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黑死牟

天色彻底亮起来了。

村里的人却没有真正松下来:房屋大都倒了,周边可能还有伤者。搜寻、救治、善后,一刻都不能停。

无一郎、炭治郎和玄弥因伤势较重,先被送往村外距离最近的藤花纹之家医治。

凛和蜜璃站在一处空地边缘。蜜璃的外套披得松松的,额头的布换过一层,血迹压得很浅。她们背靠在一根立柱旁,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塌着,明显是在硬撑。

凛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线,时而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

「你们几个去刀工坊那边;你们几个去居民区,那边,伤者可能会比较多,尤其要注意废墟下面……」

周围几个隐和村民蹲着听完,点点头,转身就跑。

凛又转头看了一眼蜜璃头上的伤,轻声说:「蜜璃,你可以先去休息——」

蜜璃摇摇头:「凛酱,我没事!我还可以帮忙。倒是你——」

只见凛身上虽没什么外伤,可是呼吸还乱,一深一浅,耳内还时不时冒出一阵空响,像退潮后的海腔。她还未完全从“返潮腔”的压迫中恢复过来。

凛点点头,把呼吸轻轻压稳:「我还能撑。」

她指着旁边的一个村民说:「东边窄巷那一片刚刚没人进去过,屋后塌得厉害。你跟我再去看一下。」

她顿了一下,又指向另外一个村民:「麻烦你跟蜜璃去靠山的木棚走一圈了。」

两个村民应声答:「是!」

凛转身要走时,蜜璃把她叫住:「凛酱,你……别逞强。」

凛回首,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嗯。你也是。」

他们沿着窄巷往里。雾在巷口更重,墙体裂开,露出木骨,木骨上还挂着昨夜砸落的钉子。

凛身边跟着的那个村民比她高半个头,背上还背着一小捆绳索。他走两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生怕她忽然倒下。

「朝比奈小姐,您脸色……」

「别看我。」凛说得平,脚步没停,「看路,找人。」

他们继续往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这边!有人被压在梁下——」声音急得发碎。

同行的村民立刻停下。他把包往地上一搁,冲凛摆手:「朝比奈小姐,我去一下!你、你别走太远!」

凛嗯了一声。她抬起手,示意自己知道,眼却没从前方收回来。巷子尽头有一段半塌的木廊,廊下像被挖空了一截,黑得看不清。

她往前多走了几步。

最后一步,脚下忽然一空。

她的膝盖先软了一瞬,身体却本能往上提。刀鞘尖下意识点向地面,点到的却不是泥,是一片没有触感的冷。

下一刻,世界翻转。

雾、焦味、血腥、木屑……所有气味都被抽走。

她落进一片无边的木与黑里。梁柱叠着梁柱,地板在脚下游移。

她把下巴收紧,手扣住刀柄,借着旋转把身体压到更紧的姿势。衣摆被风掀起,又被扯住,啪地拍回腿侧。

终于,脚下有了地。

她落地时是半跪,掌心按在地面,指尖摸到冰冷的木纹。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先抬眼。

面前站着一个“人”。身长超六尺,披着深紫色的羽织,腰侧佩刀。最刺目的是那张脸:六只眼睛在同一张面孔上睁着,视线不需要移动,已经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中间一对眼里,清清楚楚刻着:

「上弦」「壱」。

凛的喉间发紧,脚趾在鞋内悄悄扣住地面,借那一点力把膝盖撑稳。

那“人”先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带着一点……像在确认一件久未见过的器物终于落到眼前的细致。

「浪与潮……未成月。」

凛的眉心抽了一下。她把舌尖顶在上颚,压住胸腔里那点乱,声音从齿间挤出来:「你见过?」

对方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落到她的肩线,再落到她的腰侧,再到她握刀的手。那视线有重量。凛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肩胛骨却被她压得更贴实。

