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每周二和周五的下午三点,苏念都会准时推开那扇门。
她不再刻意穿哪件衣服,也不再提前十分钟到。她学会了在两点五十九分出现在画室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直接推开。因为江屿白从来不会锁门,也从来不会比她晚到。
他好像永远在那里。
有时候在画图,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想方案。咖啡杯永远搁在工作台上,有时候是满的,有时候已经见底,杯壁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痕迹。
苏念来了就坐,坐下就看书。他让她带书来,她就真的带了。考研英语的□□翻到第二百三十页,真题做了三套,作文背了五篇范文。有时候读到一半抬起头,会发现窗外的光线已经从金黄变成了灰蓝,水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画室的地板上。
他们说话不多。
不是刻意的沉默,而是好像两个人都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久了的人,不觉得安静有什么不对。
有时候整场画完,他们只说三句话。
“来了。”
“走了。”
“嗯。”
但有些东西在改变。
苏念说不清楚是什么。就像秋天一寸一寸地深下去,你每天走在同一条路上,察觉不到梧桐叶子比昨天更黄了一点,但某个早晨你忽然抬头,发现整条路都变成了金色。
十月的一个周五,下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水杉的针叶被打得垂下来,整个窗外的颜色都深了一度。画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带着一种潮湿的温柔。
苏念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但没在看。
她在听雨。
江屿白也没在画。
他把铅笔放下了,站在工作台前往保温杯里倒咖啡。咖啡的热气在阴雨天里格外显眼,像一小团会动的雾。
“你今天一直在走神。”他说。
苏念没有否认。
“想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
“想我外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自己的家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说,可能是因为窗外的雨让她想起外婆家屋檐下晾着的干辣椒,也可能是因为画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觉得说点什么也没关系。
“外婆家的院子很大。”她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每年五月结果,果子不大,但很甜。外婆会把熟透的枇杷摘下来,装在竹篮子里,吊在井里冰镇。我放学回来,她站在巷口等我,手里端着一碗剥好的枇杷。”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后来呢?”
“后来房子拆了。”苏念说,“我爸妈离婚,我妈去了外地,我爸再婚生了个弟弟。老房子被拆掉之前,外婆把枇杷树的枝剪下来,插在花盆里。但没活成。”
她停了一下。
“她现在跟我舅住。舅妈不太高兴。所以我寒暑假不怎么回去,留在这边打工。”
说完她有点后悔。
她很少跟人说这些事。不是觉得丢人,而是不想看到别人脸上那种“你好惨”的表情。她最怕同情。同情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东西。
但江屿白脸上没有那种表情。
他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保温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沉默了很久。
就在苏念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妈很喜欢枇杷。”
苏念抬起头。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和平时说“今天光线不好”是一样的语调。但苏念注意到,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她以前在院子里种过一棵。死了。跟你的不一样,不是拆房子死的,是自己死的。”
苏念没有说话。
“她那时候已经不太出门了。”江屿白说,“种那棵树的时候,她把种子埋进土里,每天浇水,坐在旁边看。我说枇杷树要种好几年才能结果。她说没关系,她可以等。”
他顿了一下。
“后来她没等到。”
雨声更大了,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苏念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问“后来呢”,但她不敢。她隐约感觉到,他的“后来”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追问的东西。
“是抑郁症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来。可能是他刚才说话的方式——那种平淡到极点的语气,反而让她觉得不对劲。正常人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自己的母亲。
江屿白没有回答。
他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雨从半开的窗户溅进来,打湿了一小片木窗台,他伸手把窗户关了。
“今天画完了。”
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苏念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又回过头。
“江屿白。”
他抬起眼看她。
“你的速写本上,上次画的那一页,背面写了什么?”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上次从门口经过的时候,不小心瞥到了一眼。速写本摊开放在工作台上,反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不是建筑标注,是横着写的,一行一行,像日记。
他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
苏念没有追问。她拉开门,走进了走廊里。
雨还在下。她把伞撑开,走进雨幕里。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望了一眼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后面,有一个人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苏念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二,画室里的光线明显暗了。
冬天快来了,天黑得越来越早。苏念到的时候,江屿白把画架挪到了离窗户更近的地方,几乎贴着窗台。他的速写本已经用掉了大半,苏念不知道他画了多少张她,她从来没有要求看过。
不是不好奇。
是不敢。
她怕看到一张很精准、很好看、但却没有任何温度的自己的脸。
也怕看到一张有温度的。
“下周二可能没空。”她把书包放下,“综述课要期中小测,我得去图书馆占位复习。”
江屿白点了一下头。
“那就周五。”
他打开速写本,翻到空白页。苏念注意到他用的是翻页,手指捻着纸张边缘,很轻,像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你手怎么了?”
苏念忽然问。
江屿白停下动作。他右手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画图磨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
苏念没说话。她知道那不是画图磨的。画图磨出来的茧是硬的,不会破皮。但她没有拆穿。
她坐到藤椅上,把书摊开在膝盖上。
画室里安静下来。铅笔在纸上走过,沙沙沙,沙沙沙。窗外的水杉已经快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炭笔在灰白天空上划出的线条。
苏念假装在看书,但她一直在用余光看他。
他今天画得很慢。铅笔抬起来,悬在纸上很久才落下去一次。有时候画了几笔,又停下来,把橡皮拿起来,轻轻擦掉什么,然后再画。
苏念想起自己中学时候的美术老师说过一句话:画得越慢的人,多半不是技术不好,是太在乎。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你能不能不要动?”
江屿白忽然说。
“我没动。”
“你呼吸太快。”
苏念把脸埋在书后面,强迫自己深呼吸。可她越强迫,心跳越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根一定是红的,幸好头发散着,遮住了一部分。
过了很久,江屿白把速写本合上了。
“今天到这里。”
苏念站起来。她走到工作台前拿书包,经过画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速写本封面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起——承——转——合。”
苏念认出来,那是上学期建筑系设计课的任务书,每个方案都要按起承转合来组织空间。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酸酸的。
原来她只是他设计课的一个章节。起承转合里的某一笔。
“周五见。”
她背对着他说了一句,然后走出了画室。
走廊里很冷。十一月的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前飞。她裹紧外套,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翻到通讯录那一页,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上一次的通话记录还是空白。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备注栏里慢慢打了三个字。
江屿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水杉林里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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