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人从陌生变成习惯,也短到什么都来不及改变。
枫家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水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父母对枫矽的态度和对枫桥霖一样,假惺惺的好。那种好是标准化的。早餐会问她想吃什么,换季会提前备好衣物,生病会叫家庭医生上门,过年会包一个不小的红包。一切都在,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对。
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扑腾,动作全对了,但就是浮不起来。
枫矽不吃这套。她不像枫桥霖那样冷淡地推开。她是直接撞上去的。
“我不想穿这件。”
“这件是今年的新款,你看这个领口的设计——”
“我说了不想穿。”
“枫矽,你妈妈好心给你买的,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让她买。”
“你——”
“我说了我没让她买。你们买之前问过我吗?你们从来不问我。你们只会买了然后让我谢谢。我谢谢个锤子!”
然后门“砰”地关上了。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周都要上演一两次。父亲皱眉,母亲叹气,管家低头,女佣屏息。所有人都习惯了,包括枫矽自己。她习惯了一开口就让气氛降到冰点,习惯了在饭桌上只和枫桥霖说话,尽管枫桥霖大部分时间都不怎么搭理她。习惯了这个家里除了那个人之外,所有人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一种“你为什么不能乖一点”的疲惫。
但真正炸开的那一次,是在秋天。
枫桥霖记得那天。因为那天下了雨,然城难得下了雨。她本来心情应该很好的,但那天的心情,被摔碎在了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
起因是什么,枫桥霖已经记不太清了。可能是枫矽又想请假不去上学,母亲不让,然后话赶话,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尖锐,像两把刀架在一起互相磨,磨到火花四溅,磨到其中一把终于崩了刃。
“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让你在这个家待着,花了多少钱?”
“我求你们给我花钱的吗?”
“你没让我们花?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个家缺你不可?”
“我没以为我是谁。你们随时可以让我走。”
“走?你往哪走?你原来的那个家早没了。你那个爸拿了钱就跑了,连个电话都没留。”
“你就是个没有人要的种!你亲爸让你姓枫,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把你卖到我们家来!”
话不长,没有一个脏字,但它的重量比任何话都重,重到能把一个人的骨头压碎。
枫矽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一次争吵都让人害怕。
她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摔门,甚至难得没有反驳。她只是站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白到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膏像。
然后她先抓起茶几上的花瓶——那个插着白色百合的水晶花瓶,抡起来砸在了地上。水晶碎裂的声音尖锐得像某种动物的惨叫,水和花和碎玻璃一起炸开,溅了一地。
然后是相框。再是果盘。又是母亲放在桌角的一套骨瓷茶杯。她摔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不管是什么,拿到什么就摔什么。客厅里像被龙卷风扫过一样,碎片四溅,声音此起彼伏。玻璃的脆响,陶瓷的闷响,木头断裂的声音,金属滚落的声音。
“妈的枫矽!!!你真是疯了!!你个疯子!!”母亲尖叫着往后退,踩到了碎玻璃,踉跄了一下。
“我他妈就是疯子!!!你倒是带我去看病啊!!!!”
管家冲过来想拉住枫矽,被枫矽甩开了。她的力气大得出奇,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猫,每一根毛都竖着,每一颗牙都露着。不是想伤害谁,是在毁掉眼前能看到的一切,就像那些东西每一次被摔碎的声音,都能替她说一句她说不出的话。
父亲从书房冲出来,看到满地的狼藉和站在废墟中间的枫矽,脸涨成了紫红色。他扬起手,那一巴掌大概是要落下去的。
但有人先动了。
枫桥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梯上走下来,穿过满地的碎玻璃,鞋底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走到枫矽面前,挡住了父亲扬起的手。
“行了吧。”她说。
枫桥霖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母亲。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
枫矽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被碎玻璃割的,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和那些碎片和水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水。她的眼镜歪了,镜片上溅了水渍,头发散着,发梢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屑。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唇还在抖,但眼睛是干的。
那双眼睛看到枫桥霖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变了。从毁灭的,想要把全世界和自己一起毁掉的火焰,变成了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像一个濒溺之际幸得一物的人,眼睛里全是求生的光,但嘴唇闭得紧紧的,不肯喊一声救命。
枫桥霖伸出手。
她是伸出手,把枫矽歪掉的眼镜扶正了,然后用指腹擦掉了镜片上那点水渍。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握住了枫矽的手。
满手是血,满手是碎屑,满手都是刚才那个失控、疯狂、几乎不像一个小女孩的孩子留下的痕迹。枫桥霖没有皱眉,没有犹豫,就那么直接地握住了那只手。
“跟我上楼。”
枫矽没有动。
“枫矽。”枫桥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跟我上楼。”
枫矽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一步一步地,跟着枫桥霖穿过满地的碎片,走上楼梯,穿过走廊,走进了枫桥霖的房间。
门关上了。
外面是满地的狼藉和沉默的父母,里面是两个人。
枫桥霖把枫矽带到浴室,打开水龙头,握着她的手放在水流下面。冷水冲过那些细小的伤口,把血迹一点一点地冲掉,水变成淡淡的粉色,打着旋流进下水道。枫矽的手在发抖,但枫桥霖握得很稳。
“疼不疼。”
枫矽摇头。
“别骗人。”
“疼。”
枫桥霖没再说话。她把枫矽手上的伤口清理干净,用碘伏棉签一个一个地擦过去。
全部处理完之后,枫桥霖把纱布缠在枫矽的手上,缠得不怎么好看,但缠得很紧,不会掉。
“以后别摔东西。”枫桥霖说,把纱布的末端塞进缠绕的缝隙里,“摔了还得自己收拾。”
枫矽低头看着自己被缠成两个白色团子的手。
“我没想摔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人在对自己承认一件不愿意承认的事。
“我知道。”
“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
“我有病。”
“我知道。我会带你看病。”
