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缓缓拉住伍拾宣伸出的手,慢慢地站起来:“二姑娘,老爷出什么事儿了?”
伍拾宣回拉住中年人的手:“阿叔,爹他被人冤枉,进了昭狱啊...”说着像是泣不成声般,以帕掩面。
中年人看着四周的侍卫们,又看了看伍拾宣,颤巍巍地问道:“二姑娘,您来我这里是...”
伍拾宣放下帕子,慢慢道:“那日抄家,我母亲让身边丫鬟替了我,我一路辗转,为王爷所救。王爷愿查明父亲冤屈,父亲才让我带着王爷来找阿叔。”
中年人面色难掩震惊与悲怆,转身对刘玉枢深深一跪:“小人叩谢王爷救下二姑娘!求王爷为我家老爷伸冤!如有所需,小人在所不辞!”
在中年人跪拜下后,刘玉枢就看见伍拾宣脸色变冷,一时拿不准要如何做,便道:“无碍,你收拾收拾东西,与我们回京吧。”
绿玉带着两个侍卫,跟着张戚来去房内收拾东西。
伍拾宣走到刘玉枢身侧,低声道:“嫣儿是我嫡母女儿的名字,嫡母是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女儿接触父亲底下的外男。甚至他们都不应该知道我嫡妹的名字。”
“但,他知道我家姐妹的名与序,甚至一些特征,却不曾真的见过我。”
“他绝对有大问题。”
刘玉枢不确定道:“万一他多年未见,混淆了你和你嫡妹的长相呢?而且,你拉他做什么?”
伍拾宣摇头:“王爷,如若你见过我嫡妹一次,就绝不会把我们的长相混淆。我拉他就是想试试,他对我家不成文的规矩是不是有所知晓。”
顿了顿解释道:“嫡母管的严,除了我,从侍女到家中妹妹们,都不可与外男有接触。”
刘玉枢看向伍拾宣眼尾带粉色的描画,有些稚嫩,和眼眸中的一闪而过的亮光不算相配,问道“要如何做?”
伍拾宣垂眸:“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带回去。把他交给端睿王,看看能否一用。”
刘玉枢点头:“嗯,就这样。”
说着看了看天色,起身道:“那就早点回。而且,你别演了,我看着闹心,先回车里去。”
伍拾宣依言坐下,有些百无聊赖,便拿着食匣里的偏桃开始一颗一颗地吃,果品稀少,在外面也不易得。
刘玉枢上了马车,就看到伍拾宣在喝茶水:“少吃点,一会儿回去我让厨房给你做点爱吃的。你爱吃什么?”
说着伸手把伍拾宣怀里的食匣拿出来:“这些有什么好吃的。”
伍拾宣顺手把食匣子的偏桃和榛子倒进自己的随身侧囊中:“王爷,人病好以后容易饿。”
刘玉枢摆手,直接靠着车厢里的软垫小憩。
细雨渐停,天色暗沉。
刘玉枢伸手示意自己要喝水,刚刚接过水盏,马车的一阵晃动,杯中之水撒到了袖口之上。不等斥骂出声,兵戈相交之声便传进车厢。
伍拾宣打开车窗便看到,七八个蒙面黑衣之人与随车的护卫们刀剑相向。
随着一只长箭射向车厢,伍拾宣关上车窗,一把拉住刘玉枢与自己一起躺到车厢底部:“王爷,你这里有没有趁手的刀剑?”
刘玉枢手中水盏里的全部撒到身上,看着伍拾宣严肃的神情,把责怪她把自己被拉疼的话咽下去,解释道:“我的护卫身手尚可,别紧张。”
伍拾宣一手摸着矮几与坐塌底部探寻武器,一手拉着不让刘玉枢起来:“王爷,那些是好手。你们皇子之间的争斗下手这么狠吗?”
“没有刀剑,我不会用刀剑。”刘玉枢看着射穿的车窗的箭头:“不会真的想杀我吧?我.....”
话没说完,车厢一侧便被重重一击,车窗连着木刺砸下。
伍拾宣用袖子挥开掉落下的木屑物件,一脚踢开车厢门,把手边的食盒扔了出去,以防止有车厢门口埋伏着死士,双手扶着刘玉枢车厢出来:“王爷,不能在车厢里了,会受伤。”
刘玉枢被拉着后背抵住车厢,看着眼前的混斗,自己的护卫确实不算占上风,甚至大部分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
愣神之间,便有一黑衣人冲着刘玉枢砍了过来。
“你大胆...”刘玉枢叱责刚刚出口,就看伍拾宣顺手拿起滚落在车舆前沿的杯盏,对着黑衣人面门直直的掷了过去。
黑衣人提剑挥开杯盏之际,伍拾宣拔出头上钗子,脚步腾挪,趁着黑衣人停顿之际,一手缠绕格挡住黑衣人提刀的手腕,一手用簪子直刺入对方颈侧。
刘玉枢听过不止一次伍拾宣说自己身手不错,却第一次看到伍拾宣可以几瞬之间,不但夺刀,还面不改色地用一支玉簪了结了一个死士。
伍拾宣看着节节败退的王府侍卫,开口:“绿玉!你回来,护着王爷!”
绿玉指挥着护卫们顶上,几步跑到刘玉枢身前,还没张口,就听伍拾宣问:“短刃有吗?”
