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归山
踏出幽冥谷口第七步时,顾临渊的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
只是转瞬之间,他便稳稳定住身形。步履依旧从容沉稳,脊背挺拔如松,方才那一丝踉跄,恍惚间竟让人以为只是山风拂衣的错觉。
可楚榆看得一清二楚。
她一路半步紧随其后,刻意留存的距离,刚好能将他所有细微破绽尽收眼底。自出谷以来,他右脚落地总会微顿半息,是右手、右肋灵脉受损后,下意识借力护着伤处的本能;右手始终拢在袖中,未曾外露分毫,袖口隐隐洇出暗沉色块,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淤血;就连呼吸都比平日迟缓数分,每一次吐纳,都在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剧痛。
她一语不发,只是悄然加快半步,默默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待二人赶回北境小镇,夜色已然笼罩四方。客栈掌柜见他们归来,连忙快步迎上,目光落在顾临渊毫无血色的脸上,欲言又止,满是关切。
顾临渊径直走向北侧客房,可指尖刚触到门板,浑身力道骤然一泄,膝盖重重磕在木质门框上,身形摇摇欲坠。
楚榆跨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左臂。
触手一片刺骨寒凉,他左臂僵硬如千年寒铁,肌肉紧绷到极致,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幽冥谷中,他强行催动霜息为她镇压心火、右手硬接魇妖反噬的代价,此刻正以数倍烈度反噬全身,陈年寒疾彻底爆发。
"放手,我无妨。"他嗓音沙哑干涩,勉强想要挣开她的搀扶。
"你连推门的力气都没有,还嘴硬。"楚榆牢牢扶着他,不肯松手,半架着他转向朝南的客房,"你那间朝北阴冷,只会加重寒疾,今晚住我这间。"
顾临渊唇瓣微动,终究无力辩驳,任由她将自己搀进屋内,轻轻按坐在榻上。
楚榆取来药罐,屈膝蹲在他身前,伸手便想解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势。顾临渊下意识抬手按住她的手,一寒一暖两只手掌紧紧相叠,温差极致分明。
他垂眸望着她,声线轻得近乎是气音:"我自己来便可。"
"男子汉大丈夫,别扭什么。"楚榆轻笑一声,随口打趣,"没想到天枢峰的大冰碴子,也会害羞。"
话音刚落,她便暗自后悔,指尖僵在半空,耳尖悄然泛起浅红。
这一次,顾临渊没有如往常一般冷言回怼。他微微偏头静默数息,清冷的声线里,竟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冰碴子……比起众人口中的顾师兄、临渊仙尊,倒是顺耳得多。"
说罢,他主动松开按住她的手,别开视线,坦然露出衣襟下大片洇开的血渍,声线闷闷的:"看吧。"
此刻,他藏在侧脸阴影里的耳尖,早已红得彻底,再也遮掩不住。
楚榆轻轻拨开他的衣襟,一道狰狞伤口赫然映入眼底,从胸口绵延至右肋,霜气郁结、淤血凝滞,皮肉翻卷,触目惊心。她瞬间收敛笑意,上药的指尖放得极轻,生怕稍重便会扯痛他的伤口,指尖也忍不住微微发颤。
顾临渊清晰感知着她指尖的温热,每一次触碰,暖意便顺着肌肤渗入受损的灵脉,与残留的刺骨寒霜相撞,又暖又痛,交织拉扯。他死死咬紧后槽牙,强忍剧痛,一声不吭,唯有喉结微微滚动,泄露了隐忍的痛楚。
"……轻点。"他终究忍不住低声提醒。
楚榆心头微动,嘴上却故意较真,手上力道微增:"谁让你平日事事挑剔,现在还敢挑三拣四?"
"嘶——"
骤然加重的力道让顾临渊浑身一绷,身形微微弹起,腹肌骤然收紧。他垂眸瞪向楚榆,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霜蓝眼眸,终于染上鲜活的情绪,是实打实的无奈与气恼。
"楚榆。"他咬牙切齿,"你这是上药,还是行刑?"
楚榆心头好笑,又轻轻按了一下伤口。
"你——!"
