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跨年

腊月二十八,苏念在县城待了快两周。

日子很慢。每天早上六点半自然醒——不是闹钟闹的,是生物钟。考研那半年她把生物钟调成了六点雷打不动,现在试也考完了,书也不用背了,身体还是改不过来。醒了之后她不急着起,躺在外婆房间的折叠床上,听窗外县城早晨的声音。收废品的喇叭声、楼下大妈隔着阳台聊天的嗓门、远处谁家的狗在叫。这些声音和学校里不一样。学校里的早晨是安静的,只有鸟叫和远处操场上的哨子声。这里是嘈杂的、热闹的、与她无关的。

外婆还没醒。老人冬天睡得久,有时候要睡到八点多。苏念轻手轻脚地把折叠床收起来,去厨房烧水。舅妈还没起,厨房里很冷,抽油烟机上凝了一层油垢,煤气灶要打两次才能点着。她等水烧开的时候,靠在灶台边刷手机。朋友圈里全是同学晒回家的照片——有人晒妈妈做的红烧肉,有人晒老家院子里的腊梅,有人晒和高中同学聚餐的合照。苏念一个个划过去,没有点赞。

她看到林栀发了一条:“到家第三天,已经吃胖三斤。”配图是一桌子菜,中间摆着一盆火锅。苏念在下面回了一个“羡慕”。林栀秒回:“你怎么样?在你舅妈家还好吗?”苏念打了两个字“还好”,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水开了。她把热水倒进保温杯,拧紧盖子,端着回了外婆房间。

外婆醒了,正靠在床头咳嗽。那种咳嗽很深,像是从肺底翻上来的,咳起来整个人都在抖。苏念赶紧把保温杯递过去,一边拍外婆的背一边说:“外婆,喝口水。”外婆喝了一口热水,咳嗽慢慢平息下来。她的眼角咳出了泪,用袖口擦了擦,对苏念笑了一下。

“老毛病了。没事。”

苏念没有说话。她把外婆的毛毯往上拉,把被角掖好。她发现外婆的手腕比以前更细了,细到她的手指能轻轻松松圈住还有余。她把外婆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来去拉窗帘。窗外是县城灰扑扑的早晨。对面楼顶上晒着几床棉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更远的地方,工厂的烟囱正往外吐着白烟,一条一条地往天上爬,爬到一半就被风吹散了。

“念念。”外婆在身后叫她。

苏念回过头。

“你今天去买件新衣服吧。过年了。”

“我有衣服。”

“你那件羽绒服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白了。”外婆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了,上面印着一家已经倒闭的信用社的广告,拉链坏了一半。外婆拉开布包,从里面抽出三张皱巴巴的红色纸币,递给她。“拿着。”

苏念看着那三张纸币。她知道外婆每个月的养老金只有一千出头,吃药要花掉大半。这三张钱大概是老人攒了很久的。

“外婆,我不要。”

“拿着。”

苏念没有接。外婆把钱塞进她手心里,那只干枯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不让她把钱推回来。“过年了,”外婆又说了一遍,“女孩子要穿新衣服。”

苏念低下头。她不敢让外婆看到她眼睛里的东西。她把钱折好放进羽绒服内侧口袋,拉上拉链。

“那我出去逛逛。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外婆点点头。

苏念走出房间的时候,壮壮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看到她出来,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去了。苏念换好鞋推开门,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中午回来吃吗?”苏念说“回来”,舅妈“嗯”了一声缩回去了。

楼道里很暗,三楼的感应灯彻底坏了。苏念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江屿白发了一条消息。

“在干什么。”

苏念靠在二楼拐角的墙上打字:“去逛街。外婆给了我钱,让我买新衣服。”

“那你买。”

“不想花她的钱。她攒了很久。”

隔了几秒。

“买吧。买了拍给我看。”

苏念盯着屏幕上这一行字。她忽然想起那个冬至早晨,他在路灯下等她,手里拎着保温袋。她说“你不用来了”,他说“我睡不着”。这个人永远用最笨拙的办法关心她,然后用最合理的借口把关心藏起来。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县城最热闹的一条街叫人民路。苏念小的时候,人民路两边全是法国梧桐,夏天枝叶茂密得能把整条街遮成凉棚。后来路拓宽了,树砍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棵歪歪扭扭地杵在人行道边。她在人民路上走,经过卖对联的摊位、卖鞭炮的临时棚、一个摆满了红灯笼的店铺。过年的县城很热闹,但这种热闹和她没有关系。她是回来做客的。

她拐进一家平价服装店,从打折区里翻出一件浅灰色的棉服。试了一下,合身。标价两百六。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三张外婆给的红票子递了出去。找零四十。她把棉服装进袋子,在店门口的镜子前站了一下。镜子里的她穿着那件旧的黑色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头已经掉了漆。

她把新棉服从袋子里拿出来,换上。然后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买了。”

他很快回了一句:“好看。”

苏念把手机攥在手里。她说不出这两个字让她有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奇怪的、从胃的位置往上翻的暖意。好像有人在冬天往她手心里倒了一杯热水,不多,但刚好够她把手指伸开。

她在人民路上继续走,路过一家种子店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店门口摆着一排花盆,陶的、塑料的、大的、小的。苏念蹲下来,挑了一个最小的——陶土烧的,盆身没上釉,摸上去糙糙的。

“这个多少钱?”

