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群贤入局

秋雾漫过水木书院的亭台廊榭,朗朗书声与演武呼喝依旧在外层院落回荡,可书院深处、偏静斋舍与林间角落,早已被无形的权谋暗流缠裹。江玉行、傅远、隆谦兄妹、罗劭兄妹本各守本心,或潜心学艺、或治学修身,却随着李经世布下的势力网逐步收紧,再难独善其身,众人的轨迹彼此交织,在一帧帧日常光景里,一步步被卷入朝堂纷争。

晨间课业刚散,文斋外的青石廊下聚满闲谈学子,罗劭正陪着罗清沅缓步慢行。罗清沅手里捏着半枝秋菊,眉眼间带着几分轻快,还像往日一般说着课上趣事,罗劭却听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扫向人群里几名举止异样的外院子弟。这些人近来总在文斋、将帅堂周边游荡,问话句句绕着学子家世、平日议论打转,行事鬼祟。他心中早有戒备,悄悄抬手示意妹妹稍等,侧身拦住一名正要凑近偷听的陌生子弟,语气温雅却带着锋芒:“书院乃是治学之地,诸位终日不习课业,四处打探旁人闲话,未免失了学子本分。”

那人神色一僵,支吾两句便匆匆抽身离去。不远处的树荫下,江玉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身形隐在枝叶间,连日来靠着一身谍探本事,早已摸清这批人是布家旁支,奉上层指令四处搜集情报、罗织把柄。他脚步轻悄地挪动,顺着对方离去的方向尾随,指尖默默记下对方落脚的偏院位置,沿途还捡走了对方不慎掉落的半页手记,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文斋学子的言谈摘录,其中对罗劭、利恒的记录占了大半。

江玉行攥紧纸页,转身往将帅堂走去。途经中庭时,恰好撞见隆谦、隆雪苓兄妹并肩而来。隆雪苓面露忧色,小声扯着兄长的衣袖:“兄长,方才又有人私下议论,说咱们和外地来的游学先生往来过密,怕是要被划入对立阵营了。”近来流言四起,只因此前李经世以文友之名赠书通信,布家便刻意散播谣言,暗指隆家依附异派,让这对素来只求安稳的兄妹深陷非议。隆谦眉头微蹙,低声劝慰妹妹,眼底却满是无奈。隆家数代中立,本想在书院安守诗书,可无形的风波早已缠上身,避无可避。

几方人影交错间,将帅堂的演武场上,傅远正督导一众学子操练枪法。他身姿挺拔,厉声纠正招式破绽,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场外动静。方才布家子弟在文斋挑事的消息,已有学子悄悄传来,再结合近期朝堂接二连三针对自己的弹劾奏章,他心中已然笃定,朝堂黑手已经伸到了书院腹地。操练暂歇,傅远抬手唤住刚走入场中的江玉行。

江玉行快步上前,将截获的手记与连日探查的踪迹一一呈上。傅远低头翻阅纸页,面色渐渐沉冷:“布家贪慕权位,甘愿做旁人爪牙,在书院兴风作浪,妄图搅动人心、构陷忠良。”他话音未落,罗劭也带着罗清沅寻了过来,显然也是听闻了探子作祟的事。一时间,演武场僻静的角落,几人悄然聚到一处。

隆谦兄妹见状,犹豫片刻后也缓步走近。隆谦拱手一礼,坦诚道:“傅将军、罗兄,近来流言缠身,我们兄妹虽无心参与派系之争,可也看清眼下局势。书院安稳被打破,再一味避世,只会任人肆意污蔑。”他话里满是两难,隆家坚守中立数百年,如今却被流言逼得左右为难,想置身事外已是奢望。

罗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神色沉稳:“我早察觉这批人行迹诡异,背后定有大势力操控。他们先派探子窥探情报,再散播流言挑拨离间,意图分化我们,掌控书院新生代力量。如今你我都被牵连,躲是躲不过的。”一旁的罗清沅抿了抿唇,往日的活泼收敛了不少,看着周遭紧绷的气氛,轻声说道:“大家本都是一同求学的同窗,为何非要争来斗去呢?”她心性纯良,始终难以理解权斗里的阴私算计,可也清楚此刻人人都身不由己。

傅远沉声道:“对方步步紧逼,目标不止是书院学子,更是未来朝堂的文武根基。我身为将帅堂主讲,守得住讲堂,便要护得住此地学子。江玉行,你擅长探查,往后继续暗中追踪布家探子,摸清他们的联络方式与传信去向;罗劭,你在文斋威望甚高,牵头约束文生,当众戳破不实流言,稳住人心;”说罢他看向隆谦,语气放缓,“隆郎君兄妹人脉广博,可暗中联络各地同门,甄别外界谣传,不必站队,只求还原真相即可。”

