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楚榆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幽冥谷的种种画面,如碎影般反复涌入脑海:魇妖弥漫的漆黑黑雾、体内失控翻涌的燎原心火、顾临渊扣住她手腕的微凉指尖、霜息强行侵入灵脉时,冰火交织、又痛又暖的奇妙触感。
还有他那晚低沉轻浅、落霜般的应答,客栈里藏不住的泛红耳尖,以及那只歪歪扭扭、笨拙却认真的布条结。
心绪纷乱,她翻了个身,将脸颊深深埋入枕中,满心纠葛无从排解。
同一夜色,寒水峰冰室。
顾临渊长跪于千年寒冰地面,一口腥甜淤血呕出,落在冰面之上,转瞬凝结成一朵暗沉赤红的冰花,触目惊心。
自幽冥谷归来,他的寒疾便从未停歇。此番反噬并非寻常旧疾发作,而是他当日不惜损耗自身灵脉,强行渡霜息为楚榆镇压心火的代价。
当他的霜星灵力强行侵入赤榆命格的那一刻,冰火相冲的反噬便在他灵脉上灼出一道细密裂痕。寒疾顺着这道裂口疯狂蔓延,发作速度远超平日数倍。
他咬牙催动寒息强行压制,却全然无济于事。楚榆残留的真火暖意,牢牢嵌在他的灵脉裂痕之中,不同于霜气的刺骨寒凉,那缕温热极为柔和,像是往冰封千年的寒窟中缓缓注入温水。
寒冰无法消融,可开裂的灵脉,却在被一点点撑大、损毁。
无人知晓,他的灵脉,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寸寸碎裂衰败。
静谧冰室之中,寒雾沉沉,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柔规整的叩门声,轻得唯恐惊扰室内苦修之人。
"顾师兄。"
来人是沈若棠,天枢阁最负盛名的小师妹,亦是门派百年以来最年轻的柔冰修者。她生得眉目清婉、容貌绝尘,性情温柔得体、进退有度,素来是全宗门上下最受偏爱的女弟子。一身寒霜灵脉纯净通透,专修柔冰三道术法——裹、缠、守,招式温润不凌厉,却最擅辅助□□、固魂护脉。
世人皆知,她心悦顾临渊多年,这份心意坦荡又克制,从不逾矩,却也从未遮掩。她与顾临渊是宗门公认最稳妥的冰系搭档,同源霜息毫无相冲,她的雪蚕丝可承接他的碎冰编网、拓宽封锁结界,独门凝霜护心盏能在他霜息护体崩裂时补全缺口,攻守相辅、契合无间。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柔冰再柔,终究亦是寒。
她的冰能为他守阵、护脉、阻邪、安魂,却唯独暖不透他根深蒂固的寒骨。覆在他身上的层层柔冰,只会让他的寒疾更沉、更冷、更麻木,半分暖意也无。
此刻她立在门外,声线温和克制,一如往日的得体疏离,唯独尾音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牵挂:"我感应到你寒疾剧烈波动,带了一盏凝霜护心茶。"
顾临渊闭目调息良久,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抬手静静拭去唇角血迹,抬脚碾碎地面凝结的赤红冰花,缓缓起身。常年与寒疾相伴,他早已习惯这般强忍痛楚、不露破绽。
"进来。"
沈若棠推门而入,素白指尖端着一盏温润清茶。她浅灰蓝色的眼眸轻轻扫过他惨白失色的面容,又掠过袖口来不及遮掩的淡淡血痕,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疼惜与忧虑,却字字不问、半句不追问,恪守着同门分寸,只将茶盏轻轻置于寒冰案上。多年近身相伴,她早已熟知他的倔强,从不会戳破他刻意掩藏的伤势。
"师兄喝完茶,我替你稳固灵脉。"她语声轻柔,条理清晰,句句都是为他考量,"我以柔冰裹霜之术替你封脉,能耗极低,可保你一夜安稳,压制寒疾不再蔓延。"
顾临渊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水温凉适口,纯粹的柔冰灵力柔柔覆在躁动受损的灵脉之上,凝成一层细密薄冰膜,堪堪将肆虐乱窜的寒疾暂时封锁压制。
"若棠。"他忽然开口,打破一室死寂。
"师兄?"沈若棠应声抬头,目光下意识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眼底藏着经年不变的、克制又深沉的倾慕,转瞬便敛得干净无痕。
"宗门近来都在传双修配对的传闻,你听闻许久,心中可有属意之人?"
