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城放晴了一整天,没有雷雨,没有阴云,阳光好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笑话。枫桥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三分之一的书,目光落在书页的同一个位置,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不是因为书不好看。
是因为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枫矽坐在客厅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暑假大本。尽管离暑假还有整整两个月。
她手里握着笔,低头在练习册上写着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在默读题目。那副长方形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随着她低头的角度微微下滑,又被她用中指推回去。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四米,和一个花瓶,和花瓶里插着的几枝白色百合。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十点四十七分,她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枫桥霖翻了一页书。实际上她并没有看完前一页。
枫矽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枫桥霖,又低下头,继续写。
枫桥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抬头的动作。
“看我干什么。”她说,眼睛没有离开书。
“脖子酸,活动一下。”枫矽说。
“那你可以看窗外。”
“窗外没有你好看。”
“……”
枫桥霖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书的上沿,看向对面的枫矽。枫矽正低着头写作业,表情认真得无懈可击,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不带有任何意义的的寒暄。
枫桥霖把书合上了。
“你是不是觉得,”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放假在家,我就不能把你扔出去?”
枫矽抬起头,镜片后的大眼睛眨了眨。“你会吗?”
“会。”
“哦。”枫矽低下头,在练习册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抬起头补了一句,“那也要你先抱得动我。”
枫桥霖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几斤?”
“不告诉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抱不动。”
枫矽歪了一下头,那双总是平静得不像小孩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猫伸出爪子去碰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炸的东西。
“那你试试。”她说。
枫桥霖没有动。
“你有病。”她说。
“你昨天说过了。”
“哦,所以呢?”
“所以你今天有没有新的词?”
“……”
枫桥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书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餐厅去倒水。水杯接满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明确,是朝她走过来的。
她没有回头。
枫矽站在餐厅门口,没有进来。她靠着门框,两只手背在身后,像在藏着什么东西。
“姐姐。”
“说了别叫。”
“那叫什么。”
“叫名字。”
“枫桥霖?”
枫桥霖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这三个字从枫矽嘴里说出来,感觉很奇怪。因为太礼貌了,礼貌到像是一个陌生人。而“姐姐”虽然让她烦躁,至少证明她们之间有某种关系存在。一种她并不想要但已经存在的关系。
“随便你。”枫桥霖喝了一口水。
“桥霖姐姐。”
“你在后面加姐姐和直接叫姐姐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多两个字。”
枫桥霖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端着水杯看着门口的小女孩。枫矽还保持着那个靠在门框上的姿势,背在身后的手不知道在藏什么。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翘着,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
她穿着一条灰色的家居裤和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没有穿袜子,脚上踩着一双蓝色的拖鞋。
整个人看起来和第一天晚上那个蜷缩在床角发抖的小女孩,不像是同一个人。
“你背后藏的什么。”枫桥霖问。
枫矽的手从身后拿出来。
是一朵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花瓶里抽出来的白色百合,被她掐了一截茎,只剩下一朵花和一小段绿色的枝干。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她的手指间微微颤抖。
枫矽把那朵花举起来,朝着枫桥霖的方向递了递。
枫桥霖看着她举着那朵花,眉头慢慢拧起来,又慢慢松开。她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料理台上,擦了擦手,然后。没有接。
“你偷花。”
“花是家里的。家里的是你的。你的是我的。”枫矽说。
“什么逻辑?”
“你猜。”
枫桥霖盯着那朵花看了三秒钟,伸手接了过来。哦,是从枫矽手里拿过来的。手指碰到花瓣的时候,有两片白色的花瓣被碰落了,飘悠悠地落在地砖上,像两片薄薄的雪。
枫矽低头看着那两片落在地上的花瓣,蹲下来,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你弄掉了。”
“你摘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
“但它在瓶子里还能活好几天。”
“被你摘下来就活不了好几天了。”
“那你为什么要接。”
“那你为什么要摘。”
枫桥霖把那朵剩下一半花瓣的百合花放在料理台上,转身拿起水杯,走出了餐厅。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枫矽蹲在原地,手心里躺着两片白色的花瓣。
她看着那朵被留在料理台上的花,过了几秒,站起来,把那两片花瓣放在花朵旁边。然后她也转身离开了餐厅,走回客厅,坐回那个沙发上,重新拿起笔。
枫桥霖已经回到原来的位置了。书也重新打开了。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四米,一个花瓶。但花瓶里的百合花少了一枝,缺口很明显。
十秒钟后。
“花瓶空了。”枫桥霖说,没有抬头。
“没有空。就少了一枝。”枫矽说。
“少了一枝就是空了。”
“那你的书少了一页还算书吗?”
