闻一笑转身欲走,衣角却在夜风里打了个旋儿。她忽地顿住脚步,回眸望向那张无脸男面具,唇角弯出一抹狡黠的弧度。
“对了,无脸男——”她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钩子似的,“下次见面,能让我看看面具下的你吗?”
面具后头,唐瑞升呼吸猛地一滞。指尖像被烫到,悄悄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沉默像雪片一样簌簌落下,半晌,才从面具里闷闷地洇出一句——
“……好啊。”
他站在原地,看她在雪地里蹦跳着远去。那一串小小的足印迤逦洒开,恍如谁在天幕上抖落了一把碎星,亮得他眼眶发烫。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摘下面具。指尖抚过面具上冰凉的纹路,眼底却泛起柔软的微光,像是藏了一整个冬天的秘密,终于被春风吹皱。
“闻一笑……”他低低念了遍这个名字,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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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会门口,司徒秋然踮着脚张望,围巾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见闻一笑过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我差点报警!”
“调了静音,没听见。”闻一笑接过她递来的专辑,目光扫过封面签名,眉梢轻轻一挑,“这不是唐唐的签名。”
“不是?”司徒秋然眼睛瞪得溜圆,“那、那是谁的?”
闻一笑指尖点在签名末笔,像侦探锁定证据:“像是钟渊。他的习惯——‘渊’字最后一笔总会拉得很长。我在乐队早期专辑上见过。”
“原来他叫钟渊……”司徒秋然耳根唰地热了,眼前又浮起路灯下那道身影:他垂眸调试琴弦,睫毛在眼睑投下淡影,连拨弦的指尖都透着一股温柔的韧劲。她当时就该问名字的。
“钟渊演出后总爱躲清净,你怎么遇见他的?”闻一笑好奇地凑近。
司徒秋然声音不觉轻软下来:“就在舞台后面的路灯下……碰巧遇见的。对了,你找到唐瑞升了吗?”
闻一笑摇头,眸中掠过一丝失落,旋即又亮起来,像被谁按了开关:“没找到。但我遇见了白天那个无脸男——弄脏我裙子的人。他说下个月乐队还会来南京,能帮我见到唐唐。”
“他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本事?”司徒秋然满脸狐疑。
闻一笑笑着拍拍她胳膊:“以后再说,先赶公交吧,晚了没座。”
车上,闻一笑细细说了白日里的巧遇,司徒秋然听得连连轻叹,心里那点小秘密也跟着晃晃悠悠,像杯里快要溢出来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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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后,司徒秋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电脑,指尖飞快地敲下“钟渊”二字。
跳出的信息不多,却拼凑出一段比她想象中更崎岖的路——父母是普通农民,家境清寒。人生第一把吉他,是高考后父亲卖了两亩稻谷换来的。琴身粗粝,弦也不甚灵敏,却被他宝贝了许多年。
大一那年,钟渊参加一档素人歌手选拔,在那里遇见唐瑞升、贾子彦和须书远。四人凭着股莽撞的韧劲闯进决赛,眼看即将签约,资方却突然撤资,一切像泡沫一样,砰地散了。
毕业后各寻工作,音乐却从未放下。一年后,公益义演上重聚,唐瑞升一句“不如组个乐队吧”,其余三人异口同声——
“晚风景”自此诞生。
第一次演出在福利院,没有酬劳,甚至自掏路费。最窘迫时顿顿泡面,却仍抱着乐器辗转于各个城市的酒吧、广场、地下通道。罕有人驻足聆听,偶尔投来异样目光,他们也只是相视一笑,继续弹唱。
那些寒风中呵着白气的夜晚,那些出租屋里挤着写歌的黄昏,苦,却成了生命里最澄亮的回忆,亮得像谁偷偷往他们的琴弦上镀了一层月光。
司徒秋然滚动网页,指尖忽然一顿——
晚风景工作室的微博:招募南京演唱会志愿者。
心跳蓦地快了起来,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她点亮屏幕,又熄灭,再点亮。一个念头清晰浮现,像从水底猛地冒出来的气泡:这是能光明正大走向他的机会。
她立刻拨通电话:“笑笑,你说的那个无脸男……能不能帮我问问,志愿者名额,可以留一个给我吗?”
