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零度以下

十二月来得悄无声息。

苏念记得很清楚,降温是从十二月三号开始的。那天早上她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冷空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上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埋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彻底秃了。水杉也是。从五楼南侧的窗户看出去,那片水杉林只剩下一排灰褐色的树干,直挺挺地戳在冻硬的泥土里,像建筑系学生图纸上那些没有叶子的立面树。

丑了很多。

苏念在心里想。

但她没有说出来。

十二月五号,周五。

苏念到画室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她敲了三下,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工作台旁边多了一台老旧的暖风机,红色的,正对着藤椅的方向吹。暖风机的扇叶嗡嗡地转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楚。

江屿白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图纸,铅笔搁在一边。他今天戴了一副很细的银框眼镜,苏念第一次见他戴眼镜。

“你近视?”

“散光。”他没抬头,“熬夜画图眼睛会糊。”

苏念把书包放下,走到藤椅前坐下。暖风正好吹到她的膝盖,热烘烘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台暖风机,机身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画室公用”,已经卷边了。

“什么时候搬来的?”

“昨天。”

苏念没有追问。但她知道这台暖风机不是公用的。她在这里待了快三个月,从九月到十二月,画室里从来没有暖风机。工具间的架子上也没有。

她把书打开。

□□已经翻到最后几页了。考研倒计时贴在图书馆一楼的公告栏上,每天路过都能看到。还剩下不到二十天。她报名的时候填的是本校本专业,竞争不算激烈,但英语是她的弱项,阅读理解总是错在最后两道。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暖风嗡嗡地吹着,她的膝盖开始发烫,然后是腿,然后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铅笔的声音从画架后面传过来。

和九月的时候一样。沙沙沙,沙沙沙。但苏念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可能是频率——九月的时候他的笔触很快,画几笔停一下,再画几笔。但现在慢了很多。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时间变长了,停顿变少了。

好像他不那么着急了。

“你最近不来图书馆了。”

苏念忽然开口。她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暴露了。暴露她在注意他。

江屿白没有立刻回答。铅笔还在走。

“设计院交图。”

“熬夜多?”

“嗯。”

“通宵?”

“偶尔。”

苏念翻了一页书。她其实没在看。她在想他通宵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她第一次透过门缝看到的那样,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晨光照在脸上,眉头还皱着。

“你复习得怎么样?”他问。

苏念愣了一下。这是江屿白第一次问她的私事。

“英语还差点。”

“哪部分?”

“阅读理解。”

沉默了一会儿。铅笔停了。

“把那本真题给我。”

苏念抬起头。江屿白从画架后面走出来,把铅笔夹在耳朵上,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苏念从书包里翻出真题集递给他。他翻了翻,翻到她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是一篇关于建筑史的阅读,她错了三道题。

“这篇讲的是密斯的范斯沃斯住宅,”他扫了一眼,“你是不是连密斯是谁都不知道?”

苏念抿着嘴唇不说话。

江屿白拿着书在她旁边的窗台上摊开,指着文章里的一个词。

“Modernism。现代主义。这篇文章的核心是密斯的设计哲学——less is more。你不理解这个,就理解不了整篇文章的逻辑。”

“less is more。”苏念重复了一遍,“少就是多。”

“嗯。”

他把文章从头到尾用最简单的语言讲了一遍。密斯是谁,范斯沃斯住宅为什么重要,为什么它看起来就是一个玻璃盒子却能成为建筑史经典。他的语速不快,不像老师上课那种填鸭式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讲得很清楚,每一句都刚好落在她不懂的地方。

苏念听得很认真。

不是认真听他讲建筑。

是认真看他。

他靠在窗台上,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灰白天光,右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铅笔。铅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像一个小小的陀螺。

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不是在画图,不是在喝咖啡,不是在用那种冷淡的语气回答她的话。是在解释一件事。认真地、不被要求地解释。

好像他也不是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懂了吗?”

“懂了。”苏念回过神,把视线落回书上,“……大概。”

江屿白看了她一眼,把真题集合上还给她。

“再做一遍。做完给我看。”

苏念接过书,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像九月那个雨天她接过伞时摸到的一样。

她低下头,把书摊在膝盖上,拿起笔开始做题。

画室里很安静。暖风机嗡嗡地吹。铅笔声沙沙地走。

苏念做完三道题,翻到最后面对答案。

全对。

她抬起头。

“做完了。”

江屿白从画架后面走过来,拿起她的真题集看了几秒。

“嗯。”

他把书还给她,转身走回画架后面。

苏念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笑。可能是因为那个“嗯”太短了,和他刚才讲范斯沃斯住宅的时候判若两人。可能是因为他转身的时候耳朵有点红——大概是暖气吹的。

可能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今天是他们认识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

“江屿白。”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讲题?”

