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青玄睡不着，趴在窗台昂头看着天空，双目含着盈盈泪光，意识到泪水要下来的时候，赶忙用手袖擦了。

自我安慰道，就这么慢慢淡了也好，跳过那些尴尬的步骤，反正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吧，都几百岁了，这算什么事，什么也不算。。

“什么也不算……”师青玄喃喃说出了口。

“趴那做什么？”

身后的声音让师青玄一怔，怕让他看到自己红着的眼睛，“又直接进来，是鬼了不起啊，都跟你说了很吓人。”

“我怕吵醒那两个人。”贺玄说着话已经走到了炕台边，又问了一句，“不睡觉趴这干什么？”

“在想事情。”师青玄没有回头。

“什么事情？”见他没回头，贺玄坐到茶桌的另一边。

师青玄垂下眼睛，“突然想到你还是明兄的时候我们一起到人间玩，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你说在人间的时候有过。”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贺玄的回答，“嗯。”

“我又突然记起关于你身前的事，你那时是有未婚妻的吧。”

贺玄又是一声“嗯”。

“找过她的转世吗？”

“没有。”

这个回答令师青玄意外，“没找也遇到，你们还是很有缘分的。”

“你……”

贺玄这个停顿让师青玄好奇得看了过去，只见贺玄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很不像他会露出来的表情。

“怎么了？我猜的不对？”

“对，是她，长得一模一样，名也一样，连手上的胎记都一样。”

师青玄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用最平常的口吻说道，“你要是想留在罗城就留下吧。”

“你希望我留下吗？”贺玄反问。

师青玄用扇子戳了戳脸，尴尬笑笑，“这不是我希不希望的事吧，你都已经……”调转了话头，“要不是因为我和我哥，你们不用经历生死离别，几百年了，好不容易又遇到，我理解你。”

这么久以来，师青玄第一次这么直接说到了曾经的恩怨。

“她和我人鬼殊途。”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人鬼殊途，师青玄的心像沉到了水底，彻底窒息了。

看着窗外，“总有办法的，你也不是个会因为这点事就放弃的人。”

贺玄握了握手，没有说话。

感觉贺玄是默认了，师青玄不想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能保持冷静不哭不闹已经很厉害了。

气氛彻底冷了，贺玄看着师青玄的侧脸，师青玄固执得不肯转过来看他。

“风寒了？”

“嗯。”

“那还对着窗户吹风？”

“……”师青玄把身子侧的更多，脸彻底扭了过去。

贺玄扬了扬嘴角，从炕台下去，师青玄瞥了一眼，以为他要走了，落寞得垂下眼眸，然后就感受到了背后的压力，贺玄一手环住他一手将窗户关上。

师青玄突然鼻头一酸，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怕被贺玄发现，佯装困了打了个哈欠，就势用手袖擦擦眼睛。

转身看着贺玄，“你在玄武楼应该有房间吧。”

“嗯，你不留我，我就过去。”

什么叫我不留你，话都说到这份上，我怎么留你？师青玄生气得想，同时忍不住瞪了贺玄一眼，把他推开，下了炕台，“那就当我不留你。”

贺玄伸手把他拉回来，师青玄不稳一屁股坐到炕台上，不耐烦问，“还有什么事？”

“你希望我跟她在一起吗？”

师青玄侧坐看着他，终于爆发了，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贺玄，你不要仗着是我欠你的，你就可以完全不顾我的感受！”

看他这样生气，贺玄的胸口竟然生出了安心感，“我是在认真问你。”

“你还说！”师青玄揪得更紧了，恨不得给他一拳。

如果是人类，现在大概已经憋红了脸，作为一只鬼，贺玄丝毫不受影响，面色不动，慢慢开口，“我回答你我在人间时有喜欢的人，因为那是我的未婚妻，是我应该喜欢的人。”

师青玄看了他一会，没理解他的话，但手上的力量也逐渐松开了。“不是因为你喜欢才会和她定亲吗？”

贺玄抓住师青玄的手，“我少时虽家境贫寒，但父母与人为善，品性正直，开的元宵店经常为可怜的人提供帮助，我天生心性冷淡，父母对我更是严加管教，其实他们不知道，我只是对人的情感冷淡，但大是大非我早已铭记于心，我天资聪慧，想着若是入仕，一来为父母所期望那样为国人做实绩，二来改善家中境况……”

师青玄大概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话，而且都是自己曾经怎么打听他都不愿意透露的事，看着他的脸，若是从小就面冷话少不愿与人接触，也能想象与人为善的父母的担心。

“未婚妻是经常来店里帮忙的姑娘，经常过来看我给我带些东西和我说话，生病之时也会守在身边照顾我，她生得好看，乡里提亲的很多，她都未应，我专注于学业并未考虑其他，后两家人说见我二人情投意合，干脆定个亲事，我才知她原是于我有意才拒绝那些好人家，她父母看中我为人，并未嫌弃我家中贫寒不如那些人家，我便也同意。”

师青玄很是吃惊，“婚姻大事，你就这么答应了？”

“并非随意答应，我朋友甚少，与她有话说，她性格开朗与我家中熟悉关系融洽，相貌也令人喜欢，我虽没有动心感觉，但与她在一起自在舒服，我的心性一辈子都不可能寻找海誓山盟的良人，能与她定亲，我心下也是庆幸，定亲后，她更是常常过来，父母日日笑容满面，妹妹说难得见我面色温和，我知这是她给我的安心，除了她，我从未对她人有过这样的感情。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若不是和我牵扯上关系，她本可以嫁得良人，不会为了我的事奔波，更不会枉死，在我失去一切的时候，是她一直支持我，没有她后来的鼓励和陪伴，我不会坚韧到在死后吞噬白话仙人。”

几百年没说这么多话了，贺玄有点累也有点烦，于是停顿下来缓缓。

随着贺玄的诉说，师青玄慢慢面朝他坐正，心中原先的酸疼也好嫉妒也好全都消失无踪，这样深厚的感情面前，自己真的什么也不算。

心脏很重但不疼，师青玄拍拍他的肩膀，“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我现在很开心，不生气了。”努力释怀一笑，“好不容易再次遇到，这次要抓住了啊。”

贺玄脸色沉了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师青玄看他微微皱眉，表情不对，以为他对说这些很为难，不想让他继续为难，“不用说了，我真的没有怪你，你不需要心有愧疚，你们能在一起，我的负罪感也会少一些，所以你们在一起对我来说应该是好事。”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心脏的钝痛感就已袭来，捏了捏手心，“至于我们之前的事，你不要有负担，本来也只是为了解决你转化的**，我这人就是热心肠，你也知道。”

贺玄有些难以置信，“你……不喜欢我？！”

“现在我们之间问这个不奇怪吗？”师青玄有些尴尬，心脏更是难受得紧，“你真的不用在意我，快回去吧。”

师青玄说话的时候不敢看贺玄，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看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管理好自己的表情。

贺玄看着长长的睫毛垂着，睫毛下有盈盈目光，他甚少能感受到别人的情绪，此时却能感受到师青玄的落寞和隐忍。

“你确定不留我？”

“嗯，你走吧。”师青玄保持着固定的姿势没动。

贺玄看了一会，见师青玄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看他的打算，于是便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