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 第一章初次
“昭华,昭华快些下来!”
廊下青衫少女谭宁攥着裙摆,压低声音急声唤道,眉眼满是焦灼,“方才小六子来报,庄太傅已然动身,正往书院这边来了!”
树桠间藏着一身月白宫装的昭华公主,鬓边珠花轻晃,嗓音含糊慵懒:“你说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真切。”
“是庄太傅!太傅将至!”谭宁急得跺脚,又连忙压下声响,抬手对着树上急摆,“别动、快俯身,把裙摆尽数收束好,莫要垂落下来惹人注目!”
昭华闻言仓促蜷身,拢起垂落的广袖罗裙,堪堪藏稳身形。
不过瞬息,身着藏青儒衫、手持书卷的庄太傅,自书院侧门缓步踏入,目光一瞬锁定廊下伫立的谭宁,面色沉肃。
“今日乃是晨修课业,你不在书院伏案,逗留此处作甚?”
谭宁脊背一僵,垂首躬身,身姿恭顺不敢抬眸,语声规整应答:“回太傅,公主随身笔袋不慎遗落此处,臣女正在四下寻觅。”
“公主何在?”太傅语调冷沉,带着教书育人的威严。
谭宁喉间一紧,一时无言以对,鼻尖骤然传来一声细碎轻响——阿嚏。
树间响动骤然明晰,无处遮掩。
“是我。”
昭华索性不再躲藏,嗓音清甜,带着几分公主娇憨,双手轻扶树干,身姿轻盈纵身一跃,稳稳落于青石地面,敛衽行礼:“学生昭华,见过庄太傅。”
庄太傅目光沉沉扫过她凌乱鬓发、沾染草屑的衣摆,一语戳破:“伴读言说公主遗失笔袋,本太傅且问,公主为何攀树登高?”
昭华眸光轻闪,指尖攥紧衣袖,仓促寻话:“太傅,笔袋凭空不见,学生想着,许是林间雀鸟啄衔而去,故而登高查看树梢,并无逾矩之举。”
“那可寻得笔袋踪迹?”
“林间鸦雀安然,并无叼物痕迹,想来是学生错怪飞鸟了。”昭华垂眸轻声应答。
庄太傅轻叹一声,神色褪去几分凌厉,只剩谆谆教诲的恳切:“昭华公主,你身为大梁嫡长公主,身负宗室仪范,当饱读经史、端庄自持,一言一行皆是天下女子表率,切不可肆意贪玩、失了仪态。”
话锋一转,太傅正色开口:“前几日坊间有言,公主意欲兴办民间女子学堂,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昭华抬眸,眸光亮起,澄澈坦荡,“太傅何故问及此事?”
“老夫赞同女子开蒙读书、明事理、知进退,然则民间女子学堂,万万不可兴办。”
昭华眉心骤然蹙起,面露不解:“为何不可?”
“初代官办学堂,专为科考仕途而立;后设幼童蒙学,为稚子开蒙启智。”庄太傅缓缓踱步,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女子学堂无吏部官印批文,便是私设私塾,不被朝堂律法认可。”
“为人父母,素来重功名前程,女子无法参与科举、入朝为官,纵令斥资购置书卷、送女入学,终究无利可图。寻常百姓、世家士族,皆不会愿意遣女入无名私学,学堂兴办之后,终究寸步难行。”
昭华垂眸缄默,心底暗自思忖。
太傅字字中肯,句句切中要害,所言句句属实,她一时无从辩驳。
片刻后她抬眸,褪去公主骄矜,躬身虚心求教:“太傅思虑周全,所言鞭辟入里。想来太傅心中已有万全对策,还请太傅赐教,昭华洗耳恭听,感激不尽。”
“赐教谈不上。”庄太傅颔首,语声平和,“既定规矩无法撼动,便另辟蹊径、迂回成事即可。”
“另辟蹊径?”昭华低声喃喃,眸中泛起期许。
“没错。废弃女子学堂之名,改设女子书社。”太傅缓缓道来计策,“招募身世清白、愿自食其力的女子入社做工,打理典籍售卖、书卷整理、文房推介诸事,按月发放月例工钱。”
“社内典藏古籍、诗词杂书尽数对外开放,社中女子可自由翻阅、日夜研读;每月初一、十五,老夫亲赴书社免费讲学授课,有心向学、天资出众者,老夫亦可单独点拨教化。”
“书社……”昭华反复默念四字,转瞬豁然开朗,眉眼舒展,满心欣喜,“妙哉!此举既能让世间女子读书明理、不困于后宅方寸,又能凭劳作自给自足,两全其美!”
