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细定规制，共筹书社

御书房领旨辞别，昭华步履轻快折返长乐偏院。

彼时日头西斜，暖金余晖漫过廊下雕花木栏，院内玉兰落了一地素白花瓣，清风徐来，暗香浮动。谭宁正倚在窗边软榻静坐，左手轻托右手红肿掌心，指尖蘸着微凉药膏细细涂抹，昨日十板伤痕依旧青紫浮肿，触碰之时微微蹙眉，隐忍痛意。

听闻院外脚步声至，谭宁即刻收了药膏，垂眸端正身姿，欲起身行礼。

“别动。”昭华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肩头，语气温软愧疚，目光落在她未曾消退的掌心淤伤上，眉眼蹙起，“手还未养好，不必拘礼起身。”

谭宁顺势落座，抬眸望着眼前少女，见她眉宇舒展、褪去朝堂紧绷之色，便知御前请命一事尘埃落定，柔声轻问：“陛下应允书社之事了？”

“父皇恩准了。”昭华落座身侧廊凳，眼底漾开浅淡柔光，卸下朝堂公主锋芒，只剩满心欣喜，“父皇思虑周全，避开朝堂文官口舌，以内廷私旨批复，将城郊皇家闲置静心别院划拨予我，作为女子书社驻地；经费取自内库私银，不动国库公帑，不立官学学籍，彻底堵上百官诘难之言。”

谭宁眸底泛起温润笑意，连日郁结尽数消散，掌心痛感仿佛都淡了几分，屈膝浅贺：“恭喜公主，夙愿得偿。”

“能成事，一半靠太傅献策，一半有你相伴。”昭华侧身，伸手轻轻避开伤痕，扶住她手腕，语气诚恳，“前日因我贪玩，害你受手板责罚，至今伤痕未消，我心中始终难安。往后书社一应琐事、人事排布，我想交由你伴我一同打理，你可愿意？”

谭宁垂眸颔首，眼底赤诚笃定：“臣女愿追随公主，尽心打理书社，不负公主初心。”

二人并肩临窗而坐，案上铺开皇城舆图、城郊别院地形图，褪去闲叙温情，沉下心细细敲定书社所有归置、布局与规制。

昭华指尖点在舆图西侧城郊一处院落，轻声开口：“父皇划拨的静心别院，本为先帝女嫔静养行宫，院落阔朗雅致，临水依山，远离市井喧嚣，亦远离世家权贵宅邸，不会惹人窥探非议，是最好选址。”

谭宁俯身细看图纸，指尖顺着院落格局缓缓描摹，条理清晰梳理布局：“此别院分主院、东跨院、西跨院、后院杂房四片院落，依功用划分最为妥当。主院正厅改为讲学堂，每月初一、十五太傅讲学，平日供姑娘们静坐读书；两侧耳房辟为藏书室，一侧存放经史古籍、诗词杂卷，一侧收纳农桑账目、女德善本、市井杂书，分门别类规整。”

昭华顺着她所言点头补充，眼底思虑周全：“东跨院僻静向阳，厢房宽敞干爽，尽数改为居所，收留流离孤女、无依贫女居住，被褥日用由内库一并调拨置办；西跨院设工坊与铺面，临街一侧开门，作为书社正门，售卖典籍、笔墨纸砚、手抄书卷，姑娘们在此整理书卷、装帧册页、打理售卖，按月支取月钱，自给自足。”

“后院闲置杂房改造炊房、浣洗房、杂物库房，圈出一方小院辟作菜园，自给蔬果，安稳度日。”

二人细细排布院落布局，分毫斟酌，不浪费一寸屋舍，不冗余一处营建。

敲定院落排布，继而敲定书社人事、入社规矩、赏罚规制。

谭宁执起细毫，落笔于素笺之上，字迹清秀隽雅，逐条罗列：

“其一，入社规矩：凡大梁境内寒门贫女、流离孤女、庶出弱女，自愿入社即可，不问出身、不问过往、不签卖身契，来去自由；世家贵女不得强行遣女入社，避世家口舌。

其二，劳作规制：每日巳时劳作、申时收工，整理书卷、装帧手抄、打理铺面，劳作自由，不强派苦役；每月二两月钱，衣物米粮书社统一供给。

其三，治学规制：白日劳作谋生，黄昏后自由阅书治学，不强迫课业、不苛责学业；太傅双日讲学，愿听者静坐旁听即可。

其四，人事规制：书社由公主总辖，臣女协理内务，择品行端正、年长稳重孤女为管事，分理居所、藏书、铺面诸事；不设宫人、不派内侍，全由社中女子自治。

其五，禁令规矩：社中女子不得搬弄是非、不得私逃作恶、不得勾结外间朝臣世家；安分治学劳作，便可长久安居。”

一纸条例公允温和，宽严并济，全然贴合女子书社本心。

昭华俯身看着笺上规整条文，眉眼舒展，满心赞许：“你思虑周全，面面俱到，比我所想更为妥帖。不苛责、不束缚、不攀附权贵，这才是我想要的书社。”

“还有一处要事。”谭宁搁下笔，正色开口，“书社初建，缺靠谱管事、缺首批入社女子。臣女知晓城郊流民村落，有百余流离孤女，无衣无食、居无定所，可优先接引她们入社安居；再挑选三名沉稳年长女子，担任各院管事，稳妥起步。”

“甚好。”昭华当即应允，眸色坚定，“明日我便入宫支取内库银两、调拨书卷物资，你休养两日，待掌心伤痕痊愈，我们便带人前往静心别院，清扫修葺、安置院落，接引流民孤女入社。”

晚风穿窗，拂动案上舆图与规制笺纸。

窗外玉兰簌簌飘落，一室静谧安然。

两位少女并肩而立，一纸规制、一方院落、一腔赤诚，困住大梁女子千年的桎梏，自此悄然破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