她明白自己刚逃出玉壶的魔爪,身上还带着那只壶的“校正”余韵,呼吸节拍曾被压力摁到极窄。此刻她最怕的是——再被别人接管一次。

「十八……」那“人”像在自言自语,「或十九。全盛期……」

凛的指尖在刀柄上微微发抖。

「呼吸乱……」他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没有嫌弃,反而带着一种耐心的挑剔,「乱得很漂亮。没归位……」

凛不答。她把肩背挺直,给肺留出更大的扩张。她要先把呼吸找回来。

可就在这一刻,对方的存在感压下来——没有动作,没有杀意外放,只是站在那里,空间就被他占满。凛胸腔里忽然“空”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

短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察觉。

可空之后,呼吸开始变得过分规整。

吐纳变短、变浅,每一息之间的间隔一样长。像有人把她的胸腔按进某种固定的节拍里,不许快,不许乱,也不许松。

凛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不懂这是什么。

她只知道:再不动,她会死。

刀鞘被她抽开,刃线一闪。

「浪之呼吸 参ノ型——疾浪风刃!」

脚下发力极短,身体像被风推了一把,整个人直线突进。刀锋划过,带起一线白痕,紧接着是半月形的蓝白光纹一闪即逝,直取对方的颈侧。

对方只是侧身。

幅度极小,肩线微微一挪,那道斩击便擦着他的衣摆过去,落在后方的梁柱上,木屑飞溅。

凛没有停,腕一翻,伍ノ型的广域横扫紧跟而出——荒波裂风破的声势本该逼出对方的回应,可他仍然没有拔刀。

他往后退了一步,步子落得干净,不乱。风浪的余波从他眼前掠过,连发丝都没切断。

他抬眼看她,六只眼睛里有一瞬极浅的欣赏。

「战斗直觉很好……」

「刀势……也漂亮……」

他说得很自然,甚至像在夸赞。

凛的下颌绷紧。

她没回答,只把呼吸压稳,压到胸腔里只剩那种机械般的均匀。她握刀的虎口发热,掌心却冷。

「呼吸……」他停了一下,六只眼睛在同一瞬间收紧,「压到这种程度,还能动。嗯……有趣……」

凛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汗。她第一次有了一种“自己撑不了太久”的想法:昨夜的伤、返潮腔的余劲、还有眼前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全都在身体里结成一团,像随时都会撕开。

她的指腹在刀柄上滑了一下,摸到一道细细的磨痕——义勇曾经在她掌心里帮她调整过位置,说过一句很轻的话。

「这一型,很强。」

「……但对爆发力要求极高。疲惫的时候,别急着用。」

她还是用了——这是眼前唯一一个“可以赌”的办法。

「陆ノ型——海岚一闪!」

风与水在她脚下同时炸开。她的步法短得几乎看不见,身体像闯入风暴中心的那一点静,刀锋一线贯穿,蓝白流光被拉成长长的直线,直指对方面中。

这一刀的速度、决绝、和她身体里硬挤出来的力量,全都不该属于“刚从一夜死战里活下来的人”。

这一瞬,对方终于拔刀了。

刀出鞘的一瞬,冷白弧线掠过,空气里出现了“月”的痕。

那冷白弧线从她眼角扫过的刹那,她的脑子里“啪”地响了一声:

