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安心
天光早已漫过窗棂,将屋内烘得暖意融融。
“果然是春困秋乏,这都快晌午了,小姐,再不去布行,今日便真来不及了。”圆儿轻拉着她的衣袖,好声好气地劝。
古人一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般作息对穿越过来未满半年的苏晚晚而言,实在还难适应。昨夜她为了赶画新样衣的稿纸,又熬到深夜,烛火燃尽了大半。亏得苏家是大户人家,蜡烛灯油从不短缺,若是落在寻常小户,这般熬夜作画,哪里支撑得住。
“再睡片刻……就半柱香……”她含糊呢喃,整个人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肖公子在外头,已经等了你两柱香的功夫了!”圆儿急得轻声催促,不敢大声惊扰,又连忙转身出去,招呼屋外等候的人。
外间廊下,萧昱已静坐许久。
萧昱的伤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昨晚晚饭时已经和苏晚晚说好了今日同她一起去布行帮忙。他一早便收拾妥当,一身素色常服无金玉堆砌,无张扬华贵,气质淡雅干净出尘。
圆儿匆匆出来,满面愧疚,屈膝一礼:“肖公子,实在对不住,张员外家的公子下月成婚,重金托小姐设计喜服,她昨夜睡得晚,这才起迟了,马上就好。”
萧昱淡淡一笑,眉眼间并无半分不耐,只温声道:“无妨。你泡的茶甚好,可否再添一盏?”
他语气温和,姿态从容。
屋内的苏晚晚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句“肖公子已经等了两柱香”如同一根细针,轻轻扎醒了她的困意。
“完了……完了,竟把肖羽这茬给忘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发丝微乱,睡意瞬间散了大半,慌忙扬声:“圆儿!我起来了!快打水来!”
一阵手忙脚乱后,圆儿只给她梳了个最利落寻常的发髻,未添珠翠,反倒更显清爽干净。
苏晚晚匆匆掀帘而出,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浅红,一见萧昱便连连致歉:“对不住对不住,让你久等了,都怪我。今晚我带你去望香楼喝乳鸽汤,算是赔罪。”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慌忙问道:“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先用些早膳……不对,都这时候了,该是午膳了。”
萧昱望着她这般慌慌张张、又带着几分憨态的模样,眼底笑意愈深。
他自幼以储君身份教养,晨昏定省,从不懈怠,几时见过这般随性自在、敢光明正大赖床的女子。她身上那股不受拘束的洒脱劲儿,像一阵清风,吹得他心头都跟着松快。
“不必麻烦,直接去布行便是,晚膳再去望香楼。”她温声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并肩行在市井长街之上。
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扑面而来。这般寻常街巷景致,对苏晚晚而言是日常,对深居宫城的萧昱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新鲜体验。
一路慢行,苏晚晚指着街边各式商铺,轻声与他说道:“你看这些铺子,大多是看人下菜碟,富贵人家便抬价,贫寒百姓便敷衍,欺贫媚富,已成陋习。我先前听望香楼的掌柜说,从前铺主对伙计动辄打骂,工钱一拖便是半年,便是生病请假,也要倒扣月钱,简直将人当牛马驱使,这般做法,如何能长久?”
萧昱缓步相随,听得极认真:“确是如此,市井之间,不公已久。”
苏晚晚侧眸看他,眼底亮着几分通透坦荡:“所以我的布行,偏要不一样——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一视同仁。对伙计也一样,不打不骂,奖惩分明,多劳多得,该歇息便歇息,该发钱便发钱。人被公平待着,心才稳,生意才能长久。”
萧昱脚步微顿,望着她的目光一点点深沉下来。
他是太子,自幼习的是治国安民之道,可今日,却从一个打理布行的小女子口中,听懂了最朴素、也最真切的道理。
“你说的,不只是生意之道。”他声音轻而郑重,“是待人之道,亦是治国之道。民间商铺苛待雇工,如朝堂苛待小吏、朝廷苛待百姓,失了公平,便失了民心。你这尊重下人、奖惩分明、公平待客的规矩,何止适用于布行,若能推及天下,大雍必定更安稳。”
苏晚晚微微一怔,随即笑开,眉眼明亮:“肖公子果然一点就通。我不过管好一方小小布行,你,却要管好天下。”
她抬眸望去,布行的青布幌子已遥遥在望。
“走吧,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看,我的布行,到底有何不同。也劳烦你这位大闲人,帮我整理新到的样布,贴上标签,写明料子与适宜做的衣物,都是细致活,你可得仔细些。”
萧昱快步跟上,声音清浅笃定:“你吩咐便是,我都听你的。”
一进布行,眼前景象便与别家截然不同。布匹按质分类,样布悬挂整齐,价目清晰,窗明几净,全无半分杂乱拥挤。
萧昱自行挽起衣袖,拿起纸笔与标签,立在样布架旁,按着苏晚晚的吩咐一一标注,动作虽略显生疏,却一丝不苟。
他时不时抬眸,望向不远处那个利落忙碌的身影。
苏晚晚正站在布架前,指尖轻点着一匹匹软缎,对身旁伙计张二细细叮嘱,语气干脆利落,全无半分东家架子:“张二,记牢了,这批苏杭新到的软缎,顺滑亲肤,透气不沾身,最适合做夏衫。向小姐们推荐时,多说一句洗后不易皱、垂感好,她们自然喜欢。那边的粗棉布,是给寻常农户做工之人预备的,价目标得实在,半分都不多要。我们做的是长久生意,靠的是口碑,不是一锤子买卖。”
张二连连点头,满脸佩服:“东家,您这法子真是神了!从前布匹堆得乱七八糟,客人瞧着都心烦,如今分类标价,一目了然,生意比从前好了十倍都不止。就是有些老客习惯还价,说咱们不让价,略有微词。”
苏晚晚轻笑一声,倚在木柜台边,素手支着下颌,眉眼间尽是洒脱:“无妨,买卖讲究公平实在,明码标价,省却互相揣测的麻烦。童叟无欺,时日一久,大家自然认咱们的规矩。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勤快些,态度亲和些,月底给你加两百文月钱,算作赏你的勤恳。”
“真的?多谢东家!”张二眼睛一亮,精神大振,连忙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
话音刚落,布行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粗暴的推搡巨响,板凳轰然倒地,惊得店内客人纷纷后退。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带着两名虎背熊腰的随从闯了进来,厉声叫嚣:“老板滚出来!你这黑心铺子坑骗百姓,今日必须给老子一个说法!”
