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家

寒假来得很快。

考研结束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苏念交了最后一份课程论文,考完了最后一门选修课的随堂测验,把宿舍里堆积了一个学期的废纸和空笔芯清理干净。林栀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苏念正在往书包里塞那本速写本。

“你不带衣服带这个?”林栀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哦,画室那个。”

苏念把速写本往书包深处塞了塞,没有接话。

“念念,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他每天六点半在你楼下等,你在画室坐了一整个秋天,考研那两天他给你做了三明治——你跟我说不知道?”

苏念把书包拉链拉上,坐在床边。

“他说‘九个月’。”

林栀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他到走还有九个月。他说这是‘合’。”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到苏念旁边。“那他走了之后呢?九个月之后呢?”

苏念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那天在画室里,她往前迈了一步,他说“够了”。然后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她在画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看他画图——画的不是她,是模型的细部。暖风机嗡嗡地吹,铅笔沙沙地走,好像那个“九个月”的约定从来没有被说出口。

但苏念记住了。她记住了他说那个词时的声调——很轻,很低,像是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极小心地放下。

“苏念,”林栀的表情难得严肃,“你别把自己全搭进去。”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你这个人,要么不给,要给就给全部。我是怕——”

“林栀。”苏念打断她,“我外婆还等着我回去。”

林栀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长途汽车站人很多。苏念背着书包、拎着一个旧帆布包,挤在春运的人流里,买了最便宜的班次——早上六点半发车,十一点半到县里。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埋住半张脸,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靠窗的位置,窗户关不严,有一道很细的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她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张她被他画了三个多月才完成的侧影。她在摇晃的车厢里看了很久,直到天完全亮了。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白色高楼,慢慢变成郊区低矮的厂房,然后是农田、村庄、连绵不断的丘陵。苏念靠在座椅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窗。

她在想一件事。

江屿白昨天晚上没有来送她。她没说几点的车,他也没问。只是在微信上发了一句“到家说一声”。她想他大概在画室通宵赶图——设计院虽然交了,但他还在改那个美术馆模型的细部,说最好的那张画送给她以后,方案里“人物与空间”那个序列缺了一个收尾。要补上。她问他要怎么补,他说还没想好。

苏念闭着眼睛,在汽车的颠簸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图书馆五楼。窗外的水杉还是铁锈色的,风一吹簌簌地落叶子。她坐在窗台边看书,江屿白站在她身后用铅笔画她。她转过头想看他画的什么,但他已经把速写本合上了。他说,“还没画完”。她问什么时候能画完。他没有回答。

然后她醒了。汽车正在减速进站。窗外的景色变成了县城老旧的街道——灰色的水泥路面,路边堆着没有化的积雪,梧桐树的枯枝上挂了几只黑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苏念下了车。冷空气里有煤炉的味道,混着街边早点铺子飘出来的葱油饼香气。她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外婆住的方向走。

外婆家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堆满了各家的杂物——旧鞋架、花盆、泡沫箱、一捆一捆的废品。感应灯坏了一半,走到四楼的时候暗下去,走到五楼又亮了。苏念在六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她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中药味。

她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舅妈。四十多岁,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她点了一下头,转过脸朝里喊了一声“妈,苏念回来了”,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外婆的房间在北面。

苏念推开门,老人正坐在床上,腿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房间很小,摆了一张床、一个老式衣柜和一张木头凳子,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枯的吊兰,叶子焦黄了大半。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站在枇杷树前,笑得很开心。

那是苏念六岁那年的春节。枇杷树还活着,她妈还没走,她爸还没再婚。那一年她以为所有的冬天都会这么热闹,所有的除夕都会有人在院子里放烟花。

“念念。”外婆伸出手。

苏念把帆布袋放在地上,走过去握住外婆的手。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条一条凸起来——但是很暖,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小时候她发烧,外婆就是用这只手一遍一遍摸她的额头。

“路上冷不冷?”