“志愿者?”闻一笑刚从床上坐起,头发还炸着,“哪儿看到的?”
“乐队微博,已经好多留言了。”
闻一笑匆匆挂断,点开页面,果然看见那则招募帖。她深吸口气,指尖悬在“小唐”的号码上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然后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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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唐瑞升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手机屏亮起“闻一笑”三字,他动作一顿,毛巾差点掉地上。
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尽量如常,才按下接听:“喂?”
“小唐,想拜托你件事……”那端的声音小心藏着期待。
他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毛巾边缘,静静听完。几乎未作犹豫:“可以。”
“真的?”听筒里传来几乎雀跃的轻呼,像谁往空气里撒了把跳跳糖。
“嗯。”他嘴角不自觉扬起。
“小唐你太好了!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
“好。”
挂断后,唐瑞升在床边静坐良久,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才走到落地窗前,夜色浓稠,远处路灯晕开暖黄的光斑。他忽然开始期待下一次相见——不再以面具,而是以真实的自己。
“闻一笑……”他又念了遍这个名字,这回声音里有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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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笑将好消息传去,电话那头传来司徒秋然压抑的低呼,像只被捂住嘴的小猫。
挂断后,司徒秋然抱着签有钟渊名字的专辑在床上滚了半圈,又翻开相册。初雪那日的合影里,她仰首望雪,钟渊立于身侧,路灯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温柔。
她将照片设为壁纸,找出钟渊所有的歌,循环播放。素有入睡困难的那夜,她竟睡得格外沉酣,梦里都是琴弦震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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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街道淌满行色匆匆的人潮。曾经的司徒秋然亦是其中一员,眉眼总染着淡淡倦色,像一株缺水的植物。
今日她却格外清明,用红笔在日历上圈出一个月后的日期——志愿者之日。那个红圈像一枚勋章,亮得刺眼。
下班路过乐器行,橱窗里摆着一把原木色吉他,纹路细腻如流水。鬼使神差地,她推门而入。
店主是位长发中年男人,正调试琴弦,见她进来含笑起身:“随便看看,有喜欢的可以试。”
司徒秋然指向橱窗:“那把……多少钱?”
“手工定制,五千多。”老板温声道,“若是初学,这边的基础款更合适。”
最后她挑了一把两百元的吉他,老板附赠一本简易乐谱。
回到家,她对着谱子练习《小星星》。手指按在弦上,酸疼钻心,疼得她嘶嘶吸气。三个小时后,才勉强弹出完整旋律。
指尖磨得发红,心里却涨满无声的欢喜——她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触碰他热爱的乐器。
那晚,她抱着吉他入睡,像抱着一个滚烫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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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钟渊坐在公寓沙发上抱琴写歌。一段词刚落定,母亲来电——
不出所料,又是催促相亲。
三十九岁,身边人多已成家立业,母亲总为他着急,电话里的叹息一声重过一声。
他并非排斥婚姻,甚至向往寻常烟火里的温暖。只是这些年,始终未遇见让心弦颤动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琴弦,忽然想起那天路灯下,那个女孩亮晶晶的眼睛。他摇了摇头,把那段旋律又弹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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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秋然找到一段早年采访。视频里的钟渊穿着简单白T,说:“音乐让我找到真实的自己。弹琴唱歌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快乐。”
正是这句话,让她握紧了手中的吉他——她想体会他口中的快乐,想轻轻踏入他的世界。
接下来一个月,她每晚练习三小时。指尖结了薄茧,琴声却一日日流畅起来,从磕磕绊绊到行云流水。
演唱会前一日,她已能熟练弹奏《小星星》,甚至学会了钟渊早年一首小众歌的片段。
望着手机里他的照片,期待与忐忑交织,像两股绳子拧在一起——
他还会记得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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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会当日,司徒秋然与闻一笑早早到场,穿上橙色志愿者马甲,开始布置。场馆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像一座即将沸腾的城。
唐瑞升在后台看见搬椅子的闻一笑,动作一顿,随即示意助理:“把这两瓶热牛奶送给那边穿志愿者马甲的两位女孩。”
“她们是……”
“粉丝。”他目光轻轻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见她含笑接过,才转身离开。
他还未准备好摘下面具,只能这样远远望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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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秋然正抱着一大箱彩灯往架边走。箱子沉重,她刚抬起便重心一晃——
一双手稳稳托住了箱底。
“小心些。”熟悉的嗓音落下。
司徒秋然抬头,撞进钟渊温沉的眼里。
“钟渊?”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人偷走了一秒。
他接过箱子,笑意浅淡:“认出我了?”