枫矽抬起头。她看着枫桥霖,那双大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但依然没有落下来。那些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杯子,但杯口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滴都出不来。
枫桥霖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枫矽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情。
“去睡觉。”她说。
枫矽没有动。
“明天还要上学。”枫桥霖补充了一句,然后顿了一下,“……如果你想去的话。”
“我不想去。”她说。
“嗯。”
“但我可以去。”
“……嗯。”
枫矽转过身,走到门口,用两只缠着纱布的手笨拙地拧开门把手。她走出去一步,又停下来。眼神里又有了水光,声音也有点哽咽。
“姐姐。”
“什么。”
“你的手也破了。”
枫桥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掌侧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一条线。
枫桥霖笑了,看着那小孩的眼睛:“你疼的时候,我可没哭过。”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浴室。水龙头被拧开,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枫矽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向隔壁的房间。
从那之后,枫矽变得更沉默了。她从来都是安静的。但以前的安静像是一潭水,水面下有鱼在游,有水草在摇,有生命在动。现在的安静像是一口枯井,你把石头扔下去,等很久都听不到回音。
她说话越来越少,但脾气越来越大。
她对管家发脾气,对女佣发脾气,对司机发脾气,对父母发脾气。有时候是因为一句话,有时候是因为一个眼神,有时候什么都不因为,就是忽然之间,她的脸会沉下去,像一扇门在你面前“砰”地关上。
没有人知道下一秒的枫矽是什么样的。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她的房间里有一面镜子。不是普通的穿衣镜,是一面很小的、放在书桌上的镜子,巴掌大,塑料边框,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里几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她每天早上会对着那面镜子看很久,看自己的脸,看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表情。
像是在确认镜子里那个人还是自己。又像是在确认那个人不是自己。
有一次,管家不小心把她放在客厅的那本旧小说弄脏了——咖啡洒在封面上,洇开了一大片褐色的渍。枫矽看到的时候,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摔东西。她只是把那本书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擦不掉,又擦了擦,还是擦不掉。然后她把书抱在怀里,蹲下来,把脸埋进书脊和胸口之间的缝隙里,蹲了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她没有下楼吃饭。
枫桥霖端着饭菜上去的时候,枫矽坐在床上,抱着那本书,正在翻看那些被咖啡浸染的书页。咖啡渍把一些字迹洇模糊了,有些段落永远地看不清楚了。
枫矽指着其中一行看不太清的字,抬头问枫桥霖:“你知道这里原来写的是什么吗?”
枫桥霖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这本书是从书房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更不知道书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她说。
“我也不知道了。”枫矽说完这句话,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接过了饭碗。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来填充一段不知道该怎么度过的空白。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不想变成这样。”
枫桥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我不想每次一生气就摔东西。我不想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让别人害怕我。”枫矽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个疯子。”
枫桥霖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说“你不是疯子”。她知道这句话没有意义。枫矽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你不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她每天早上对着那面小镜子看的,就是那个样子。
所以枫桥霖最后只说了一句:“吃完了碗放着,明天早上阿姨收。”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然城下了很大的雨。枫桥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是哭泣,是那种她第一天晚上就听到过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呕出去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雨停了,还在继续。
枫桥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还是没有过去。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过去之后能做什么。她可以包扎伤口,可以扶正眼镜,可以握住流血的手,可以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但有些东西她碰不到,有些地方她够不着,有些声音她不知道怎么让它停下来。
她只能听着。
听着雨停,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变小,变弱,变得像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最后一丝火光在风中挣扎着,不肯灭。
第二天早上,枫矽下楼吃早餐。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两片淤青。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
“姐姐,今天下雨了。”
枫桥霖看着窗外。确实下雨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面耐心地筛着什么。
“嗯。”
“那你今天心情好吗。”
枫桥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还行。”
枫矽低下头,继续吃煎蛋。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个弧度在她吃完煎蛋之后,持续了很久。
雨还在下。细得像丝,密得像网,把整座然城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柔软的雾里。
一直不给小矽看精神和心理上的问题是因为枫家是个大家,要是传出去枫家有个神经病,唉。所以枫桥霖那,决定……^-^决定后面再给你们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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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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