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晨。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枫桥霖陷在柔软的鹅绒被里，意识还在梦境和现实之间的灰色地带漂浮。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姐姐。”

声音就在耳边。很近。

枫桥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姐姐。”

又一声。

不是幻觉。

枫桥霖猛地睁开眼，上半身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坐了起来。

枫矽跪在她的床边。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托着脸。那副略显老气的长方形眼镜好好地架在鼻梁上，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弯着，正安安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在这里跪了多久。

枫桥霖的脑子在这一刻空白了大约两秒钟。

她睡前的最后一个画面还停留在昨晚。

那个把自己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她的女孩。那双在黑暗中亮得不正常的眼睛，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窒息般的声音。

和现在眼前这个安静地跪在床边、乖乖喊她“姐姐”的小女孩，简直像是两个物种。

“……你在干什么？”枫桥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语气像是踩在了一片未知的地面上，试探中带着警惕。

枫矽没有说话。她只是歪了一下头，镜片随着动作闪了一下光。

枫桥霖头发散乱，睡裙的肩带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滑下来一边。她在这个家里从来不允许别人看到她刚睡醒的样子，连管家都知道早上不要来敲门。

而她此刻正被一个昨晚刚被买回家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据说“性格恶劣”的妹妹，以这样一种姿势注视着。

“谁让你进来的？”枫桥霖的声音冷了下来。

枫矽眨了一下眼。终于开了口。

“门没锁。”

三个字。理直气壮的。

枫桥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个人轰出去，但枫矽已经在她开口之前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是跪久了有些发麻，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走到枫桥霖的衣柜前。

枫桥霖还没来得及反应，枫矽已经拉开了柜门，目光在那排列整齐的衣物上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在一排衣架中间拨了几下，抽出了一件。

黑色的。高领的。袖口有细密的暗纹。

枫矽拎着那件衣服转过身，走到床边，把它平平整整地铺在床尾。然后她又转过身，从衣架上抽出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同样铺在床尾。

两件衣服摆在一起，颜色和质感搭得很自然。

枫矽做完这一切，往后退了两步，看了枫桥霖一眼。

那意思很明确。

穿这个^ ^。

枫桥霖坐在床上，头发散着，睡裙歪着，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了看床尾的衣服，又看了看站在两步外的小女孩，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你。”

枫矽等着她说完。

枫桥霖没有说下去。

她抬起手，用力捋了一把额发，把那些垂落在眼前的碎发全部推到脑后去。

“出去。”她说。

枫矽看了她两秒。

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消失在隔壁。

门没有关。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又爬进来一些，落在床尾那两件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衣服上。

枫桥霖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拖鞋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床边的正中央，鞋尖朝外，方便她下床的时候直接穿进去。

她的拖鞋昨天不是放在这个位置的。

枫桥霖站在床边，光着脚，盯着那双被调整过位置的拖鞋。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雨后的凉风带着泥土和植被的气息从远处涌进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拂过她的脚踝。

楼下传来管家们走动的声音，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早餐被端上桌的声音。

她的房间很安静。

枫桥霖慢慢把脚伸进拖鞋里，走了两步，到衣柜前停下来。她看了一眼衣柜里面——那些衣架之间的间距被人调整过了，不太明显，但每件衣服之间空出的缝隙一模一样，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站在衣柜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取出了另外一件衣服。

白色的。和枫矽挑的那件黑色完全不同的颜色。

枫桥霖换上衣服，走进浴室洗漱。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变得清醒、冷淡、无懈可击。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自己，然后移开了目光。

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了那个小女孩的身影。

隔壁房间的门关着。

枫桥霖径直走向楼梯。

楼下，早餐已经摆好了。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按照严格的位置排列着。父亲不在，母亲不在，偌大的餐厅里只有管家和女佣们安静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

枫桥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她对面多了一个位子。

崭新的餐具，崭新的餐巾，崭新的椅子。一切都崭新得让人不舒服。

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

枫桥霖没有抬头。

她听到那个脚步声穿过餐厅的地面，越来越近，然后在她对面停了下来。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

有人坐在了她的对面

枫桥霖抬起眼睛。

枫矽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今天的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被整齐地梳在耳后。眼镜擦得锃亮。她的坐姿有一种超出年龄的规整，像是被人专门训练过、也像是她自己逼自己做到的。

她正看着枫桥霖。

不是打量，不是观察，就是很安静地看着。

枫桥霖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她的目光从枫矽的脸上滑过，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落在窗外的花园里。

“看我干什么。”她说。

枫矽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拿起了面前的餐巾，展开，铺在腿上。

餐厅安静了下来。只有刀叉触碰瓷盘的细微声响，只有管家偶尔上前倒水时脚步的轻响。

枫桥霖吃着早餐，余光里全是那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端端正正坐在对面的小女孩。

烦。

窗外的天空正在慢慢放晴。雨彻底停了。

枫矽：姐姐我做的好不好呀^ ^

枫桥霖：你他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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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