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莱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血契——那玩意儿安静得很,像一条吃饱了的蛇盘在她手腕上,懒洋洋地不动弹。是她自己的脑子不肯消停。
解血契。
三个字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滚了一整夜,把她所有的理智都碾碎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翻身坐起来,盯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暗红色的纹路看了很久。纹路很细,像一根血管分了岔,从腕骨一直蔓延到手肘。十二年了,这东西跟着她从八岁长到二十岁,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恨这道纹。
恨到骨头里。
她起身穿衣,推开门。走廊尽头是陆霜的院子。凌晨的陆府安静得像一座坟,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
江莱走到陆霜院门前,正要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霜站在门后,衣着整齐,发丝一丝不乱,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她看了江莱一眼,让开身子。
"进来。茶泡好了,两杯。"
江莱:"……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来?"
"你昨晚没睡。"陆霜转身走回屋内,声音淡淡的,"隔了三个院子我都能听到你翻身的动静。"
"你耳朵是狗变的?"
"你翻身动静是猪变的。"
江莱深吸一口气。进去了。
---
陆霜的书房永远是那副样子——干净得像没有人住。书架上的竹简排列整齐,桌上的笔墨纸砚摆得分毫不差,连那盆窗边的寒玉兰都修剪得一丝旁枝不留。
江莱往椅子上一坐,腿翘起来搁在桌沿上。
陆霜看了一眼她的脚。
江莱没动。
陆霜把茶放到她脚旁边。
"道心试炼,"陆霜坐到对面,开门见山,"天衡宗主办,百年一开。双人组队入场,共七关,每关淘汰一半。通关者可从宗门秘库中选取一件宝物。"
"这些我昨晚回去查过了。"江莱端起茶喝了一口——龙井,她不喜欢的那种,太淡。但她没说,"我想知道的是:解血契的东西,叫什么?在秘库哪里?你怎么知道的?"
"碎魂石。秘库第三层。我父亲告诉我的。"
"你父亲?"江莱放下茶杯,眯起眼,"陆家主?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个?"
"因为他觉得我不可能通关。"陆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所以告诉我也无妨。一个将死之人的体面——让她带着希望去死,比让她死得茫然要好看。"
江莱的眉毛拧了起来。
"将死之人"这四个字从陆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江莱想追问,但陆霜已经换了话题。
"七关的内容每次不同,但有迹可循。前三关考验心智,中间两关考验默契,最后两关——"她顿了一下,"考验你愿意为搭档付出什么。"
"所以你选我,"江莱往后一靠,双臂抱胸,"是因为你觉得一个恨你入骨的人会愿意为你付出什么?"
"我选你是因为你的剑。"
"就这?"
"第四关会抽空灵力,纯靠肉身搏杀。整个碧落城,筑基阶段能在无灵力状态下杀金丹妖兽的,只有你一个。"
江莱沉默了一瞬。
这是事实。她从八岁开始就被陆霜逼着练体术——"你灵力储备不如我,万一契约断了你靠什么活?"七岁的陆霜是这么说的。当时江莱恨不得把她从台阶上推下去。
但十二年的体修确实给了她一具几乎无敌的身体。
"行。"江莱说,"我去。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试炼期间,你不许动血契强制我。"
陆霜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你用契约逼我,"江莱盯着她,一字一顿,"我宁可死在里面也不会救你。"
安静了几息。
"可以。"陆霜说。
"第二,通关之后,碎魂石归我。"
"本来就是给你的。"
"第三——"
"你说够了。"
"我还没说完。"
"你接下来要说'如果你骗我我就杀了你'。"陆霜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昨晚你已经说过了。同样的威胁不要超过两次,显得没诚意。"
江莱咬牙:"总有一天我真的会——"
"江莱。"陆霜忽然放下茶杯,正色看着她。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某种……认真。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俯视,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一种——
"这场试炼,十去九不回。"陆霜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我不强迫你。你现在说不去,我不会动契约。"
江莱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陆霜从来不会给她选择。从来不会。七岁那年下血契的时候不会,十二年里每一次抓她回来的时候不会,昨晚堵在城门口的时候不会。
而现在——
"为什么?"江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因为你可能会死。"陆霜移开目光,又拿起了茶杯,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死了就没人陪我吵架了。挺无聊的。"
江莱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一个月后出发?"
"三周。"
"行。"江莱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陆霜。"
"嗯。"
"我说过的,我会拿到碎魂石。然后我会离开你。永远。"
"我知道。"
"你不怕?"
陆霜没有回答。
江莱等了三息,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没看见陆霜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紧到指节泛白。
也没看见那杯茶面上,泛起了一层薄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