顾临渊瞬间攥住她的手腕,指尖本能溢出缕缕寒霜,与她手腕上的温热真火相撞,当场凝成一缕薄薄白雾。
二人同时一怔。
他攥着她的手腕,她的手抵着他的伤口,距离极近,呼吸悄然交缠,一室寂静无声。
顾临渊最先回过神,松开手迅速偏过头,嗓音愈发沙哑:"上完药便离开,我要闭关调息。"
楚榆抬眼望去,只见他的耳尖绯红一路蔓延至脖根。原来这万年不化的大冰碴子,果真也会动情害羞。
她细细将伤口上药包扎妥当,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轻声道:"多谢。昨夜谷中,是你拼死挡在我身前。"
顾临渊闭目靠在榻上,语声恢复了往日的冰冷疏离:"不必多言。我说过,并非为你。你若身死,任务便是失败,我不愿徒劳奔波。"
楚榆无奈翻了个白眼,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合拢的刹那,顾临渊骤然睁眼,垂眸凝视胸前的包扎。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收尾的结打得笨拙又难看,毫无章法。
他静静盯着那处丑结看了许久,终于伸出指腹,极轻极软地碰了一下。
"……笨手笨脚。"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去而复返。
楚榆推开房门,无奈开口:"话说顾师兄,这是我的房间。"
房门敞开的一瞬,顾临渊的手指还停留在那处歪结上。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滞,安静了整整两息。
他反应极快,瞬间将手收回衣襟,牢牢藏住凌乱的包扎,面不改色地靠回榻上,语气淡然:"你自己说的,朝南暖和。"
楚榆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暗自失笑。耳尖依旧泛红、衣襟半敞,最显眼的是,那截难看的布条结还露在外面,藏都藏不彻底。
"所以你是打算霸占我的房间,让我去睡你那间阴冷朝北房?"
顾临渊沉默片刻,想要掀被起身退让,可稍一牵动伤口,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他眉头微蹙,只得重新坐回榻上。
"……你睡这里。我只需调息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你安心躺着养伤。"楚榆已然自顾盘腿坐在榻边地面,背对他结起法印开始运功,"我刚好趁今夜打坐修行,就地打地铺便可。顺便守着你,免得你那些师姐师妹知晓,误会我疏于照看。"
顾临渊闻言,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此事与她们无关。"
身后静默片刻,他闷闷的轻声传来:"……地上太凉。"
又过片刻,他再次开口:"柜子里有蒲团软垫。"
见她迟迟未动,他索性撑着左臂身子想要起身,右手按着伤口想要俯身去够柜子:"你不拿,我便自己去取。"
楚榆回头,恰好看见他单手撑榻、一手按着伤口,艰难俯身去够柜子的模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明明疼得隐忍,却依旧倔强不肯示弱。
"行了行了,别动了!"楚榆连忙起身取出蒲团铺好,回头瞪他一眼,"乖乖躺着养伤,别乱动!"
顾临渊被她一瞪,微微一怔,随即缓缓躺回榻上。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语气里的刺骨冷意,早已淡得几乎不见:"多事。"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楚榆静坐调息,体内躁动的心火渐渐平复温顺;顾临渊静卧榻上闭目养神,三步之外,她温热的赤榆真火气息稳稳萦绕,如同冬夜隔着窗纱的暖炭,不灼不烈,恰好抚平他肆虐的寒疾。
多年来,他从未有过这般安稳的夜晚。没有刺骨冰封,没有彻夜难眠的冷痛,周身是恰到好处的暖意,平和又安心。
"楚榆。"
"嗯?"
"……蒲团够厚吗?会不会冷。"
"够了,你安心歇息便好。"
一室静谧,又静默数息。
"顾临渊。"
"我在。"
"……伤口还疼吗?"
他没有立刻应答,良久,才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回应:"不疼了。"
从不是伤势痊愈无痛,是因为她在身侧,万般痛楚皆可消解。
次日清晨,晨光透过南窗洒落,铺满一室暖意。
楚榆睁开眼,便看见顾临渊已然坐起身,正垂首整理衣襟。昨夜那歪歪扭扭的布条结,被他重新细细系过,依旧算不上规整,却多了几分认真。
他抬眸看来,面色比起昨日好了许多,气色舒缓不少。
"还敢叫我大冰碴子?"
