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 第二章初心剖白

庭院清风微凉，廊下草木寂寂。

庄太傅训诫完毕，携书卷缓步离去，青衫背影消失在书院月门之后。小六子收拾好竹板笔墨，看着谭宁高高肿起、泛着青紫淤痕的掌心，暗自揪心，躬身退至院外值守，将方寸院落尽数留给两位少女。

四下无人，喧嚣尽散。

谭宁垂着酸胀颤抖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掌心灼痛刺骨，顺着经脉蔓延至小臂，方才强忍的痛意翻涌而上，身形微微发虚，却依旧垂眸敛神，身姿端方，半分不显狼狈。

昭华望着她那双素来执笔研墨、温婉秀气的手，此刻皮肉红肿、伤痕交错，心口像被细针密密扎着，酸涩愧疚堵满胸腔，眼眶一瞬泛红。她褪去平日公主的娇憨锐气，放低身段，快步上前扶住谭宁微颤的臂膀，声音压得极轻，带着难掩的哽咽。

“都怪我，是我贪玩攀树、荒废课业，连累你平白受罚，疼得厉害对不对？”

她小心翼翼避开谭宁受伤的掌心，轻轻扶着她手肘，将人引至廊下青石长椅落座。廊间晚风拂过，吹乱少女鬓边发丝，昭华蹲下身，抬眸望着面色惨白、唇瓣泛白的谭宁，眼底满是自责。

“方才太傅行刑之时，我看着板子一下下落下去，心口比打在我自己身上还要疼。我执意要替你受罚，你为何偏偏不肯应我？”

谭宁缓缓抬眸，眸色温润澄澈，无半分怨怼嗔怪，反倒轻轻抬手，用未受伤的手背，轻轻拂去昭华眼角氤氲的湿意，语声轻柔平和：“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天家贵胄，千金之躯本就不该受刑。臣女本就是您的伴读，伴您修身、督您课业、替您担责，本就是分内本分。”

“何况太傅所言没错，您身居储位宗室，一言一行皆牵系旁**福。今日我若不受罚，来日您便不懂收敛心性、不懂权责牵绊，今日十下手板，换公主日后沉稳自持，值得。”

她垂眸看向自己红肿的掌心，淡淡一笑，笑意清淡隐忍：“不过皮肉之痛，敷几日药膏便会消退，无碍的。”

“于你是无碍，于我却是亏欠。”昭华攥紧衣袖，眉心紧蹙，褪去所有骄纵，眼底只剩少年赤诚悲悯，“谭宁，旁人都道我一时兴起、贪玩任性，想要开办女子学堂，不过是深宫公主闲来无事的儿戏。可唯有我自己知晓，我为何非要办成这桩事。”

晚风卷落檐下花瓣，落于二人身侧。

昭华仰头望着天边流云，眸光沉静坚定，缓缓剖白心底深埋许久的初衷，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我自深宫长大，自幼见遍世间女子苦楚。后宫妃嫔困于宫墙，一生困于情爱皇权，争宠度日、身不由己；世家贵女自幼研习女红内训，熟读三从四德，一生只为婚配良人、打理后宅；而寻常寒门女子、孤女贫女，更是命如草芥。”

“她们天资聪慧、心性通透，不输世间男子，却只因身为女子，便不配开蒙读书、不知礼义廉耻、不懂世事乾坤。困于一方小院，被父母安排婚嫁，或为妾、或为农妇，一生囿于柴米油盐，活成旁人附属，活一生糊涂日子。”

“更有流离孤女、罪臣家眷，无依无靠、身无长物，无学识傍身、无立身本事，最终只能任人磋磨，潦草了结一生。”

她垂落眼帘，声音轻却笃定，眼底漾着悲悯与决绝：“我想办学堂，从不是一时兴致。我想给天下所有困于宿命的女子一条生路——让她们读书识字、知是非、明善恶、辨人心；让她们不靠父兄、不靠夫婿，凭学识立身、凭本事谋生。”

“太傅说女子不可科考、仕途无路，办学无用。可读书从不是只为仕途功名。读书能让女子不卑不亢、不困内宅、不任人拿捏；能让她们不必依附男子，安稳活一世。”

“改学堂为女子书社，虽是迂回之法，却也合朝堂规矩、合世间人情。既能让女子免费阅书治学，又能凭劳作换取月钱，自给自足，这便是我最想要的模样。”

昭华抬手，轻轻覆在谭宁未受伤的手背上，目光灼灼，满是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从前贪玩怠学，是我心性不定。可兴办女书社这件事，我绝非儿戏。哪怕朝堂百官反对、宗室长老阻挠、父皇百般考量，我也绝不会放弃。”

“我要顶住所有非议，入宫向父皇请旨，敲定书社选址、调拨典藏古籍、安顿流离女子，这件事，我一定要做成。”

“我知晓前路极难，朝堂文官守旧刻板，士族世家固守礼教，定会联名弹劾、百般阻拦。可我想做这第一人，撕开这困住女子千年的桎梏。”

谭宁静静听着，眼底柔光涌动，掌心灼痛尽数消散，只剩动容。她望着眼前褪去稚气、心怀苍生悲悯的少女公主，躬身微微颔首，语声笃定温润：“臣女懂了。从前臣女只当公主心怀善意，如今方知，公主心怀大义。”

“公主初心澄澈，为民着想，臣女甘愿追随。今日责罚、来日非议、朝堂风浪，臣女皆陪公主一同承担。”

昭华心头一暖，攥紧她的手，眉眼愈发坚定。

有谭宁相伴，初心不改，前路纵有万千朝堂阻力、百官诘难，她亦无所畏惧。

今夜静心筹谋周全，明日金銮大殿之上，她便直面圣驾，叩首请命，力陈利弊，求取一道兴办女子书社的御笔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