“五块。”

苏念付了钱,把花盆放进棉服的袋子里。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花盆的照片发给他。“花盆买了。外婆家这边没有营养土。”

“我买。”他回。

“你还在画室?”

“嗯。”

“今天几号了。”

“腊月廿八。”

“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电话没有马上回。过了一会儿。

“不回。”

苏念走在人群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这条语音。他的语气很平,和平常一样,但她听出了一种刻意压平的冷淡。不是对她冷淡,是对“回家”这件事冷淡。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个院子,那个种枇杷树的院子。他妈妈曾经在那里种过一棵枇杷,没活成。他大概不想回去过节,那个院子里空着的东西太多了。

她没有追问。她觉得追问是残忍的——你明知道答案却偏要对方自己说出来。她换了一个话题。

“今天是腊月廿八。跨年你准备怎么过?”

“画图。”

“你不去同学聚会?”

“没人聚。建筑系的人都回家过年了。”

苏念在人群中停下脚步。身后有人撞了她一下,嘟囔着走开了。她站在人民路中间,两边是红灯笼和对联摊,空气里有鞭炮燃放过后的硫磺味。她握着手机,心里面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想说“那我陪你跨年”。但这句话她打了两遍,删了两遍。第三次,她终于按了发送。

他没有回。苏念把手机放进口袋,拎着新棉服和花盆往回走。走了半条街,手机震了。

“不用。你陪你外婆。”

苏念看着这一行字,脚步慢了。她想,他说的不是“不要来”,是“你陪你外婆”。这两个意思是不一样的。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没有回复。因为她已经做了别的决定。

跨年那天,腊月三十。

傍晚的时候,外婆精神好了很多,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坐在餐桌旁看春晚彩排。舅妈在厨房忙年夜饭,舅舅在客厅和壮壮下象棋。苏念帮舅妈端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炸春卷、一大碗鸡汤。菜摆了满满一桌。

“念念,坐。”外婆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苏念坐下来。她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往碗里夹了很多菜,慢慢地吃。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吃完饭,她帮舅妈收碗。洗完碗,她走到外婆身边,弯下腰在外婆耳边说:“外婆,我出去一下。”外婆转过头看她:“大年三十的,去哪?”“有个同学也回县里了,我去坐坐。”外婆看了她一眼,那张皱纹深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是猜到了什么,又像是不打算拆穿。“早点回来。”“嗯。”

苏念穿上新买的浅灰色棉服,把围巾围好,推门出去。楼道里很暗。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得很慢。

她要去的地方不近。她查过地图,在学校东门外的巷子里——那家东北饺子馆。老板过年不回家,年夜饭时段照常营业,这是她在学校时就注意到的。她上次冬至和江屿白在那吃饭的时候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春节期间不打烊。饺子店离学校近,离画室也近。如果他在画室,而她带着饺子过去——但他已经说不要她陪了。

苏念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感应灯没亮,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外婆说“女孩子要穿新衣服”,她穿了。他说“不用,陪你外婆”。她出来了。他让她陪外婆,她自己也有一个外婆要陪,但她还是想去陪他。可是——他说不用。

苏念把手机掏出来。没有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耳朵里是远处传来的春晚歌舞声和零星的鞭炮响。

然后她听到楼下有人叫她。

“苏念。”

她愣住了。她探出头,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楼下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大衣的人,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小区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

苏念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他应该在画室。他说他要画图。他怎么知道她外婆家的地址?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然后她想起来了——考研报名表。她在画室填过一张考研报名表,上面写了家庭住址。他大概是在那个时候看到的。这个人什么都能记住。

苏念三步并两步跑下楼梯。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江屿白站在路灯下,和她记忆里学校的东门口一模一样——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保温袋搁在脚边的台阶上。

“你怎么——”

“营养土。”他把袋子递过来,“还有两株枇杷苗。花店老板说盆栽正好。”

苏念接过袋子。袋子很沉,里面装着两小袋营养土和两株用报纸包好的树苗。报纸外面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移栽步骤:盆底铺碎石、土填七分满、种好后浇透水、放在阳光下。

苏念盯着那几行字。她想起几个月前,他在画室里给她讲“Less is More”。那时候他的声音也是这样的——不快,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刚好落在她不懂的地方。她低下头,把袋子紧紧抱在胸前。

“你是怎么来的?”

“坐车。”

“大年三十,你坐车?”