“不冷。”苏念在外婆床边的木凳子上坐下来,“外婆,你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外婆笑了笑,“你舅妈熬了中药,一天两顿,苦得要命。”

苏念看着外婆的脸。半年不见,外婆又老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陷得更深了,嘴角的皱纹像用刀刻出来的。她把外婆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按了按指尖。指甲盖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

“你有没有按时吃药?”

“吃了吃了。”外婆把手抽回去,拍了拍苏念的手背,“别光问我。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好。”苏念说,“成绩还没出,但应该能上。”

外婆的脸上绽开一个笑。那个笑把她眼角所有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像是冬天干涸的河床上开了一朵花。苏念看着那个笑,嗓子眼忽然有点堵。

从小到大,外婆是唯一一个会为她高兴的人。她爸从来不问她的成绩,她妈偶尔打电话回来,问完“最近怎么样”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外婆,会在她考第一的时候给她剥一整个枇杷,说“我们念念以后要读大学,要去大城市”。

可是现在外婆老了。

苏念低下头,把外婆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你舅妈做饭去了,”外婆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去厨房帮帮忙。不用干什么,站一站就行。”

苏念点了点头。

厨房很小。舅妈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苏念的表弟——舅妈的儿子,小名叫壮壮,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声音开得很大。苏念走到厨房门口,舅妈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舅妈,要我帮忙吗?”

“你把碗筷摆一下吧。”

苏念打开碗柜,把四双筷子四个碗拿出来,摆在客厅的折叠桌上。壮壮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苏念注意到他换了一部新手机,屏幕很大。她想起来舅舅前两天在家族群里说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

饭菜端上来了。红烧鱼、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鱼是整条的,舅妈把它摆在桌子正中央,鱼头冲着壮壮。苏念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扒饭。

舅舅下班回来的时候,苏念正和壮壮坐在沙发的两头。壮壮打游戏,苏念看书。舅舅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和摩托车尾气的味道。他看了苏念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苏念站起来叫了一声“舅舅”,舅舅把手套摘下来扔在鞋柜上,径直走进厨房。

苏念坐回沙发。她把书摊开在膝盖上,翻了一页。字在眼前飘,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从七岁开始,每年寒暑假都住在这里。但她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过家。

不是舅舅舅妈对她不好——他们给她饭吃,给她床睡,从来没有短过她的基本东西。但她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只是一个客人。或者说,一个被收留的人。她和壮壮上同一所中学,舅妈会给壮壮买新书包,她的旧书包破了就自己缝;过年的时候舅舅给壮壮压岁钱,是整张红票子,给她的是折了两折的。她从来没有觉得不公平。她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你不属于这里、但你哪里也去不了的累。

八点半,苏念从外婆房间退出来,去卫生间洗漱。卫生间很小,一面镜子上全是水渍,热水器的管子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一开热水就会有水从胶带缝里渗出来。苏念把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用袖子擦了擦。

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她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尖了,锁骨从毛衣领口里凸出来两块。大概是考研那段时间没好好吃饭,加上画室里一坐就是两小时——但她不觉得这不正常。瘦一点就瘦一点,没什么大不了。

洗漱完回到外婆房间。外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胸口上的毛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苏念轻手轻脚地把折叠床打开,铺在窗户下面。

她没有马上躺下。她坐在折叠床上,把那本速写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翻到那一页。

枇杷树苗。

铅笔画的盆土表面有几道很细很细的线条。苏念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她说没活成。我想画活。”

她想起他说这句话的表情——她想不出来,因为她翻到这一页的时候他不在旁边。但她能想象。他大概是坐在工作台前,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暖风机嗡嗡地吹,他手里的铅笔在纸上走,轻轻写下这几个字。没有人看见。除了她。

苏念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江屿白。发送时间:两小时前。

“到家了吗。”

苏念靠着冰冷的墙壁,单手打字:“到了。我外婆家。”

她加了一句:“外婆老了很多。她房间朝北,没有太阳。”

过了大概一分钟。

“把窗台上清一下。”

苏念愣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婆房间的窗台很小,上面只搁了那盆半枯的吊兰。她回:“清窗台干什么?”