几人纷纷应下。自此,原本各安一隅的众人,顺着暗流的牵引,自然而然结成了一道攻守防线。

接下来几日,书院的明暗较量愈发频繁。布家子弟依旧四处游走,可刚靠近文斋,就被罗劭联合一众文生当众诘问,往日窥探的行径被一一列举,流言刚起,便被罗劭引经据典、结合实情驳斥得烟消云散;他们想往将帅堂渗透,傅远便加严门禁,明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演武场,几次试探都吃了闭门羹。

布家探子不甘心,深夜借着夜色潜入书院角落传信,却次次被江玉行盯上。他身形隐匿在黑暗里,不贸然现身抓捕,只默默记下传信时间、对接人员,一条条线索串联起来,逐渐摸到了布家与京中联络的大致脉络。江玉行夜里奔波,白日依旧照常课业,傅婉看在眼里,每日都会悄悄为他备好温热吃食,默默陪他待到深夜,两人相伴的时光里,也多了几分风雨同舟的默契。

隆谦兄妹则利用家族遍布各地的门生关系,游走在书院各方学子之间。有人被流言蛊惑、心生猜忌,隆谦便耐心解释前因后果;外界传来针对隆家、傅远等人的不实传闻,隆雪苓也会借着女子之间的闲谈,悄悄澄清。他们依旧恪守家族底线,不主动依附任何一方,却用自己的方式,瓦解着对手搅乱局势的图谋。可中立的立场终究摇摇欲坠,每日都有各方人士前来试探拉拢,隆谦每每应对,都要反复斟酌分寸,往日潜心读书的闲情逸致,彻底被周旋与提防取代。

一日午后,布家见明探暗扰接连受挫,索性铤而走险,故意在粮草库房附近纵火,妄图嫁祸将帅堂学子看管不严,借机发难。火光乍起,书院顿时一片混乱。傅远第一时间领兵武学子扑灭火焰,罗劭组织文生疏散旁人,维持秩序。江玉行第一时间赶往火场周边,勘察脚印、残留信物,很快便找到了布家子弟遗落的玉佩。

隆谦则安抚受惊的低年级学子,同时出面作证,指出起火前曾看到布家数人在库房附近逗留。人证物证俱全,布家栽赃的阴谋彻底败露。

风波平息后,几人再度聚在庭前古树下。罗劭手持那枚玉佩,面色冷峻:“对方手段越来越卑劣,纵火嫁祸都做得出来,可见幕后之人已然急不可耐。”隆谦轻叹一声:“如今全书院都卷了进来,我们想再做局外之人,已是不可能了。”隆雪苓紧紧挨着兄长,眼底满是忧虑。

傅远看向众人,语气凝重:“火苗从书院燃起,便意味着朝堂的刀光剑影,已经实打实落到了我们眼前。往后行事,务必加倍谨慎。”江玉行站在一旁,将近日梳理出的联络线索一一说出,众人顺着线索推断,都明白布家只是马前卒,真正的幕后势力远在京中,布局深不可测。

几人交谈之时,廊外有学子匆匆路过,口中议论着京中动向,提及近来李氏在朝堂上声势渐长。罗劭眸光一沉,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众人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警惕。

水木书院的和风暖阳犹在,可少年少女们纯粹的求学岁月早已落幕。江玉行的谍术成了探敌的利刃,傅远的忠骨扛起了守护之责,隆谦兄妹被流言逼出中立的净土,罗劭兄妹站在风头浪尖直面纷争。

没有人刻意选择入局,却被层层权谋暗流裹挟着,一步步走向这场横跨世家、储位与天下的棋局。远方的李经世端坐府中,听完布家传来的失利消息,指尖轻叩桌案,唇角掠过一抹冷意。

棋局已活,对手尽数登场,接下来,便是真正的对峙。而书院里这群昔日朝夕相伴的同窗,从此风雨同行,在明暗交锋之中,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命运前路。

第四十二章边关遥寄诗笺传心

北疆边城,秋风卷着黄沙扑向营寨栅栏。贺麦一身灰布戍卒短打,正蹲在物资堆旁清点物件。箱笼里叠着白羊绒袄、软底防寒靴,边角处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她抬手展开,笔锋劲利洒脱,一行小诗跃然纸上:朔风隔万里,寒暖寄寸心。昔年同演武,犹忆并肩人。

“贺队,又收到关内送来的东西啦?”身旁年轻兵卒搬着麻袋路过,笑着探头,“次次都不留姓名,只写几句诗,这位故人倒是雅兴十足。”

贺麦指尖轻轻划过纸面,淡淡一笑,将诗笺折好收进贴身布袋:“先把物资分下去,天冷了,大伙都添件衣裳。”

兵卒应了声,忙着忙活起来。

待周遭清静,贺才又取出诗笺细看。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昔日水木书院将帅堂,司马追寇最爱练长枪,闲时提笔写字,笔锋和他枪法一般,带着几分少年桀骜,落笔利落不肯收锋,寻常文生绝无这般气韵。

