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蹊跷

第二章蹊跷

大雍重农抑商,商贾之家纵然腰缠万贯,在士农工商的品级里,终究是低人一等。

苏家便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布商世家,家主苏井渊半生经商,最盼的便是家门改换门庭,一心想让长子苏晨踏入仕途。

苏晨也不负所望,多年来闭门苦读,一心扑在科考之上,从未沾染过半分家族生意。

而苏家幼女苏晚晚,却是个异类。

她本是现代服装设计专业出身,穿越到大雍之前,早已在家族企业里深耕多年,如今重操旧业,不过是得心应手。

苏家偌大的布庄产业,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她的手中,也唯有她,能将这门生意做出别样的光景。

望香楼内,茶香袅袅,邻桌两位富家太太的闲谈,一字不落地飘进苏晚晚耳中。

“陈娘子今日这身衣裙,当真是衬得人风姿绰约,比往日好看十倍!”

“你也瞧见了?还不是苏家布铺新出的款式,说不上是哪里改了,可一上身,腰肢纤细,身形都显得亭亭玉立,寻常布庄的衣裙,半分比不上!”

苏晚晚端着茶盏,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心里甜丝丝的,像含了一块蜜饯。

身旁的丫鬟圆儿满眼崇拜,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姐,您也太厉害了!从前您跟着老爷学做衣,不过是在料子、颜色上花些心思,和别家布庄没甚区别。可如今您设计的这些裙子,竟像是神仙施法,一下子就变了模样,满江南的夫人小姐都抢着要!”

大雍寻常布庄制衣,向来粗疏,只按身长、裙围粗略裁剪,一块布直直垂下,松松垮垮毫无版型,穿在身上尽显臃肿。可苏晚晚是专业出身,深谙现代成衣剪裁之道,她不动声色地在裙身里加了隐秘腰线与收省,裙腰两侧微微掐紧,胸下、腰侧悄悄收出柔和弧度,看似与寻常襦裙无异,上身却能勾勒出曼妙身形,显瘦又雅致,一推出便惊艳了整个江南。

“吩咐小厮,打包一份清炖乳鸽汤,再挑一条新鲜鲈鱼,送去给肖羽。”苏晚晚敛了笑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他伤了这一个月,日日吃清汤寡水的药膳,半点荤腥不沾,身子哪能养得好。”

这几日,苏晚晚设计的衣裙早已名震江南,归家途中,街头往来的妇人、闺阁女子,大半身上都穿着她布庄的款式——收了腰线的襦裙,袖口与裙摆缀着独一份的精致小碎花,成了江南街头最时兴的景致。

提着食盒走进萧昱暂住的小院时,他正靠在软榻上静养,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许,不再是那般惨白如纸。瞧见苏晚晚进来,他下意识地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

“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苏晚晚快步上前,将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

语气温和,“这望香楼的乳鸽汤炖得极软烂,鲈鱼也是现杀的,鲜嫩滋补,最适合你养病补身。”

萧昱抬眸,目光落在桌案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膳食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因烧伤伤及脾胃,前几日的药膳寡淡无味,难以下咽,不过是勉强果腹,这还是他受伤以来,吃得最合心意的一餐,眉间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多谢苏小姐费心。”他声音温润,礼数周全,即便久病体弱,身姿依旧挺拔,那份深藏骨血的温润气度,丝毫未减。

苏晚晚摆了摆手,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语气轻松地宽慰:“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这般客气。你的伤只是寻常烫伤,并无性命之忧,前几日昏迷高烧,如今烧已退了,好好上药休养,用不了几日便能大好。”

萧昱指尖微顿,眸底飞快闪过一丝暗沉,转瞬便恢复了平和。

他的身世、那场东宫大火,皆是不能言说的隐秘,自然不会多提,只是静静听着。

苏晚晚瞧他神色,便知他不愿提及过往,也不追问,话锋轻轻一转,目光柔了几分,带着几分恳切开口:“如今你身子渐渐好转,也该思量往后的去处。我看得出来,你绝非寻常之人,能从那场惊天动地的东宫大火里脱身,定然有过人之处。不知你伤好之后,是打算闯荡江湖,还是另有打算?”

