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图书馆的五楼南侧

九月的最后一场雨下得没完没了。

苏念蹲在图书馆五楼南侧的工具间门口,费力地拧着生锈的水龙头。橡皮管接好了,她直起腰,袖口已经被冷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手腕上,冰凉黏腻。

这是她勤工俭学的第三个学期。

比起在一食堂收盘子,她更喜欢图书馆。这里安静,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脚上那双已经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也没有人会用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看她交上去的贫困生补助申请表。

尤其喜欢五楼。

五楼南侧是建筑学和城市规划类的专业书区,来的人少,灰尘积得快,她只需要每周拖两次地,擦一次书架,其余时间都可以躲在最角落的窗台边看书。

那扇窗户正对着校园里唯一一片水杉林,秋天的时候,针叶会变成铁锈一样的暗红色,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是在下一场沉默的雨。

外婆说,水杉是活化石,从恐龙时代就有的树。苏念觉得它孤独得理直气壮。

那天是周四。

苏念记得很清楚,因为周四下午她只有一节综英课,三点就下课了。她照例换上工作服,推着清洁车,从五楼东侧开始,一个书架一个书架地擦过去。

南侧最深处的角落,是一整排关于建筑结构的专业书籍,砖头一样厚,常年没人碰。苏念踮起脚尖去擦最上面一层,手指刚碰到书脊,就听见“啪”的一声。

一本薄薄的速写本从书架顶端滑下来,摔在地上,摊开。

苏念吓了一跳,蹲下去捡。

摊开的那一页上,是一幅素描。

画的不是建筑。

是一个人。

一个蹲在窗台边看书的女孩,侧脸被窗外的光影切成明暗两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散下来的一缕头发。

苏念的呼吸忽然顿住了。

那个女孩穿着图书馆勤工俭学的蓝色工作服。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

是她自己。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速写本合上,像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

但她的手指却僵在那里,没有动。因为她看到了右下角的落款——用铅笔写的三个字,很快很潦草,像是随手签上去的,却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

江屿白。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五楼南侧。九月十七日。光线很好。”

九月十七日。那是三天前。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慌乱地把速写本塞回书架顶层,推着清洁车快步走开了。

可她没能走远。

因为在工具间门口,她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站在那里,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很高,苏念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身上的黑色卫衣没有logo,但那种剪裁和质感一看就不便宜。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着她。

“同学,”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让一下。”

苏念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他越过她,推开工具间的门。她这才注意到,工具间里面那扇小门后面,是一个半废弃的阅览室,门上挂着“建筑系研究生专用画室”的牌子,牌子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一半。

他是建筑系的研究生?

不对。苏念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她见过他。

不止一次。

总是在图书馆快闭馆的时候,他从四楼的楼梯走上来,手里端着同样的咖啡杯,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经过,走到画室门口,拿出钥匙开门,然后那扇门就会关上一整个晚上。

有一次,苏念凌晨六点来做开馆前的保洁,发现画室的灯还亮着。

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他就那样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叠图纸,铅笔画的长线条,密密麻麻的数据标注,看起来和她擦的那些专业书一样艰涩难懂。窗帘没有拉,清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线条切割得过分清晰。

苏念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还有事?”

他突然回过头来,眼神淡淡的,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友善,就是那种——

像是隔着玻璃在看一个人。

苏念握紧了拖把的把手。

“没事。”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她推着清洁车走了。

可她忘了问速写本的事。也忘了把速写本放回原位的时候,摊开的那一页有没有合上。

晚上九点半,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了。

苏念换上自己的衣服,背着书包从员工通道出来。雨还在下,比她来的时候更大了,雨点子砸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她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忘了带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室友林栀的消息:“念念,雨太大了,你别走回来了,我让周远去接你?”

周远是林栀的男朋友,隔壁理工大的。

苏念正要回复“不用”,头顶忽然暗了一下。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遮住了她头顶的雨。

她转过头。

江屿白站在她身后,撑着一把伞,手里的咖啡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卷用橡皮筋绑着的图纸。他看了一眼她空空的双手,又看了一眼外面瓢泼的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又递了一点。

“拿着。”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伸出手的。

她的指尖碰到伞柄的时候,碰到了他手背的温度。凉的。像是这个人本身就不太暖和。

“那你呢?”

“我回画室。”他已经转身了,黑色卫衣的帽子被雨水打湿了一点,他不在意地把帽子拉起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周五早上有评图。”

就走了。

苏念撑着那把伞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伞很大,足够两个人撑。

可是他没有说送她,也没有问她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看伞柄。纯黑色的,没有任何logo,和这个人一样,不留多余的痕迹。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栀正窝在床上敷面膜,听到门响就探出头来:“念念你怎么回来的?衣服没湿吧?”

“有人借了伞。”

“谁啊?”林栀的眼睛亮了,“男生女生?”

苏念把伞靠在门边,沉默了一下。

“……不熟的人。”

林栀撇了撇嘴,没再追问。她知道苏念的脾气——不想说的话,你问一百遍也问不出来。

苏念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慢慢地擦。

宿舍里很安静,林栀已经睡着了,另一个室友程语大概又在实验室通宵,床位空着。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从图书馆借的诗集,翻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

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

不是她放的。

她怔了一下,把纸条展开。很硬的纸张,像是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残差的锯齿。

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五晚上七点。东门外。喜鹊咖啡馆。”

是铅笔画出来的字,很快,很潦草,和速写本角落里的落款一模一样。

苏念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想起速写本上那张画。

想起那句“光线很好”。

想起他递伞时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也想起那把足够两个人撑的伞,和他转身时被雨水淋湿的后背。

这个人太奇怪了。

像是他身上的每一件事,都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矛盾。用铅笔画她的侧影,却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路过。把伞借给她自己淋雨,却连名字都不问。

而现在,又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书里夹了一张纸条。

他是什么时候放的?

苏念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那本速写本,你看到了吧。”

不是疑问句。

她握着纸条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但她确实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一行字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细微的、她从未听过的回响。

像水杉的叶子落在水面上。

很轻。却有涟漪。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知疲倦。

苏念把那把黑色的伞放在门边最显眼的位置,想着明天——不,应该是周五——带过去还给他。

她没有想太多关于赴约的事。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只是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把伞。

那把伞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像它的主人一样,什么都没说,却莫名其妙地在她的生活里占据了一个角落。

很小的角落。

但确实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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