“嗯。”她耳根发热,声音细如蚊呐,“上次……抱歉认错了。我知道你是队长,也是主唱。”
“该我说抱歉,上次没坦白。”钟渊将箱子放至架边,“今天来当志愿者,是为了见瑞升?”
司徒秋然连忙摇头,目光澄澈认真,像一汪见底的泉:“不,是为了见你。”
钟渊微怔:“见我?”
“对。”她指尖悄悄蜷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静水,“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空气静了静。钟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这样直白的告白,他确是第一次遇见。半晌,他才轻轻笑了笑:“谢谢你的喜欢。”
“不是粉丝对偶像的那种。”司徒秋然急急补充,眼里映着光,亮得惊人,“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他怔了怔:“你还年轻,或许还未分清……”
“我不小了,二十二岁了。”她扬起脸,神情倔强,“而且我知道你三十九岁,南京人,未婚,最爱蓝色,讨厌西兰花……”她将搜集来的点滴细细数出,生怕遗漏分毫,像在背一篇准备了很久的课文。
钟渊静静听着,看她认真模样,忽觉这女孩大胆得有些可爱,像一株不管不顾往他世界里钻的藤蔓。
待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大部分都对。只是有一点错了——我未婚,并非心有难忘旧人,只是尚未遇见合适的那个。”
司徒秋然眼睛倏地亮了,嘴角抿起藏不住的弧度。钟渊帮她取出箱中彩灯,轻声叮嘱:“重的东西别勉强,可以找工作人员帮忙。”
“嗯。”她点头,心跳如鼓,咚咚咚,咚咚咚。
“那我先去忙了。”他转身。
“钟渊!”她忽然唤住他,举起微颤的拳,“你……加油。”
他回头笑了笑,颔首离去。
司徒秋然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心底仿佛有只雀跃的鸟,扑棱棱地撞着胸腔——他没有直接拒绝,还解释了缘由。
这是否意味着,她仍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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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内,钟渊换演出服时想起方才告白,只当是粉丝一时悸动,并未深放心上。
他不知,有人为走向他,已默默跋涉了长长一段路。
那段路,是从一把两百块的吉他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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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笑布置完场地,四处寻觅“小唐”身影未果。她发去信息:“小唐,你今天没来吗?”
唐瑞升看着屏幕,指尖停顿,良久,回复:“抱歉,身体不适。演出结束后,唐瑞升会在后台更衣室休息,你可以去找他。”
信息刚发出,闻一笑的电话便来了,嗓音里满是关切,像火苗一样窜过来:“生病了?严重吗?去医院没有?”
“只是小感冒,吃过药了。”他刻意压低声线心底泛起暖意,像被谁往心口捂了只暖水袋。
“那就好,好好休息。演出视频我之后发你。”
“好。”
挂断后,唐瑞升望向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再继续这场欺骗。演出结束,他要向她坦白一切。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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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秋然满心想着钟渊,走路险些跌进花坛,转身时又撞上一人。
一只有力的手拉住她胳膊,将她带入怀中。
“小心。”声音清冷。
司徒秋然抬头,对上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是键盘手须书远。
“对不起……谢谢你。”她连忙站稳后退,脸颊烧起来。
须书远松开手,淡淡颔首,转身离开。司徒秋然望着他背影,莫名觉得熟悉,却想不起何处见过。
拐角无人处,须书远扶墙轻喘,耳际微红。
方才她抬眼时眸光清亮,像极了他高中时悄悄喜欢的那个女孩。
那时因自卑未曾开口,后来女孩转学,再无联系。多年过去,他以为早已遗忘,可那一眼,仍搅乱了刻意平静的心湖。
他望向远处——
司徒秋然正踮脚挂彩灯,唇角浅笑,周身洒满淡淡金晖。
须书远轻轻阖眼。
原来年少时的心动,真的会记得这样久。
久到你以为忘了,它却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狠狠撞了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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