“。”
枫桥霖再一次把书合上。她转过头,看着枫矽。枫矽低着头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化。
“你是不是一天不跟我吵架就不舒服。”枫桥霖问。
枫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是你先跟我说话的。”
枫桥霖张了张嘴。
她可以不说的。她完全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看她的书。但她没有。
枫桥霖把书翻到刚才那页,把目光重新落在文字上。
枫矽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中午吃饭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和前几天差不多。安静,冷淡,偶尔几句对话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能不能把筷子拿高一点。”枫桥霖看着枫矽握筷子的手,眉头微皱。枫矽握筷子的位置太低了。
“我这样拿了一辈子了。”枫矽说。
“你才多大,一辈子。”
“从我学会用筷子开始就是一辈子。”
“那你这辈子太短了。”
枫矽抬眼看了枫桥霖一下。“你说话好难听。”
“你吃饭好难看。”
枫矽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筷子往上挪了两厘米。
枫桥霖没有说什么。但她夹了一块枫矽昨天说“能吃”的小炒肉里的青椒,放到了枫矽的碗边。
枫矽看着那块青椒。
“我没要。”她说。
“哦。那我也没给你。手滑了。”
枫矽把那块青椒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
辣。
但这一次她没有皱眉。
下午。
枫桥霖在书房处理一些她自己名下的琐事。枫家给她的一些产业,名义上是“给你练手”,实际上就是扔给她一堆不用太费心也不会亏钱的东西,让她觉得自己被重视了。她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门没有关。
枫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暑假作业,靠在门框上,和上午在餐厅门口一模一样的姿势。
枫桥霖没有抬头。
“我在忙。”她说。
“我没有说话。”枫矽说。
“你站在这里就是在打扰我。”
“那我站远一点。”枫矽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走廊里,但依然站在门口,探头看着她。
枫桥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颗探出来的脑袋。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穿过镜片,落在她身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枫桥霖说。
“这道题不会。”枫矽举了举手里的暑假作业。
“你不会的题问我?”
“家里没有别人。”
“管家。”
“管家不会。”
“管家不会你可以空着。”
“空着不舒服。”
枫桥霖靠在椅背上,看了枫矽两秒,然后伸出手。“拿过来。”
枫矽走过来,把作业本放在桌上,手指点在某一道数学题上。枫桥霖低头看了一眼。二元一次方程组的应用题,很简单。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步骤,写完之后把纸推过去。
“看懂了就出去。”
枫矽看着那几行字,眉头微微皱起来。她看了一会儿,把草稿纸拿起来,认真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抬起头。
“这个步骤为什么是这样?”她指着第二步到第三步之间的转换。
“因为两边同时乘以二。”
“为什么乘二?”
“因为要消掉y。”
“为什么消y?消x不行吗?”
“也可以。但消y更快。”
“我用慢的也能算出来。”
枫桥霖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手,捋了一把额发,手指插进发丝里,用力往后一带。每当这个捡来的妹妹让她的脑子出现短暂的死机她都会这样做。
“你想用哪种就用哪种。”枫桥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磨到极限之后强行维持的耐心,“但这道题用消y法写更简洁。”
“我不是很快的人。”枫矽说。
“。”
枫桥霖看着那双在镜片后面安静等待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算不上喜欢。她只是觉得,这个被买来的,被说成“性格恶劣”的、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女孩,在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有人看枫桥霖,要么是敬畏,要么是讨好,要么是嫉妒,要么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枫矽看她的时候,只是在看她。
没有别的。
“……那你就慢点算。”枫桥霖最终说,“算对就行。”
枫矽点了下头,拿起草稿纸和作业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姐姐。”
枫桥霖没有回答。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隔壁房间的门后。
枫桥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屏幕上那封看到一半的邮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她闭上眼睛,仰靠在椅背上,感觉到阳光透过窗帘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暖的,橘红色的光穿过薄薄的眼皮,在黑暗的视野里铺开一片温暖的雾。
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枫矽把电视打开了,音量很小,听不清在放什么,但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对白和偶尔插入的笑声音效。
枫桥霖听了一会儿。
很小的时候,这个家里是没有电视声音的。父亲不允许。父亲说电视是低级的娱乐,会让人变蠢。所以那座大宅子总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到那些心跳声会变成一种恐惧,因为你不知道下一次被打会是什么时候,你只能在安静里等。
现在电视开着。很小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从楼下流上来,流进她的书房,流过她的脚边。
枫桥霖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书房,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枫矽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暑假作业摊在茶几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作业本上,笔在动,电视的声音只是背景音,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旁边陪着她。
枫桥霖看了几秒,转身回了书房。
她坐下来,在邮件的末尾打了一行字,然后看了看窗外。
傍晚的时候,枫桥霖从书房出来,发现客厅里安静得不正常。电视关了,茶几上也没有作业本。她走下楼梯,绕过沙发,在客厅的角落里发现了枫矽。
枫矽躺在落地窗旁边的躺椅上,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卷成一个圆圈的猫。她的手边放着一本书,是一本小说,封面已经有些旧了,是从枫家书房的角落里翻出来的。眼镜被她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所以她闭着眼睛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很多,软了很多。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和身上,把她的白色T恤照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枫桥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睡着的枫矽和醒着的枫矽完全是两个人。醒着的时候,她身上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一种说不清楚的紧绷感,像一根被拉得很紧的弦,随时都在准备着应对什么。而睡着的时候,那根弦松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而快,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枫桥霖看了两秒,弯腰从沙发靠背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枫矽身上。
动作不算轻。
枫矽没有醒。
枫桥霖直起身,准备走。
“姐姐。”
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睡意,含混得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
枫桥霖的脚步顿住了。她低下头,枫矽没有睁眼,呼吸还是浅的,眉头还是蹙着的。不知道是在说梦话,还是半梦半醒之间本能地喊了一声。
枫桥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毯子下面微微起伏的小小身体。
“……睡你的觉。”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大概只有自己能听到。
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橘红色。毯子下面的枫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小截狼尾的发梢,在阳光里微微翘着。
枫桥霖觉得枫矽像只猫?,非得把东西碰掉获取一点注意力。
“你闲的是不是”
“是。”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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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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