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妖兽比前两波都大。
是一头独角兽形的巨型妖兽。体型如牛,四蹄踏地时荒原都在震动。头顶那根独角在铅灰色的光线下泛着铁锈般的暗光。
没有灵力。但有六百斤的体重和足以撞碎岩石的冲击力。
它看到了她们。低吼一声,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然后冲了过来。
江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的边缘。
前两波加起来杀了近三十只灰狼。没有灵力恢复体力,她靠的全是肌肉和意志。现在她的手臂酸胀,膝盖发软,呼吸像拉风箱。
但她还是挡在了陆霜前面。
"闪开——"陆霜喊。
"你闪。"
江莱把陆霜往后推了一把——不重,但足够让她后退三步。然后她面对着冲来的巨兽,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
不能硬接。六百斤的冲击力,没有灵力护体,硬接等于自杀。
她等。
等那头兽冲到面前三步——
侧身。
独角从她胁下掠过,尖端划破了她的衣袍,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痛感。但她没停。借着侧闪的惯性,她翻转剑身,双手用力下刺——
"惊寒"没入了巨兽的颈侧。
兽吼如雷。它的身体猛地一甩,巨大的头颅带着嵌在颈中的剑和挂在剑柄上的江莱一起横扫了出去。
江莱被甩飞了。
她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但没有灵力,她控制不住落点。后背重重地砸在一块碎石上。
"咔。"
是肋骨的声音。
不确定断没断。但那一下让她整个人都闷了一瞬。眼前发黑。肺里的气被挤空了。
巨兽挣扎了几步,颈间的伤口喷涌着暗色的血液。"惊寒"还插在它脖子里。它还没死——但也活不了多久了。
它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找——找那个伤了它的人。
但它看到的不是江莱。
是陆霜。
陆霜站在它和江莱之间。
她捡了一块碎石。一块不超过拳头大的碎石。
"这边。"她朝巨兽说。声音不大,但极其清晰。
巨兽低吼着朝她迈了一步。
"陆霜!"江莱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肋骨那里像有一根铁钉钉进去,每呼吸一下都在拧。"你——"
陆霜没理她。她盯着巨兽的眼睛,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她在引诱它。
用自己——一个没有灵力、没有体术、一巴掌就能被拍死的凡人之躯——引诱一头六百斤的妖兽。
"你疯了!!"
巨兽冲了。
陆霜在它冲到面前的瞬间猛地侧身——动作僵硬、笨拙,完全不像修士,更像一个普通人在本能地躲避。独角从她身侧擦过,划破了她的衣袖,皮肤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但她躲开了。
巨兽的冲势没停住——它直直地撞向了身后的一块巨石。
"轰。"
独角嵌入了石头里。它被卡住了。
陆霜摔倒在地上。她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刚才那一闪已经耗尽了她作为凡人仅剩的全部反应力。
江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肋骨在响。背在疼。腿在发抖。
但她跑过去了。拔出了嵌在巨兽颈中的"惊寒"。然后——一剑。
刺穿了它的颅骨。
巨兽的身体轰然倒地。地面震动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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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莱喘得像溺水的人。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剑,另一只手捂着肋骨的位置。疼。真的很疼。
陆霜从地上爬起来。她嘴唇发白,手臂上的血痕还在渗血,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露出擦伤的皮肤。
她走到江莱面前。蹲下。
"伤哪了。"
"肋骨。可能裂了。"江莱咬着牙,"你——你刚才——"
"引它撞石头。"陆霜说,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它冲刺时转向能力差。我观察了前面两波的运动轨迹。只要在正确的时机侧闪——"
"你他妈没有体术!!"江莱猛地抬头瞪着她,眼眶发红——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气的,"你一个凡人的身体去引诱一头妖兽——你知不知道你差一寸就死了!"
"但我没死。"
"你——"
"江莱。"陆霜的手覆在她肋骨的位置。凉的——即使没有灵力,她的手温依然比常人低。但此刻那点凉意覆在灼热的伤处,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舒缓。
"你为了保护我已经受伤了。"陆霜低声说,"那我就想办法给你制造机会。"
"你的'想办法'是拿自己当诱饵?"
"最优解。"
"最优解你妈——"
"语言。"
"陆霜我真的会杀了你。"
"先通关再说。"陆霜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能走吗?"
江莱盯着那只手。
纤细的,苍白的,手臂上还带着血痕的手。
她一把攥住,用力拽了一下。
陆霜没站稳——向前踉跄了一步,半个身子撞在江莱肩膀上。
"你——"
"这是第二次。"江莱攥着她的手站起来,声音闷闷的,"你救了我一次。刚才引诱那头兽。算你的。"
陆霜愣了一下:"我以为是你救我——"
"那头兽冲你的时候如果你没引开它,它下一个目标就是已经趴在地上的我。"江莱松开她的手,把剑入鞘,开始朝出口方向走,"所以算你救了我。"
她的步伐不太稳。肋骨那里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里面搅。
"但这次不算赌约里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赌约是我救你。不是你救我。"
"……你的逻辑有问题。"
"你管我。"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了。
没回头。
"陆霜。"
"嗯。"
"下次别用自己当诱饵。"
"如果那是最优——"
"没有下次。"江莱的声音沉了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你要是死在我前面——那我那四次赌约永远凑不齐。"
陆霜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一瘸一拐却执拗地不肯慢下来的背影。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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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夺灵渊的时候,灵力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回体内。
那种充盈感——像一棵快渴死的树突然被暴雨浇透了。每一条经脉都在欢呼。
江莱第一时间运转灵力——不是给自己疗伤。是一道探查术,扫了一遍陆霜的身体。
三道擦伤。一处淤青。无骨折。无内伤。
她松了口气。
松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确认你的状态。"她说得飞快,"搭档伤了影响下一关。"
"嗯。"陆霜没拆穿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疗伤丹递过去,"你的肋骨。"
江莱接过来吞了。丹药的暖流顺着经脉扩散,包裹住裂开的骨缝。
"这是第几次了?"陆霜忽然问。
"什么?"
"赌约。你救我的次数。"
江莱想了想。
蚀骨林里斩杀偷袭的失心修士——不算,那是常规战斗。
但刚才夺灵渊里——她挡在巨兽前面推开陆霜那一下。如果没有她,陆霜早在第一轮灰狼时就死了。整个第四关她护了陆霜全程。
"两次。"她说,"蚀骨林一次。夺灵渊一次。"
"还差两次。"
"嗯。"
"你会凑齐的。"陆霜说。
江莱看了她一眼。
"你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盼着遇到危险一样。"
陆霜没回答。只是转身朝安全区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江莱。"
"什么。"
"你趴在我背上的时候——"
江莱一愣:"什么时候?"
"夺灵渊里。最后两里路。你已经走不动了。是我背你走到出口的。"
江莱脑子轰了一下。
最后两里——她只记得疼和困。记忆模糊成一片。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出口的。
"你——"
"你很重。"陆霜面无表情地说,"但比我想象的轻。大概是因为你没吃饱。"
"你一个没有灵力的人怎么背——"
"人的潜力在极限时会被激发。"陆霜转回去继续走了,"况且你只有一百零八斤。"
"……含兵器。"
"嗯。含兵器。"
她的背影消失在安全区的拐角。
江莱站在原地。
后背忽然有些热。
不是伤口。
是想起了某种不存在的温度——一个瘦弱的肩膀,撑着她一百零八斤的重量,在没有灵力的荒原上走了两里路。
她低下头,用力揉了一把脸。
"……有病。"
她不确定是在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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