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枫桥霖下楼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对。
餐厅里没有人,餐桌上的早餐摆得整整齐齐,但枫矽的位置空着。管家站在楼梯口,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枫桥霖没问。她坐下来,倒了一杯咖啡,开始吃早餐。
吃到一半的时候,楼上传来声音。
是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闷而沉,像一记重锤砸在厚实的木板上,整座房子似乎都微微震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带着怒气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碾过。
然后是一个声音。
“我不去!”
枫桥霖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那是枫矽的声音。但又不是平时那个平静的,像小动物伸懒腰一样懒洋洋的声音。这个声音是尖的、裂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什么东西撕扯出来的,带着一种让听的人也忍不住绷紧神经的张力。
“我不去!我说了我不去!”
脚步声从走廊冲向楼梯口,然后停住了。
枫桥霖放下咖啡杯,从餐厅走出来,站在走廊的转角处,正好能看到楼梯的上半段。父亲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穿着一件熨帖的深色衬衫,表情沉着。是暴风雨来临之前,乌云压顶的沉。母亲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拿着枫矽的书包,脸上是那种精心维持,快要维持不住的“耐心”。
枫矽站在楼梯最上面一级。她穿着校服,但衬衫只系了下面两颗扣子,领口大敞着,领带歪在一边,头发没有扎,发梢乱糟糟地支棱着。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手指在发抖。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看起来像一头随时会咬人的小兽。
“枫矽。”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去!”枫矽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秒炸开的,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比刚才更不管不顾,“我不去!你听懂了没有!我不想去那个破学校!我每天一睁眼想到要去那个地方我就好烦!我好烦!”
她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来回弹跳,撞在墙壁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那些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和水墨挂画上。管家和女佣们已经退到了走廊的最远处,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母亲的耐心终于碎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母亲的声音比枫矽更高,“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进育英中学,你爸花了多少心思?你以为你是谁?你想不去就不去?你——”
“我没让你们花钱!”枫矽猛地转过头,那双大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多了,眼眶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但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我没让你们花心思!我没求你们把我买回来!你们自己愿意的!你们——”
“够了。”
父亲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楼梯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枫桥霖靠在走廊的转角处,双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没有动。她看到父亲的侧脸,那张总是带着商人式微笑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表情,比愤怒更可怕。因为她知道。小时候每一次被打之前,父亲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空白的。像一张还没有落笔的判决书。
“你必须去。”父亲说,一字一顿,“你是枫家的人,你从今天起必须去上学。没有商量的余地。”
枫矽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攥得太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的声响。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声音忽然小了。
“那你们把我退回去吧。”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楼梯间的空气里,钉进了父亲那张空白的脸上,钉进了母亲手里那个书包的肩带里。
“把我退回给我原来的爸。”枫矽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是一种邀请,“他不是收了你们的钱吗。钱你们拿回去,我回去。我就不用上学了。你们也不用看到我。多好。”
空气彻底安静了。
是战争结束之后的荒芜。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最后消失在书房的关门声里。
母亲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书包。她看了枫矽一眼,眼神里面有失望,有厌恶,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起来之后,发现下面什么都没有。
“枫矽,你太让我失望了。”母亲说完这句话,把书包放在楼梯扶手上,也走了。
楼梯间只剩下枫矽一个人。
哦不,还有一个人。
枫桥霖靠在走廊转角处的墙壁上,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她看着枫矽。枫矽站在楼梯最上面一级,校服衬衫的领口还敞着,头发还乱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还红着。但她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愤怒,不再是尖锐,是一种更接近于空的东西。
枫矽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掌心里有几个深深的月牙形指甲印,有些已经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看了那些血珠几秒钟。
然后她转过头,看到了走廊转角处的枫桥霖。
她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枫矽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没有哭。在学校被人绊倒的时候她没有哭,现在喊完了、吵完了、把所有人都得罪完了,她也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楼梯最上面一级,看着楼梯下面那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找不到地方躲的猫。
枫桥霖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然后枫桥霖动了。她从走廊转角处走出来,走上楼梯。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她在枫矽面前停下来,比她低两级台阶,但她要比枫矽高出很多,需要低头。
她伸出手。不是去摸她的头,不是去牵她的手,只是把枫矽大敞的衬衫领口拉拢了,然后系上了最下面那颗扣子。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潦草,系完就收手了,像一个不耐烦的大人在应付一个麻烦的小孩。
“不去了。”枫桥霖说。
枫矽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向来平静的大眼睛里,此刻全是困惑和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的试探。
“……什么?”
“我说不去了。今天。”枫桥霖转过身,开始往下走,“我去跟那个男的说的。你回房间待着。”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吵架,进门吵架,把门关好。整栋楼都听到了,吵死了。”
然后她走了。
枫矽站在楼梯最上面一级,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颗被系上的扣子,冰凉的、光滑的塑料纽扣,被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热。
枫矽慢慢蹲下来,蹲在楼梯最上面一级,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她还是没有哭,但她的身体在替她做一件她做不了的事情,用一种无声而不受控制的颤抖,把所有那些刚才没有流出来的东西,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抖落出来。
楼梯间很安静。远处传来枫桥霖敲书房门的声音,然后是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今天她不去。我明天送。”
然后书房的门关上了。
一切又安静了。
枫矽蹲在楼梯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手指抓着楼梯的栏杆,指甲嵌进木头。她的耳边还回响着自己刚才的声音——“我不去”“我好烦”“把我退回去”。那些声音像碎裂的玻璃渣,扎在她的耳朵里,扎在她的脑子里,扎在她胸口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说不上来是哪里,但疼得很具体。
她不知道自己在楼梯上蹲了多久。
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她听到脚步声重新靠近,很轻,是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那个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下来,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旁边的台阶上。
枫矽抬起头,从膝盖的缝隙里看出去。
是一杯水。和两颗糖。草莓味的,粉色包装,上面印着白色草莓图案。
脚步声已经远了。
枫矽伸出手,把两颗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很小很小的、不敢被人听见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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