“大巴还有。”

苏念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低头看着袋子里的两株枇杷苗。很小,只有几片叶子,叶子上还带着水珠。

“你不是说不用吗。”她说,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说出来了吗。”

她抬起头。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不是冷淡的亮,是一种很安静、很深的亮。像画室里那盏台灯倒映在保温杯水面上的光。

“我下来是因为——”

她停住了。他没追问。他从来不会追问她为什么。

“你吃饭了吗。”苏念问。

“还没。”

东北饺子馆除夕不打烊。苏念带他去了县上那家分店。老板娘正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春晚,抬头看他们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围裙兜里掏出菜单。“大年三十还出来吃饭啊?”“嗯。”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街灯被晕成模糊的光斑。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白气,猪肉白菜馅的,和冬至那天一模一样。苏念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烫、鲜。她把筷子放下,看着热气后面的江屿白。

“你为什么跑过来?”

他把饺子在醋碟里蘸了很久。过了大概有十秒,他才开口。

“你在画室问我‘合是什么’。”

苏念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那时候回答‘九个月’。但我没有说完。合不是九个月。合是你问我‘合是什么’的时候,我没有走。”

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炸响。有人在远处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绽开,映在雾蒙蒙的玻璃窗上,像被水晕开的颜料。苏念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江屿白的脸上。他的表情还和平时一样淡,但眼神没有躲。

“还有一句话,”他把筷子搁在碟子上,“我也没说完。”

“什么话。”

“你考研那天早上,我不是因为睡不着才来找你。”

苏念屏住了呼吸。

“我是怕你一个人。”

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整个县城都在跨年。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红的、绿的、金色的,把江屿白的侧脸照得一明一暗。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这个动作苏念很熟悉——他在画室里想方案的时候也这样。

苏念低下头。她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才抬头看他。

“外婆家阳台朝南。明天可以把枇杷苗种上。”

他点了一下头。

吃完饭出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鞭炮声也稀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一两声闷响。苏念和江屿白并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水泥路面上。

到了小区楼下,苏念停下来。

“你晚上住哪?”

“附近有宾馆。”

“大年三十,宾馆开着?”

“开着。”

苏念站在单元门口。铁门锈迹斑斑,门把手冻得冰凉。她拎着装营养土和枇杷苗的袋子,低头看着自己新棉服的下摆。

“江屿白。”

“嗯。”

“明年除夕——”

她停住了。她本来想说“明年除夕你还在不在”。但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不能问。问了就等于承认她在害怕。而她不想让他在跨年夜知道她在害怕。

“明年除夕,饺子店还会开门吗。”她改了口。

他看着她。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穿她的改口。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单元门上方那颗坏了一半的灯泡上。

“会开。”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问了老板娘。”

苏念站在原地。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把袋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把头发掖到耳后。

“那你明年还来?”

江屿白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模糊的光边。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打发这个问题,他开口了。

“来。”

一个字。和他画在速写本上的“合”一模一样。苏念转过身,推开单元门,往楼上走。一楼。感应灯亮了。二楼。她开始走快。走到三楼,她直接跑了起来。跑进外婆家,穿过客厅——壮壮还在打游戏,舅妈在厨房洗碗,电视里春晚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她跑到北屋门口,推开门,扑到窗台上往外看。

江屿白还站在楼下。

他没有走。他把手机拿出来,低头打了几个字。然后苏念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花盆放在阳台。土先别拆,明天我来弄。”

苏念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县城在跨年的鞭炮声中明明灭灭。楼下那盏路灯昏黄地亮着,他深蓝色大衣的背影正慢慢变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她转身走到外婆床前。外婆醒了。老人侧躺着,看着苏念,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个男孩子到了?”

苏念的耳根一下子烫了。

“外婆——”

“我刚才起来去厕所,”外婆慢慢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从窗户里看到了。穿蓝衣服的。”

苏念站在床边,手指绞着新棉服的下摆。

“不是你想的那样。”

外婆笑了一下。笑完又咳了起来,咳了很久。苏念赶紧把保温杯递过去,外婆喝了一口水,靠在床头喘了口气。她把苏念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干枯的手掌里。外婆的手很暖。和小时候一样。

“念念,”外婆说,声音很轻很轻,“你开心就好。”

苏念的鼻子酸了。她把外婆的手贴在脸颊上,低头看着老人手腕上凸起的青筋和指甲盖上灰白的月牙。窗外又有烟花炸开,轰的一声,整个房间被照亮了一瞬间,然后又暗下去。

过了很久,苏念把手抽出来,把外婆的被子掖好。她走到折叠床边,把新棉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的时候,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早点睡。明天种树。”

苏念把手机贴在胸口。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漏进来的一小条光。她想起画室里的暖风机,想起冬至早晨的豆浆,想起他在速写本上画的枇杷树苗,想起那句“她说没活成。我想画活”。她闭上眼睛,把手机紧紧按在胸口。她也想问他“合是什么”。但她现在知道答案了。合就是除夕夜的饺子,是阳台上的花盆,是他说明年还会来。

窗外,最后一波鞭炮声渐渐平息。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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