她望着眼前的男子,眉眼清俊,气质温润如玉,即便带着病容,也难掩一身风骨。

每次与他相处,她穿越到陌生古代的孤寂、想家的不安,都会悄然消散,心里格外安稳。

她孤身穿越,举目无亲,他无家可归,身负隐秘,两人相处,竟有着一种难言的默契。更何况,这般养眼的俊朗男子,本就是穿越生活里难得的慰藉。

沉吟片刻

苏晚晚才继续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你在苏家养伤,对外一直以我家远房表哥的身份自居,倒也顺当。我那布庄如今生意红火,往来人杂,偶尔会遇上难缠的主顾,也需要个可靠的人照看。你本领出众,若是暂无去处,不如依旧以表哥的身份留在布庄,帮衬着照看些安危,也省得你在外奔波,你觉得可好?”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安静下来,苏晚晚眼底的真诚与挽留,毫无掩饰。

萧昱心中了然,他终究是要离开的。

东宫那场大火,萧璟一党定然没寻到他的尸首,此刻必定在四处追查他的下落,他身处险境,不能连累苏家。可眼下,他确实无处可去,苏晚晚的这份好意,他不能拒绝。

沉默片刻,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苏小姐的心意,我铭记于心。只是我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有些事、有些人,我必须查清楚,等伤势彻底痊愈,我定会离开。”

话至此处,他语气放缓,眼底多了几分柔和:“但养伤这段时日,我无处可去,也不能白吃白住。若小姐不嫌弃,我愿去布庄帮忙,护你和苏家周全,也算报答这段时日的照拂之恩。”

苏晚晚心头微涩,她看得出来,萧昱这般人物,本就不是能困于一方布庄的池鱼,自然不会强求。

萧昱望着她,语气忽然变得郑重,字字笃定:“我知晓令兄苏晨一心苦读,备战科考。你放心,待我处理完自身之事,若一切顺遂,考场之上,我定会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保他科举顺遂。”

这份承诺,绝非随口客套,而是他能给出的最实在的报答。

苏晚晚却不甚在意,她本是穿越而来,与这具身体的兄长并无太深的感情,留在古代,不过是在陌生的世界里寻一份安稳。

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再挽留:“既如此,我让圆儿带你熟悉家里和布庄的事宜,等你身子无碍,咱们便一同去铺子里。”

“好。”萧昱轻轻颔首,眸中满是感激。

===

与此同时,深宫大内,气氛压抑。

沈清辞一身素色宫廷婢女服,头上仅簪一根简单的素木簪,妆容素净,神色沉静。

御书房内,伺候的女婢只有她与另一位宫女轮值,其余皆是侍卫与太监,戒备森严。

新帝萧璟,最信任的唯有自幼跟随他的暗卫铸剑。铸剑原本寸步不离,可入宫之后,宫规森严,

他只能隐匿在暗处,时刻护在萧璟身侧。

御书房内,萧璟眉头紧锁,将一本奏折狠狠丢在面前的老太监面前,语气满是不耐:“陆相的折子,又是催婚之事,烦不胜烦。”

这老太监,是先皇身边最信任的人,如今留在宫中,伺候新帝。

“陛下,陆丞相在外求见。”门口小太监弓着身子,脑袋几乎垂到地面,一路小跑进来,声音细弱蚊蝇。

“宣。”萧璟面无表情,周身却透着一股对这位丞相舅舅的疏离与不耐烦。

沈清辞正侍奉笔墨,闻言立刻识趣地退到殿外,只留一道门缝,微微侧耳,静静倾听屋内的对话,不敢有半分声响。

御书房内,陆云舟身姿挺拔,语气沉稳,带着丞相独有的权威:“陛下,京中局势已定,您与公孙家的婚事,不宜再拖。臣以为,六月成婚最为妥当,既能稳固朝局,又能拉拢公孙一族,助力陛下坐稳皇位。”

“朕自有分寸。”萧璟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抗拒。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陆云舟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北渠族近日在雁门关外频频集结,屡屡挑衅边境村落,守将接连送来八百里加急,请求朝廷增派粮草与援兵,此事刻不容缓。”

萧璟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满是无奈,却强压着性子:“朕知晓,可先皇殡天、东宫变故接连发生,国库空虚,朝局尚未稳固,若是骤然抽调重兵粮草,恐京中生变,得不偿失。”