“种枇杷树。”

苏念盯着屏幕上这三个字。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苏念把手机贴在耳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到人,但画室那种安静到几乎真空的状态反而让每一点细小的背景音都格外清楚——铅笔搁下的轻磕、保温杯拧开的细微摩擦,还有暖风机的嗡嗡声,始终在背景里转。

“我在画室找到一本书。枇杷树可以盆栽。种得好明年能结果。”

苏念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县城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明年那时候你已经到英国了。”她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但她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他没有马上回。苏念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只跳出来两个字。

“给你。”

苏念握着手机,坐在折叠床上。外婆在身后发出轻微的鼾声,窗外是县城夜晚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想起几个月前——周五大雨,他递伞给她,手指是凉的。她说“那你呢”,他说“我回画室”。就走了。那时候她以为他不过是顺手。

后来她知道了。这个人从来不是顺手。他只是每一次都把话说得很短,让你以为他只是顺手。

苏念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最好的画。右下角是他写的“最后一张。也是最好的。江屿白。”

她拿起手机,给了他一通电话。

响了三声。接起来。

他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比平时低,像隔着什么厚重的东西。“怎么了。”

“外婆这边没有花盆。”

他沉默了两秒。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称呼、没有铺垫,但语气和上次在画室里问“第七展厅那个人是不是我”一模一样——问的是一个极小的技术问题,问的却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我买。”他说。

“你人在哪儿?”

“画室。”

“你在画室又通宵?”

“放假了。”他说,声音里有一层很淡很淡的、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的东西——是笑吗?“不用上课。睡到下午。”

苏念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房间冷不冷。”他问。

“冷。”

“被子呢。”

“薄。”

他沉默了一会儿。苏念听到电话那头有铅笔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声音,然后暖风机的频次忽然变了——他大概把它调高了一档。

“那别睡窗户下面。”

苏念把毛毯拉过肩膀。她躺在窄窄的折叠床上,微微蜷起膝盖,耳朵贴着冰凉的手机屏。他的呼吸很浅,和画室里的铅笔声一样稳定、克制,但她听得出区别——他沉默的间隙变短了。像画最后那张速写时的笔触——每一根线条都在想清楚之后才落下,却又比以前更急。

“江屿白。”

“嗯。”

“你的模型补好了吗。”

“快了。”

“合还在吗。”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苏念听到他拧保温杯盖的声音,听到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过了很久,她才听到他回答。

“在。”

一个音节。和他画在速写本上的“合”一样。但是这一次苏念不需要他再说了。

窗外的风吹动了小区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枯枝,咔咔地响。苏念把手机按在耳朵上,闭上了眼睛。

“晚安。”

她挂了电话。她没有等他回晚安。她知道他不会说的——他不说“明天加油”,不说“路上小心”,不说“到家说一声”之外的任何多余的话。

但他会在明天早上她还没醒的时候,发一条消息。两个字。醒了。

苏念把速写本塞进枕头底下,把毛毯拉到下巴。

窗台上那盆半枯的吊兰在路灯光里投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江屿白。发送时间:六点整。

“醒了没。”

她回了一个“嗯”,坐起身来。窗外天还没全亮,外婆还在睡。苏念走到窗台边,把那盆半枯的吊兰端下来,放在地上。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从卫生间拿了块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

她直起腰。窗外,老城区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的光。远处有炊烟从哪家的窗户里飘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对着空荡荡的窗台拍了一张照,发给他。

“花盆什么时候到。”

回得很快。

“三月份。我拿过去。”

三月份她会在学校。他会在画室。他们还有八个月。

苏念把手机放进睡衣口袋里。外婆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她。

“念念,大清早的站在窗户前面做什么?”

苏念转过身,靠在窗台边。她的背抵着冰凉的玻璃窗,脸被屋里暖黄的灯光照亮。

“种枇杷。”她说,“外婆,我找个人给你种枇杷。”

外婆眨了眨眼睛,没有听懂。但她看着苏念脸上的表情,没有再问。

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苏念脸上有这种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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