游郭小巷的那面墙。

那道过分干净的月牙痕。

是他。

她的心口猛地一紧,呼吸却没有乱——被她压得太稳,稳到连惊都来不及翻上来。

刀与刀相撞。

「锵——」

震得凛手臂一麻,腕骨像被狠狠敲了一下。她的身体被那股力推得后滑半尺,鞋底在木面上刮出刺耳的响。她咬住牙,硬把重心压回去,刀不肯退。

上弦之壱的刀停在她刃线上。

「海岚……你能做出这种爆发。」他说,「身体条件不错。剑技也很成熟。不过——」

「朝比奈凛。」他忽然叫出她的名字。

凛的瞳孔一缩。

她低声问:「你在更早之前就看着我吧?」

上弦之壱笑了一下。

「你以为玉壶那种东西,能随便改主意?」他语气轻描淡写,「我让他带活的……」

凛的胃里一翻。

她耳边仿佛又响起玉壶那句「上头要你」。

上弦之壱的眼神没有移开,继续说下去,像在给一件器物补上标签:「他没资格碰坏你……」

那句“没资格”比任何威胁都更冒犯。

凛的指尖发冷,刀柄却被她握得发烫。她想冲上去,想把这句话切碎,可身体里那点疲惫终于开始反噬——手臂的麻、胸口的空、脚踝的钝痛,一起涌上来,像潮突然退,露出底下的裂。

上弦之壱看着她的裂,眼里没有轻蔑。

只有一种更深的专注。

「你想变强。但你不完整。」他说。

凛喘息极短:「闭嘴。」

上弦之壱不恼,甚至被这句反抗取悦了一点。

他撤刀,身体却往前压了一点。

只一步。

空间就再度被他占满。

凛的脊背微微发紧。她的呼吸仍旧机械般均匀,可那均匀开始变得危险——太稳,稳得不像活人,稳得像随时会沉下去。

上弦之壱的刀尖轻轻抬起,对准她的喉间位置,像在提醒她:我随时能让你闭气。

「变成鬼。」他向她发出邀请,「你能活更久。我可以帮你,达到至高境界……」

「你做梦!」凛答。

她把刀尖压低了一点,压到更容易起势的位置。她的脚后撤半寸,鞋底在木纹上轻轻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

上弦之壱没有恼。他只是抬手,指尖在空中停了一下。

「拒绝得很干脆……」

「也很蠢……」

她抬刀,想逼出距离。

刀刚起到半寸,腕侧先是一凉,随即猛地一热——冷白的弧从她视野边缘掠过,她的护腕被削开,皮肉翻出一道口,血一下涌出来,顺着掌根往刀柄里淌。

第二道落在她肩侧,羽织连同里衣被割开一长条,刃口吃进肩头的肉,疼得她肩线一震,手臂瞬间发麻,刀势跟着滞了半拍。

第三道斜斩过小臂外侧,裂口更深,血沿着前臂流成一线,滴在木地上,声音细却清楚。

凛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血把刀柄润滑,她握得更紧,指节却开始发白发滑。

她往后退,脚跟却被阶梯的边缘绊了一下,膝盖一软,重心差点塌。她用刀尖点地,撑住,却听见对方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碎碎念。

「人类的骨肉……」

「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凛的眼睫抖了一下。她把那点抖压住,抬起脸:

「你带不走我。」

对方的六只眼睛盯着她,静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没有血腥的粗暴,动作甚至称得上克制。指尖停在她唇边,把那份“邀请”递得更直接。

凛猛地偏头,躲开。她的后槽牙咬得发酸,喉间的腥气翻上来,被她咽回去。她的呼吸仍然短、浅、均匀,可那均匀开始变得空——空到胸腔里只剩一层回声。

她还想再动,脚下却先软了。意识像是忽然被压进浅水里,能听见声音,却抓不住身体。她的眼前闪了一下,视野边缘发黑,手指松开一点点,再想抓回刀柄,已经来不及。

刀鞘撞在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瞬,她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倒去。羽织的边缘铺开,像一片被海水打湿的布。她的刀还被她攥在掌心,指尖却已经没了力气。

上弦之壱看着她,停了停。

「就这样死了?」他语气里有一丝真正的遗憾,遗憾里掺着挑剔,「……太可惜了。人类的身体果然还是,太脆弱了……」

他说完这句,刀尖微微一垂,似乎不打算再浪费时间。

然后,他听见了。

极轻。

极稳。

她的呼吸没有停。

不是挣扎的喘,也不是濒死的乱。

是一种更深处的吐纳,微小,却持续,像退潮之后海面仍旧不肯彻底平静的回响。

那六只眼睛微微一亮。

他低低发出一声,带着一点被满足的意味。

「哦……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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