语气依旧清冷,却褪去了往日的尖锐棱角,隐隐带着几分纵容。
"魇妖已尽数肃清,任务了结,即刻回山复命。"
二人行至客栈门口,顾临渊忽然驻足,手扶门框,未曾回头。
"昨夜你守了我一夜,我记着。"
语罢,他抬步前行,依旧走在前方,步伐放缓,看似如常,实则悄然放慢速度,默默等着她跟上。这一路,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大半。
行至山间窄道,他侧身驻足,让出通路,空出的手掌不动声色挡在她身侧外侧,护住她不坠山道。
楚榆抬眸望他,他目视前路,面无表情,只淡淡叮嘱:"看路,别失足摔落,徒增麻烦。"
临近天枢峰山门,夕阳余晖洒满层层石阶。楚榆步履轻快,走走停停,望着山间云海微微出神,那双素来燃着烈火的眼眸,此刻温柔沉静,如同燃至恰好的烛火,暖意融融。
顾临渊侧首静静看了她两息,悄然收回目光,低声道:"到了。"
楚榆正要拾阶上山,却见顾临渊停在原地,未曾迈步。
"进了山门,你我各行各路。"他语声平淡,刻意疏离,"日后同门问起,便说此次幽冥谷魇妖由你斩杀,我仅是辅助出手。"
"明明最后致命一击是你拼死挡住——"
"我未曾拦下魇妖。"他打断她,语气笃定,"冰玉令碎裂,霜息耗尽,最终破阵除妖,靠的是你的赤榆真火。照实言说即可。"
他擦肩而过时,脚步微顿,声音轻得近乎随风飘散,似自语般呢喃:"……北境的风光,确实值得一看。"
话音落,他抬步踏上石阶,不曾回头。
楚榆凝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他的步伐依旧缓慢,分明是伤未痊愈,却依旧挺拔,那速度,像极了一直在默默等她跟上。
"各行各路,本也是我想说的。"楚榆轻声嘀咕,转身快步离去,"我可不想跟着你,被一众师姐师妹围着,属实吓人。"
果不其然,顾临渊刚踏入山门,便被一众同门围拢。递汤送水、问询伤势、关切问候,人声嘈杂,络绎不绝。
人群中,一名师妹轻声感慨:"楚师姐的赤榆命格刚烈火爆,此次与师兄同行,想必一路十分棘手烦人吧?"
话音刚落,顾临渊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音量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次破阵除妖,全靠她赤焰之力。若无楚榆,我无法全身而退。"
全场瞬间寂静,一众弟子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多言。
顾临渊穿过人群,默然前行。拐过回廊、远离众人后,他才缓缓放慢脚步,低头看着被师妹拉扯褶皱的袖口,眉头微蹙,细细将衣料抚平,低声嘟囔了一句:"……乱碰什么。"
他抬眸望向楚榆离去的小路,林间空空荡荡,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伫立片刻,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寒水峰。走了两步,终究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依旧空无一人。
"……跑这么快。"
另一边,楚榆快步拐过回廊,险些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冷临峰斜倚廊柱,指尖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见她过来,随手将草丢掉,眉眼弯弯,笑意轻快:"哟,总算回来了?看你这般精神,倒是没缺胳膊少腿。"
他迈步走近,步伐随意散漫,看似寻常问候,周身柔水灵力却早已悄然铺开,以扫描之势探过她周身,默默核查她的伤势与灵力状态。
"只是些许皮外伤,无碍。"楚榆淡淡应声。
冷临峰的目光从她肩头残留的绷带扫过,又落在她脸上,最后瞥向山门方向,看着被人群簇拥的顾临渊,语气依旧嬉皮笑脸:"顾师兄此番,也辛苦了。"
"走吧,我送你回赤榆峰。"
"不用麻烦——"
"顺路,刚好有件事跟你说。"他不由分说打断她,脚步轻快地引着她走向后山近路。
楚榆只得跟上。
近路绕过后山,途经那片熟悉的野桂花林。时节已过,繁花尽数落尽,枝头只剩光秃秃的枝丫,萧瑟零落,不复往年馥郁繁盛。
"到底是什么事?"楚榆开口问道。
冷临峰没有即刻作答。他走在楚榆身侧,步伐不急不缓,一身柔水灵力悄无声息铺开一层薄薄的灵网,轻柔笼罩在她周身,默默替她隔绝了山间入夜后的寒凉夜风。
他做得极为隐蔽,不露分毫痕迹,楚榆全然未曾察觉。
缓步前行片刻,他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刚听来的八卦轻飘:"我刚听宗门师弟传的小道消息,近期长老会要开重头戏——敲定门下弟子的双修配对名单。"