他心中早有打算,想亲自率兵出征,可一旦离京,监国之位必然落在舅舅陆云舟手中。

他刚刚登基,看似皇位稳固,实则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绝不能给舅舅独掌大权的机会。

“国库空虚,自有填补之法。”陆云舟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江南盐运司、漕运司亏空多年,早该清查,抄没几家囤积居奇的商贾,粮草军饷自然充足。臣听闻,江南有苏姓布商,此前上京送衣料,恰逢东宫事变,便仓促离京,行迹颇为可疑,陛下不妨下令严查,或许能查出些端倪。”

萧璟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陆云舟:“舅舅,你不觉得,东宫大火来得太过蹊跷,先皇殡天也太过突然?朕心中,始终存疑。”

陆云舟脸色微沉,语气骤然严厉:“陛下!逝者已矣,如今最重要的是稳固大雍江山社稷!那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尸骨早已无法辨认,臣已按陛下旨意,将尸骨妥善安葬,对外宣称太子薨逝,此案早已定论,陛下何必再执念于此?”

“执念?”萧璟声音拔高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皇兄自幼习武,身手不凡,那场火来得毫无征兆,他若是真的葬身火海,为何连一块能确认身份的信物都寻不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其中,定然有蹊跷!”

殿外的沈清辞听得心头巨震,难以置信。

她一直以为,萧璟就是害死太子、谋夺皇位的凶手,可此刻,他竟也在怀疑太子的尸骨,执着于寻找太子的下落?难道她之前的判断,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御书房内,陆云舟脸色越发难看,厉声呵斥:“陛下!朝堂安稳、边境战事才是重中之重,若是再追查东宫旧事,只会搅动朝局,让有心人趁机作乱!臣劝陛下,切莫再妇人之仁!”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压迫感:“西梁近日也在边境蠢蠢欲动,与北渠族暗通书信,妄图联手进犯我大雍。臣已命心腹将领前往西梁边境布防,可军中多位先皇旧将,居功自傲,不听调遣,陛下需下旨将这些人调离,换上咱们的亲信,方能确保边境无忧。”

“军中人事,朕自有考量,不劳舅舅费心。”萧璟冷声回绝,不愿将兵权尽数交给陆云舟,“舅舅只需打理好朝堂政务,边疆战事,朕会亲自过问。东宫旧部,凡无反叛之心者,一律不予追究,免得逼反众人,徒增祸乱。”

陆云舟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却未再多言,只是淡淡道:“陛下既有决断,臣遵旨。只是选秀事宜礼部已在筹备,公孙家的婚事,需尽快定下吉日,陛下莫再推脱。”

萧璟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的疲惫与抗拒,良久才低沉开口:“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你退下吧。”

陆云舟见他态度松动,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去,周身的权势气场,丝毫不输殿上的帝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萧璟独自坐在御案前,望着空荡荡的殿内,轻声喃喃,语气里满是落寞与疑惑:“皇兄,若是你在,该有多好。西北各部蠢蠢欲动,我本可以做你最锋利的刀,替你稳固战事,这大雍江山,终究是我们萧家的……皇兄,你到底是死是活,究竟身在何处?”

这声喃喃,恰好被端着热茶进来的沈清辞听在耳中。

她心头疑云更重,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将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上,恭声禀道:“陛下,请用茶。”

萧璟抬眸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微讶异。

这宫女与寻常宫女不同,遇事沉着冷静,无半分怯态,倒有几分别样的风骨。

他随口问道:“你入宫前,家住何处?家中可有亲人?”

沈清辞心头一凛,知晓这是试探,立刻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辞,恭声回道:“奴婢家住京郊,父母早亡,唯有一位表姐,也已病逝,孤身一人,无奈才入宫讨口饭吃。”

她语气平淡,无悲无喜,说辞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萧璟盯着她看了片刻,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挥了挥手:“下去吧,无事不必在此伺候。”

“是,奴婢告退。”

沈清辞躬身退下,走出御书房,心头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萧璟的喃喃自语,陆云舟的急切阻拦,东宫大火的疑点重重,一切都透着说不尽的蹊跷。

她原本认定萧璟是凶手,可如今看来,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想要查清当年的真相,她必须尽快获得萧璟的信任,深入这深宫权谋之中,才能探知更多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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