“公主切莫欣喜过急。”庄太傅沉声提醒,“开设官许书社牵涉户部、工部两道文书,调度典籍、选址营建皆是要事,需入宫禀明陛下,御笔批复后方可施行。”
“学生明白。”昭华敛礼躬身,心悦诚服,“多谢太傅点拨。”
“无需言谢。”太傅面色重归肃穆,抬眸发问,“昨日布置的策论文章,公主可熟记背诵?”
昭华笑意一僵,骤然卡壳,慌忙转头看向身侧谭宁,眼底慌乱无措,唇音轻颤:“什么文章?”
谭宁垂首敛眉,极轻动唇,无声唇语提示:昨夜陪您温书那篇策论,您未曾背诵。
“如何?公主已然忘却课业?”庄太傅眸光微厉。
“不曾、不曾忘却。”昭华连忙应声掩饰。
“既已熟记,即刻伏案默写全篇。”太傅语气不容置喙,“早朝陛下特意问询公主课业,此篇策论需即刻呈递御览。”
昭华眼底透出几分哀求,小声试探:“太傅,可否换成通篇抄写?”
“不可。”
太傅目光陡然转向身侧垂首的谭宁,面色冷峻:“你身为公主贴身伴读,职责便是督促公主勤学课业、收敛顽性。非但未尽本分,反倒纵容公主逃学嬉闹、荒废学业,罚手板十下,《千家诗》通篇抄写三十遍,罚未完,不得进食。”
“太傅!”昭华立刻上前半步,挺身护住谭宁,语气急切,“此事皆是我一人之过,是我贪玩攀树、荒废课业,谭宁屡屡规劝,是我执意不听,罪责与她无关,要罚便罚我!”
“公主须知,身居上位,一言一行牵一发而动全身。”庄太傅语气沉厉,无半分松口余地,“公主失仪怠学,伴读连带受罚,此为宫规礼法。今日惩戒,是警醒公主日后三思后行,谨记自身公主身份。”
言罢太傅转身扬声:“来人。”
一直躲在塘边假山后偷听动静、大气不敢喘的内侍小六子,连忙快步趋身上前跪地:“奴才在。”
“取惩戒竹板、案几笔墨过来。”
“是。”
小六子躬身应声,快步折返书院取物,心底暗自焦灼忐忑,暗暗打定主意:定要挑质地最轻、板面宽厚的软竹板,下手轻些,万万不能伤了谭宁姑娘一双执笔写字的手。
转瞬物件备齐,昭华拦在谭宁身前,眸色泛红,执拗恳求:“太傅,父皇曾教诲,一人做事一人当。过错皆由我而起,断无旁人替罚之理,这十下手板,我替她受!”
谭宁轻轻拉住昭华衣袖,轻轻摇头,屈膝温婉行礼,语声温顺坚定:“公主不必如此。臣女身为伴读,受罚本分,甘愿领罚。只愿公主谨记太傅教诲,日后潜心向学,臣女这顿责罚,便不算白费。”
“谭宁!”昭华攥紧她衣袖,满心愧疚酸涩。
“行刑。”庄太傅负手而立,面色冷峻,不容置喙。
小六子手心冒汗,垂眸默念祈福,抬手落下竹板。
“啪——”
一声清脆板响划破庭院静谧,狠狠落在谭宁白皙掌心。
太傅眸色更冷:力道绵软,惩戒何用?用力!
“啪啪啪啪——”
接连数道凌厉板声错落落下,清脆刺耳。
谭宁脊背绷直,紧咬下唇不肯发出半分痛呼,细密冷汗瞬间浸透额前碎发,指尖蜷缩发抖,白皙掌心迅速红肿青紫,痛感刺骨钻心。
十下手板罚毕。
谭宁身形微微虚晃,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昭华定定望着她通红浮肿、布满红痕的掌心,心口骤然一揪,浓烈愧疚翻涌而上,堵得喉间发涩,眼底泛起水光,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谭宁抬眸,对着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眼底温润平和,无半分怨怼,只剩安抚。
一周两更,读者宝宝 别急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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