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矽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急着打开。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
这间昨天才被匆忙收拾出来的东边客房,此刻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安静而陌生。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衣柜的门关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折成规整的方块,枕头上甚至没有一丝褶皱。
管家来过。趁她不在的时候,有人进过这个房间,整理了床铺,打扫了地面,把一切都恢复到“没人住过”的样子。
枫矽没有在意。她走过去,把窗帘拉拢了一些,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让最后一点天光漏进来。然后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很小的那把,银色的,齿纹浅得像一道划痕。她蹲下来,打开了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的锁。
抽屉里只有一个东西。一本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旧布料。枫矽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又把抽屉锁上了。钥匙重新塞回书包侧袋的最深处。
她在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
前面的页面已经被写满了大半。字迹有大有小,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有的段落写到一半就突然断了,剩下的半页纸空白着,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有些页面上有被水浸过的痕迹,纸张皱缩成一团又被人用力抚平,字迹洇开了,像一朵朵蓝色的花。
枫矽翻到了最新的一页。纸面上还带着笔记本合上时被压出的那道浅浅的折痕。她拿起桌上的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她开始写。
4月27日。晴。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笔尖压得很重,透过纸背能摸到凸起的纹路。
学校不太好。有人绊了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点皮不严重。有个女生叫宋蘅,说学校不收被富家捡来的流浪猫狗。我没有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们说得很对。我确实是捡来的。
写到这里,她的笔顿了一下。窗外有鸟叫,短促的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但我跟她们说了抱歉。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不想第一天就打架。妈妈说……不,不是妈妈。那个女的说,要我控制自己。控制脾气,控制声音,控制情绪,控制一切。她说我不控制的话,没有人会要我。
她说得对。所以我控制住了。
我没有攥拳头。
……不是。我攥了。但我没有打出去。
枫矽停下来,把笔放下,把眼镜取下来。
没有了眼镜,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桌上笔记本的字迹变成了一片蓝色的雾,窗帘变成了一块淡蓝色的晕影,窗外那棵梧桐树变成了一团墨绿色的、边缘模糊的球体。只有光还在,橘色的,暖的,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最后一抹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她闭上眼睛,把眼镜重新戴上,世界又变得锋利起来。
她拿起笔,继续写。
今天姐姐生日。我给她留了一张纸条,还给了她一颗糖。草莓味的。她没有说谢谢,但她把糖放进了口袋。她今天也来接我了。虽然她在车里一直在看手机,虽然她没有问我膝盖怎么破了,虽然她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她来了。
她来了。
枫矽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又动了。
早上,她说我有病。我说有。
她没有问是什么病。
……
她不想知道。
没关系。
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笔尖再次停下。这一次停得更久。暮光在缓慢地变暗,从橘色变成灰紫色,窗帘缝隙里的那道光线越来越窄,像一只正在合上的眼睛。
枫矽低下头,笔尖触到纸面,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日记的结尾,是写完之后又忽然想起来、觉得必须加上去的那句话。
她写得很轻,和前面那些用力刻进纸里的字不同,这一行字几乎像是在纸面上滑过去的,笔画浅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姐姐,遇见你那天,樱花开满南山。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没有再看。她把笔记本合上,夹上笔,拉开抽屉,放进去,锁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被体温捂热了,像一枚小小的,发热的石头。
她把钥匙塞回书包侧袋。然后坐在床边,低着眼睛,看着地板上的木纹。木纹一圈一圈地蔓延开去,像安静的水面上的涟漪。
她的膝盖上,丝袜破的那个洞还在。膝盖骨正下方的皮肤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枫矽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个伤口。
不疼。至少不是很疼。
她正要站起来去换衣服,门外忽然传来了声音。
“枫矽。”
两个字的距离很短,音调不高不低,尾音没有上扬,所以不是疑问,也不是命令。只是一个名字,被用一种说不上温和但也算不上冷漠的语气,从走廊里送过来。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面,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安静的水都开始晃动。
枫矽整个人弹了起来。
是真的弹了起来。肩膀猛地一缩,双手同时撑在床沿上,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拍了一下,整个人从床边弹起了几厘米。她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得很大,瞳孔在镜片后面剧烈地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迅速闭拢。
然后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人。
枫桥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姿态松散而自然,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
她看着枫矽弹起来的样子。
看着镜子后面那双忽然变得很大的眼睛。
看着那张小小的、紧绷的、像被惊扰了什么而瞬间竖起所有防御的脸。
枫桥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地看,会发现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更微妙的,可以称之为柔软的弧度。
但那个弧度只存在了几秒,就消失了。
“吃饭。”枫桥霖说。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枫矽回应,就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背影在走廊拐角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枫矽还坐在床边,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肩膀没有完全放下来,手还撑着床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刚刚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的,脊背上的毛还没有完全伏下去的小猫。
她眨了眨眼。
呼吸从快到慢,从浅到深,一节一节地回到正常的频率。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微微蜷着,指节发白,像是攥了太久的拳头忽然松开之后的样子。
“……哦。”她几乎是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向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楼梯口那盏夜灯已经提前亮了起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楼下传来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管家走动时皮鞋踩在地板上低沉的吱呀声。
枫矽把手放在胸口,感觉了一下自己的心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然后她挺了挺背,抬手推了一下眼镜,迈出了房间。
走廊很长。楼梯很低。灯光很暗。
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看到枫桥霖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正端起面前的水杯,侧脸在烛台的光里显得冷淡而安静,像一幅被框在画框里不愿意被任何人观看的画。
枫矽在楼梯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响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她走进餐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对面的人没有抬头看她,水杯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分量不大,摆盘也不像晚宴时那样精致到近乎虚假。这是枫家日常的晚餐,简单得不像一个富豪家庭会拿出来的规格。
枫矽看着那些菜,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枫桥霖已经开始吃了。她用筷子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动作平稳而克制,每一口都不多不少,咀嚼的时候没有声音。
枫矽拿起筷子。
两个人隔着餐桌,吃着一顿安静的、没有交谈的晚餐。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橘色的光斑。管家和女佣站在远处,像无声的雕像,偶尔上前添一壶水,又无声地退回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枫矽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离她最远的菜。小炒肉里的青椒。她把青椒放到自己的碗里,低头咬了一口。
辣。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把整块青椒吃完了。
然后她发现对面的人在看她。
枫桥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枫矽的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嘴唇上,和鼻尖上被辣出来的那一层薄薄的细汗上。
枫桥霖把目光收回去。
“不能吃辣就别吃。”
“我能吃。”
“你脸红了。”
“那是热的。”
“……”
枫桥霖没再说什么。但过了不到十秒,枫矽面前多了一杯水。不是管家倒的,是枫桥霖伸手拿过水壶,倒完自己的,顺手把水壶推到了桌子中间,刚好在枫矽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枫矽看着那杯水。
没有动。
过了几秒,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继续吃饭。她的筷子又伸向了那盘小炒肉,又夹了一块肉。
餐桌对面,枫桥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筷子的落点。她的筷子在自己的碗里搅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餐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脚步,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走过了这个四月的末尾。
明天就是劳动节了,劳动节快乐呀兄弟们。你们使劲儿劳动挣钱给我花。放心我是不会不好意思的。(不是。五一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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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四月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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