沈若棠抬手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扬起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分寸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却藏尽落寞:"终究只是坊间传闻,未成定数,从来不由我们私心抉择。"
可她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压不住的期许。全宗门上下,人人都默认她与顾临渊是最契合的冰系搭档,灵力同源、术法互补,若真定下双修配对,她便是最理所当然的人选。她心悦他多年,隐忍克制,却从未放下这份念想,一直暗自期盼能得一场机缘,伴他身侧、岁岁相守。在她认知里,顾临渊与楚榆素来针锋相对、视同死敌,水火不容,从未想过两人之间会有半点别样情愫。
"但师兄忽然问起这个,"她垂眸望着案上清茶,语声轻得近乎细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与试探,"是因为你早已猜到传闻多半属实,心中……已然有了属意之人吗?"
冰室寒意彻骨,霜气凝滞沉沉,死寂蔓延良久。漫长的沉默过后,才传来他低沉沙哑的嗓音,裹着无尽桎梏与宿命般的无奈:"她与我,不能同修。古籍典律,写得清清楚楚。霜火相冲,同修必殁。"
沈若棠抬眸,静静凝望着他孤冷挺拔的侧脸。世人皆道天枢首座清冷如霜、无坚不摧、绝情寡欲,可唯有长年伴他左右、默默为他□□伤势的她,才看得见这层寒冰外壳之下,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伤痕累累、隐忍负重。
"古籍早已言明霜火命格相冲、同修必殁。"她语声轻柔,眼底藏着浅浅的困惑与费解,心底实在疑惑,师兄素来冷静自持、恪守典律,今日为何偏偏无故提起楚榆,执着于这段世人皆知绝无可能的羁绊。她稍稍敛眸,语气带着温柔的规劝与隐晦的期许,委婉劝慰,"你们素来针锋相对、互为死敌,命格又天生相悖,本就是毫无牵扯的两路归途。这般凶险禁忌,千年无人敢试,你又何必执念深究、以身涉险?"
顾临渊依旧沉默,无言以对。
沈若棠起身缓步走向门口,临行前微微驻足,背影清雅温婉,语气平静温柔,藏着深埋心底的赤诚心意:"无论最终配对结果如何,我都会替你稳住寒疾、稳固灵脉。这是我的本分,亦是我心甘情愿的。若宗门真的依律配对,我真心希望,能与你相守同修。"
她顿了顿,夜风从门缝渗入,吹起她鬓边碎发,语声轻如落雪,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怅然与通透,却依旧未改本心:"我知晓我的柔冰只能为你挡风护寒,无法根治你的沉疴。我不知你心底藏着谁、念着谁,可在所有人眼中,能与你相配、护你安稳的人,从来都该是我,而非素来与你为敌的赤榆楚榆。"
房门轻轻合拢,彻底隔绝室外夜色与室内沉沉寒雾。
门外,沈若棠立在冰封长廊之上,指尖微颤,周身萦绕的柔冰灵力愈发寒凉。方才动用术法替他封脉的反噬已然浮现,她体温骤降,心口微凉,却只是轻轻敛眸。
她早已习惯如此,次次为他耗损灵力、承受寒气反噬,不求分毫回应,只求他平安无虞。
门内,顾临渊伫立原地,久久凝望着地面冰花碎裂的残痕,身形孤冷伫立在无边寒夜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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