楚榆脚步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据说就是掌门提的头。"冷临峰抬脚踢开路边一枚碎石,语气闲散又八卦,完全是转述听来的闲言,"底下传得沸沸扬扬,说辞都是宗门备战、灵力互补那套冠冕堂皇的话。具体名单还没定死,但有人瞧见前日纪长老在演武场挨个打量弟子修为,多半是提前摸底、心里有数了。"
楚榆指尖不自觉收紧,死死攥住剑柄,指节泛出青白。
双修配对四个字,像一道枷锁,瞬间扣住她的心神。宗门古籍明文记载,霜星、赤榆命格天生对冲,强行同修必遭反噬、殒命收场。所有人都默认,她绝不会被配给顾临渊。
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心头莫名的慌乱,悄然蔓延开来。
"你慌什么?"冷临峰偏头看向她,唇角勾着惯有的戏谑笑意,"又不会把你配给你的死对头顾临渊。"
"我没慌。"楚榆立刻辩驳,语气却透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底气不足。
"还嘴硬。"他一眼看穿,淡淡点破,"你握剑的力道都快把剑柄捏碎了,指节白得刺眼。"
楚榆微微一怔,默默松开紧绷的手指,心头纷乱难平。
"那你觉得,我大概率会被配给谁?"
冷临峰抬眸望向远方,暮色漫满天枢峰群山,澄澈的深灰蓝色眼眸里,映着沉沉夜色与连绵云影。
"不好说。"他顿了顿,又扬起一副玩世不恭的笑意,语气轻佻又欠揍,"反正肯定不会是我。我这柔水灵力太过温和孱弱,压不住你的赤榆烈火,配不上大名鼎鼎的赤榆大师姐。"
楚榆白他一眼,轻声道:"少妄自菲薄。"
"我可没有。"他摊手轻笑,坦然自嘲,"我的柔水缚术顶多锁住敌手两息,遇上顾临渊的千峰落霜斩,瞬间就会被击溃。我这人没什么本事,顶多帮人挡挡寒风、疗伤固本,仅此而已。"
他说得漫不经心,全然是随口玩笑的模样,可那句"疗伤固本"入耳,却让楚榆心头骤然一怔,瞬间失神。
她猛地看向他:"你……你以前是不是给我留过药?"
冷临峰前行的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转头看来,眼底满是纯粹的茫然与困惑,神色真切,毫无破绽:"什么药?我什么时候给你留过药?"
"入门第三年,我修炼灼伤肺络,卧病在床,次日清晨门口多了一瓶疗伤灵药。"楚榆紧盯他的眉眼,一字一句道,"那瓶药,是不是你留的?"
冷临峰闻言恍然,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敷衍:"原来是那个,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应该是谢长老留的吧,我可不清楚。"
话音落下,他刻意加快脚步,似是不愿再多纠结这个话题。
楚榆望着他仓促前移的背影,心底萦绕着浓浓的违和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偏偏找不到丝毫破绽,无从辩驳。
前路之上,冷临峰双手揣入袖中,指尖微凉,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脱口而出的"疗伤固本",险些泄露多年隐秘,万幸他反应极快,堪堪遮掩过去。
袖中,他的柔水灵力悄然铺开,细致探查着楚榆的周身灵脉。幽冥谷三日,魇妖攻心、心火失控,又被顾临渊的霜息强行压制,她的灵脉深处,已然残留了一层极淡的霜气痕迹,像一道浅浅的冰痕,扎根在烈火灵力之中,格格不入。
这一切,他尽数察觉,却选择缄口不言。
"到了。"
行至赤榆峰岔路口,冷临峰驻足回身,收敛了嬉皮笑脸,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回去好好歇息。"
"嗯。"楚榆应声,转身走出两步,又骤然停住,回头看向他。
"冷临峰。"
"怎么了?"
"……谢了。"
他微微愣住:"谢我什么?"
楚榆一时语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谢意从何而来,或许是谢他特意折返接她归来,或许是谢那瓶藏匿多年、无人知晓的灵药,又或许,只是谢他无数个时刻,始终不动声色地陪在身侧。
冷临峰望着她怔然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转瞬便敛去无踪,清淡如风。
"不客气。"
他转身离去,脚下柔水灵力悄然漾开,步履轻盈,似踏水而行,悄无声息消失在林间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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