伍拾宣从绿玉递来的刀鞘中抽出短刃,继续道:“要格外留意有没有附近射来的冷箭,把你的外袍给王爷披上。”
绿玉点头应是,忙把自己外袍脱下,就听刘玉枢道:“你们都是护卫出身,让一个官家姑娘在前面保护我?”
“王爷,快把外袍披上。”绿玉余光扫了一眼伍拾宣身法流畅,长短刀只攻不守,留意着四周环境:“而且,那哪是什么官家姑娘,她那是暗卫的身手。”
刘玉枢看向伍拾宣面颊血珠滚落,手起刀落,却眼也不眨,面色不变:“她的身份没有问题。不过,你们身手真是平平。”
“而且,只攻不守什么意思?她不怕受伤吗?”
绿玉留意着四周:“可能伍姑娘当初练武的时候,只想练最快,最精妙的身法。没想到自己真的会面对今日这种场景吧。”
刘玉枢想象不出来,看着还算单薄,连柔弱都装的很像,甚至都有些姿色的官家姑娘,是怎么想到要去习武,还能练到这种程度。不辛苦么?沾血不害怕么?
不到一炷香,死士们或死或跑,伍拾宣顺手把折了刃的长刀扔掉,转头对护卫道:“别搜身了,去附近找找马匹!”
护卫们转头看向刘玉枢与绿玉方向,刘玉枢斥责:“没听到么?快去!”
伍拾宣转身坐到被砸的散落的车舆上,从怀里拿出绢帕,稍微擦了一下自己脸颊,垂眼看见绢帕上血痕,又看了看自己衣襟袖口血渍,身手探了探已经散落的发髻,实在想象不出来现在样子,心中莫名有些悲哀。
顺手拆解开头发,把发上溅的血擦了擦,顺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绿玉指了指胳膊:“姑娘,你胳膊还在流血,带药粉了吗?”
伍拾宣扫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确实伤了些皮肉,不到筋骨,便不在意地靠在车厢上:“我的那个阿叔呢?”
绿玉用帕子分了一些把受伤侍卫的药粉,递给伍拾宣,道:“当时让两个侍卫快马送到端睿王府了,不知道有没有碰到死士。我们走的是车道,他们走的是只能跑马的小道。”
伍拾宣接过帕子也没动:“可别再来人,我真的打不动了。”
绿玉欲言又止:“姑娘,你挺能打的。你从小就苦练么?”
刘玉枢拿过伍拾宣手中帕子,把药粉撒到胳膊上:“别问了,找马去!别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闲谈!”
伍拾宣垂眸看着药粉多撒到了伤口旁的衣服上,伤口还被按的有点疼,实在力竭不欲多说,由着刘玉枢给自己没轻没重的查看和擦血。
刘玉枢把伍拾宣本只有血痕的面颊和脖颈,擦的像晕染的水墨,实在有些心虚,只得把自己的绢帕放在伍拾宣手中:“你自己擦擦?”
伍拾宣眼也不睁开,一只手摸向车厢内,摸到一个水囊壶,把水倒在绢帕上,由面颊向外仔细擦了擦,喝了几口水,像是想起什么,勉强坐直,在凌乱的车厢里找了一个没有碎的水盏,用水把盏冲了冲,又把水倒入水盏,递给刘玉枢:“王爷,喝水。”
刘玉枢接过水盏,喝了水:“很累吗?”
伍拾宣叹气:“我在想,这到底是哪一出,我那个阿叔是个假的,那把他带回京里,应该是很顺利的事情。怎么还会有死士来刺杀皇子?”
刘玉枢轻笑一声:“不要想了,父皇子嗣颇丰,谁知道谁想怎么样。”
“记住,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做,沾都不要沾。”
伍拾宣闭了闭眼:“王爷,是我的错。让你沾染到了是非。”
刘玉枢把水盏放到伍拾宣手中:“这是你的本事。何况,身为皇子,不是我不沾是非,就能躲得过是非的。”
伍拾宣把水盏倒满,再次递给刘玉枢,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气息。
刘玉枢只得继续喝水,继续道:“你不是说你会报答我吗?”
伍拾宣转头看了看刘玉枢,在昏暗的天光下,面目不清,轮廓外像是有层光晕,都笑了:“我有什么?我京城有两个铺子,一个卖豆腐,一个卖碎布,还在南区,我还有十几块金饼。”
“王爷想要什么?”
“你不是说你以身相许吗?”刘玉枢随手把杯盏扔在地上,也坐在了车舆上。
伍拾宣抬手指了指自己,看着袖口与指尖的丝丝血迹,都有些好笑:“就我?王爷,你不担心被别的皇子取笑吗?”
刘玉枢顺着看,头发散乱,衣襟散乱,裙摆沾灰,脖颈手腕沾血,确实很不一样,但是:“他们嘲笑我什么?”
伍拾宣垂眸:“王爷,你去赎个花魁都比我来的有脸面。”
“不止是我,我们家这一代的姑娘们,都没指望了,都是进过大狱的,官宦人家谁愿意给这个脸面。”
顿了顿又道:“别让我当女护卫,我应付不来您表妹。”
刘玉枢话没出口,就被跑过来的绿玉打断:“王爷,没有马,马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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