张二连忙上前,陪着小心:“客官息怒,有话好好说,我们绝不亏待客人。”
“好好说?老子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壮汉猛地从怀中扯出一匹皱巴巴的劣质丝绸,狠狠砸在柜台上,碎屑四溅,“你们以次充好,卖给老子的破绸子一扯就破!今日赔我十倍银子,不然老子砸了你这破店!”
苏晚晚快步上前,目光只一扫那匹丝绸,脸色便沉了下来。
那布料纹路杂乱、染色暗沉、质地粗糙僵硬,与她家苏杭直采的软缎云泥之别,分明是受人指使,故意栽赃闹事。
“这位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道“你手中这匹丝绸,绝非我家的货品。我拿正品与你比对,街坊邻居都看着,是非曲直,一眼便知,你何苦这般污蔑于人?”
“放屁!老子明明就在你这儿买的!”壮汉见她只是一介弱女子,越发嚣张,抬手便朝她肩头推来,“小丫头片子少狡辩,要么赔钱,要么老子砸店!”
“住手!”张二急忙上前阻拦,却被壮汉一把推倒在地,手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脸色发白。
壮汉得寸进尺,抬手便要掀翻柜台,口中污言秽语不绝:“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今日就让所有人都看清你这黑店的真面目!”
苏晚晚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头骤然一紧。
她虽有现代的胆识,可面对这般蛮横泼皮,饶是镇定,指尖也忍不住微微发颤。
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从布架后缓步走出。
“光天化日,寻衅滋事,欺负一介弱女子,你算什么东西?”
萧昱周身气息骤然转冷,眼神锐利如刃,淡淡扫向那壮汉。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压迫,那壮汉动作猛地僵在半空,竟不敢再动分毫。
壮汉愣了半晌,见萧昱衣着素雅、气度却非凡,心里先怯了三分,仍硬着头皮叫嚣:“你一个打杂的店小二,少管闲事!这铺子坑我,我要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萧昱冷笑一声,弯腰捡起那匹劣质丝绸,再取过店内正品软缎,将两块布并排摊在柜台上,对着围上来看热闹的路人道,“诸位请看,此布料纹路杂乱、手感粗糙,是市面上最劣等的货色;而我家软缎,细腻顺滑、光泽温润,两者天差地别。穿过我家布行衣物的人不少,随便唤一人过来,便能辨明真假。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搅乱市集!”
路人凑近一看,纷纷点头议论,看向壮汉的眼神顿时充满质疑。
壮汉脸色惨白,却仍死撑:“我不管,我就是在这儿买的,必须赔我!”
萧昱上前一步,威压扑面而来,壮汉不由自主连连后退。
“大雍律例第二百三十七条,蓄意滋事、诋毁商家、搅乱市集,轻者杖责三十,收押三月,重者罚银百两,流放边地。你今日闯店毁物、污蔑伤人,真要我报官,按律处置?”
他对律法信手拈来,语气笃定威严,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人绝非寻常人物。壮汉双腿早已打颤,哪里还敢半分逞强,抱着那匹劣质丝绸,连滚带爬地带着随从仓皇逃去,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下。
待闹事之人彻底跑远,布行才渐渐恢复秩序。
萧昱身上的冷意一瞬散尽,快步走到苏晚晚面前,关切的问:“有没有伤到?方才,吓着了吧?”
苏晚晚望着他,先前那一丝慌乱与不安,早已被一股沉沉的安稳取代。她轻轻摇头,声音微软:“我没事,没受伤。只是……我方才也想明白了,我布行生意太好,怕是真的动了旁人的蛋糕,冲撞了别家的利益。”
“跟我不必说多谢。”萧昱沉思片刻,目光坚定,“这布行生意红火,遭人嫉恨也是难免。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别自己硬扛。”
苏晚晚仰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侧洒入,落在他清俊温和的眉眼间。在这陌生的异世,她一直独自撑着,独自扛着,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安。
她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全然的信任:“好,我知道了。以后有事,我一定先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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