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阴。
一夜之间,东华门的事传遍了整座皇城。有人说长公主萧霜雪私会外男,被太后抓了个正着;有人说苏贵人私逃出宫,被太后的人截了回来;还有人说,沈渡参与了谋划,意图谋反。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没有人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太后和太子之间的这场仗,已经打到了明面上。
萧衍坐在乾清宫偏殿的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却没有在看。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王福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伺候太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太子这样的脸色——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很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福抬起头,望向门口。门被推开了,沈渡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挂着绣春刀,面色冷峻,眼下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走到萧衍面前,站定。
“萧衍。”他叫了萧衍的名字,没有“殿下”,只有“萧衍”。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查到了?”
“查到了。”沈渡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放在桌上,“太后明日要在慈宁宫设宴,名为家宴,实为鸿门宴。她要在宴上当着所有皇室宗亲的面,将长公主和苏贵人的事公之于众。”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他拿起密报,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但沈渡注意到,他看完之后,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公之于众,”萧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她这是要逼我在所有人面前表态。保姐姐,还是保皇位。”
沈渡没有说话。
萧衍将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沈渡,”他忽然开口,“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渡沉默了片刻。“保殿下想保的人。”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他。“我想保的人,是你,是我姐姐,是苏皖棠。但太后要我选的,不是人,是皇位。”
“那就不选。”沈渡的声音很平静,“皇位和殿下想保的人,从来都不是二选一。”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沈渡的手很凉,很硬,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但萧衍握得很紧,紧到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渡,”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明天我保不住姐姐——”
“不会有如果。”沈渡打断了他,“我会替殿下保住长公主。”
萧衍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他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
“沈渡,”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
慈宁宫,暖阁。
太后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是热的,蒸汽氤氲在她的眼前,让她的脸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秦池跪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秦池。”太后开口了,声音沙哑。
“老奴在。”
“明天的宴,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太后,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皇室宗亲都已收到请柬,明日酉时,慈宁宫正殿。”
太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她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衍儿,”她轻声说,“你以为你赢了?不。明天,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这座皇城的主人。”
她放下茶杯,看着秦池。
“沈渡那边呢?”
秦池犹豫了一下:“回太后,沈渡的人盯得太紧,我们的人——”
“废物。”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秦池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不敢再说话。
太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茶具叮当作响。她站在那里,望着东宫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复杂。
“衍儿,”她轻声说,“你别怪祖母。祖母这么做,是为了大明的江山。”
没有人回答她。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
永寿宫,暖阁。
萧霜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方苏皖棠绣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株兰花,角落里绣着一行小字——“霜雪为伴,生死相依。”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素琴。”她喊道。素琴从门外进来,眼眶通红:“公主。”
“明天太后的宴,我会去。你留在永寿宫,哪也不要去。”
素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公主,太后她——”
“我知道。”萧霜雪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但我必须去。皖棠在她手里,我不能不去。”
素琴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公主,您保重。”
萧霜雪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摸了摸她的头。
“素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素琴哭得说不出话来。
萧霜雪站起身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银红色的褙子,白玉簪,素净的面容,清冷的眉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冻住了所有的波澜。
“太后,”她轻声说,“你想用她来要挟我?你错了。你越是要挟我,我越不会放手。”
她将帕子折好,塞进袖中,转身走了出去。
*
冷宫,西偏殿。
苏皖棠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的月亮,一动不动。月亮很圆,很亮,清辉洒在雪地上,把整座皇城照得像一座银色的迷宫。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两天了。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来问她。只有门外的两个太监,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楚。
她在等。等萧霜雪来救她。等萧霜雪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皇城,去那个有桃花、有杏花、有梨花的地方。
“姐姐,”她轻声说,“你一定要来接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皖棠抬起头,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秦池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苏贵人,”秦池说,“太后明日设宴,请贵人出席。”
苏皖棠的瞳孔猛地一缩。“太后要做什么?”
秦池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
“贵人,请吧。”
苏皖棠站起身来,走出西偏殿的大门。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苍白如纸。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兰草。
她知道,明天,是她和萧霜雪的最后一次见面。
她不怕。因为萧霜雪说过——“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
她信她。
*
东宫,深夜。
萧衍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他在等沈渡。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衍抬起头,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沈渡走了进来,身上落满了雪。他走到萧衍面前,站定。
“萧衍。”他叫了萧衍的名字。
萧衍看着他。“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沈渡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摊在桌上,“明天太后设宴,慈宁宫正殿。我会带人埋伏在殿外。只要太后敢动手,我的人会立刻冲进去。”
萧衍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沈渡,如果太后没动手呢?”
“她一定会动手。”沈渡的声音很冷,“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萧衍点了点头,将地图折好,还给沈渡。
“沈渡,”他说,“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护好我姐姐。”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会的。”
萧衍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沈渡的手很凉,很硬,但萧衍握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传给他。
“沈渡,”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明天——”
“没有如果。”沈渡打断了他,“明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萧衍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太子对臣子的笑,而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笑。
“好。”萧衍说,“明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辉洒在雪地上,把整座皇城照得像一座银色的迷宫。但东宫的书房里,两个人相对而坐,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明天,是最后一战。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