铅笔顿了一下。

“你英语考不好就不能来画室。”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下周评图,还有最后三张要完成。”

苏念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原来是为了他的设计课。

她刚才想笑的心情一下子熄灭了,像暖风机忽然被人拔了插头。

“知道了。”她说,“不会耽误你。”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低着头继续看。

铅笔声又响了。

但苏念总觉得,今天那台暖风机吹出来的风,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热了。

十二月十二号,周五。画室的门上多了一张倒计时表。

手画的。一张A4纸上用铅笔画了十个格子,每个格里写着日期。十二月十二号被涂黑了,十三号是空白,十四号也是空白,一直排到十二月二十二号。

二十三号被用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考研日期。

苏念问:“你把倒计时贴在画室?”

“我也有考试。”江屿白说,“设计院交图,十二月二十号。”

她这才注意到,倒计时旁边还有另一行更小的字,写的是“交图倒计时”,格子只剩下六个,十二月十八号涂黑了,还剩下四格。

建筑设计院和考研,在同一个画室里以不同的速度倒计时。

“画完了吗?”苏念问。

“还差两张。”

“来得及吗?”

“不知道。”

苏念没有再说“你一定能行”之类的废话。她知道江屿白不需要这种话。他只需要时间,安静的时间,不被打断的时间。而她占用了他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的时间。

她坐回藤椅上。

今天她没有带真题。复习已经结束了,剩下的靠命。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从图书馆借的诗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暖风机已经开了整整一周,她习惯了那个嗡嗡声,反而觉得安静的时候少了点什么。

铅笔声和暖风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固定的频率。

苏念看了几页诗,忽然开口。

“你今天画的比平时快。”

“这张是草图。”

“草图要画多久?”

“不一定。有的几小时,有的几天。”

“这张呢?”

江屿白从画架后面走出来,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

苏念第一次看到他的画。

不是透过门缝,不是匆匆一瞥。是他主动给她看的。

画面上是她。侧影,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窗外是深灰色的天空,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轮廓上,把她的鼻梁和下颌线勾勒得很清晰。

但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他的画会很精确、很客观,像建筑设计图一样分毫不差。但这张不是。线条是快速勾出来的,有些地方很潦草,肩膀的轮廓只用两三笔带过,头发的明暗也很概括。反而是她拿书的手被画得很仔细——手指的弧度、指甲的轮廓、手腕上那道浅浅的青筋,每个细节都在。

好像他在画的时候,一直在看她的手。

“这是草图?”

“嗯。”

苏念盯着画面看了很久。

“为什么把我画得……”她停了一下,找了一个不太危险的词,“……看起来很难过。”

江屿白把速写本转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画的画。

“因为你本来就很难过。”

苏念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哪里难过了”,想说“我很正常”,想说“你乱讲”。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一直很难过。从九岁那年开始,从来没有真正好过。只是她习惯了。习惯了笑着说没事,习惯了在别人的同情面前露出得体的笑容,习惯了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吞下去。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可是他用铅笔看出来了。

苏念低下头。

暖风机还嗡嗡地吹着,但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凉意。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掀开了一个角,冷风灌了进来。

“苏念。”

她没抬头。

“抬头。”

她抬起了头。

江屿白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张草图。他用橡皮的一角轻轻擦掉她眼角下的一小条铅笔印——大概是刚才翻书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的动作很轻,橡皮擦过她的皮肤,凉凉的。

“周五交完图,”他把橡皮收回去,“请你吃饭。”

苏念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和她第一次在工具间门口撞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吃什么?”

“火锅。”

“为什么是火锅?”

“冬天。”他说,走回画架后面,“适合吃火锅。”

画室里重新响起铅笔的声音。

苏念坐回藤椅上,把诗集翻开挡在脸上。暖风把她的脸吹得很烫。

她想,如果这是一道英语阅读理解题,她大概又要选错了。

她会选“他对她有意思”。

但标准答案可能是“他只是想感谢她做模特”。

标准答案从来都不浪漫。

她合上诗集,把围巾从书包里抽出来围在脖子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水杉的枝干在夜幕里变成深灰色的剪影,和天光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轮廓。

但苏念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就像有些东西,看不见,但你一直知道它在。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