再想想输送渠道。边关物资管控极严,寻常人根本没法常年匿名转运物件,唯有京中顶级世家子弟,借着书院、官营转运的门路才能做到。

冬衣夏物件件贴合她的习惯,诗句又专忆书院演武的旧时光。线索串到一处,答案已然明了。

她心里了然,却没打算戳破。如今朝堂派系暗斗愈烈,书院里各方立场早已分明,两人身处不同阵营,他碍于身份只能暗中相寄,这份心意,默默收下便好。

时序流转,盛夏降临。戈壁暑气蒸腾,岗哨上的士卒个个汗流不止。一批透气细麻衫、清热香包送到营中,包裹夹层里依旧藏着一张短笺:炎沙遮远目,岁岁祝平安。书院枪影在,山海各相安。

一同值守的女卒拿起香包嗅了嗅,打趣道:“这人记挂得真周全,连解暑物件都想得妥妥当当,就是始终不肯露面。”

贺麦把诗笺收好,抬眼望向关内方向:“有心便够了。”

边关从不太平。暗中受朝堂势力指使的小股奸细混在营中,时不时散播断粮、战败的流言,还私下收受银钱,妄图搅乱军心。

帐内简易案几旁,几名士卒低声议论。“外面传关内粮草接济不上,咱们真要困在这里?”

贺麦拿起账册,指尖点在密密麻麻的粮物记录上,语气沉稳:“库存充足,账目清清楚楚。流言当不得真,守好自己的岗位就行。”

有人低声试探:“要不要向上峰禀报,彻查传谣的人?”

“先静观。”贺麦摇头,目光沉静,“贸然查办容易打草惊蛇。悄悄记下可疑之人的行踪,拿到实据再动手。根基稳了,闲言碎语掀不起风浪。”

身在底层戍卒队伍,她学着静观局势、稳妥处事,早已不是当初只懂粮草统筹的书院少女。

京郊水木书院,午后演武场尘土飞扬。操练结束,学子们三三散开。

司马追寇收了长枪,抬手擦去额角汗水。贴身伴学快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回话:“世子,送往北疆的衣物、香包和诗笺,都按老路转运完毕,沿途关卡无人察觉。”

司马追负手而立,望向西北天际,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跳脱,多了几分沉敛:“一路都顺利?”

“全程稳妥。”伴迟疑着劝道,“如今书院内外派系拉扯越来越凶,各方耳目众多,这般暗中往来,一旦被人发觉,难免落人口实。”

司马追寇唇角抿了抿,语气笃定:“我自有分寸。不过是寄些寻常物件、几句闲诗,碍不着大局。”

他如今仍是书院学子,每日照常课业、操练武艺,看似和旁人无异。可朝堂暗涌顺着人脉渗入书院,他身为定国府嫡子,早早被家族推到派系棋局边缘。

晚间书院斋舍,烛火摇曳。同窗闲谈间,不少人议论京中世家动向,句句绕着势力划分、暗中算计。

司马追寇坐在窗边,默不作声听着。往日他只爱舞枪论武,如今却不得不留心这些朝堂纠葛。

几日后,李经世派人传信至书院,邀他私下会面。

两人在僻静亭中相见。李经世谈及关外部族与边关动向,示意可借部族滋扰,试探北疆守备虚实。

司马追寇眉头微蹙,当场婉拒:“部族心性不定,贸然挑动纷争,后患无穷。单凭试探,未必能探出实情,反倒容易挑起边境战火,牵连无数兵卒百姓。”

他立场清晰,不盲从对方谋划,言语有礼却态度坚决。

李经世打量他片刻,并未强求,转而聊起书院课业与新生代学子的排布。

辞别归来,走在书院长廊,迎面遇上罗劭等人。双方目光短暂相接,彼此都清楚立场有别,只依礼数颔首,擦肩而过。

司马追寇回到居所,铺开素纸,提笔落字。笔尖依旧带着少年锐气,字句皆是遥寄平安、追忆旧日演武时光。写罢叠好,交给伴学,叮嘱明日一早送出。

一日晨间,隆谦偶遇司马追寇,见他频频望向西北方向,随口笑道:“近日总见你远眺,可是心系远方故人?”

司马追寇回过神,收敛心绪,淡淡作答:“不过看看天色罢了。”

他不愿多言,转身走向演武场。

书院的读书练武日子还在继续,可少年们都不再是纯粹的学子。司马追寇一边恪守书院课业,一边学着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权衡,藏起年少莽撞,慢慢练就隐忍与判断。

千里之外的边城,贺麦巡完夜哨,回到住处,取出新收到的诗笺。灯下逐字看过,小心翼翼收进木匣。

风沙吹过寨墙,书院晚风拂过长廊。

两人一在边关戍卒营,一在京中书院,隔着万里路途。一纸小诗、四季物件,成了对立暗流里独有的牵连。

书院棋局日渐收紧,边关风声也越来越紧。他们都清楚,眼下这份暗中相寄的安稳,终究撑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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