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和歌

凛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光——是温度。

她的脸还埋在义勇胸口,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干净、很淡,却把她整个人都拢住了。她侧躺着,半边肩膀压在他臂弯里;义勇的手搭在她腰侧,像睡着也没松开过,不重,却牢。

她僵了一下。

昨夜那些断续的余韵还没完全散,身体记得比脑子更清楚。凛慢慢抬起头,额前的发丝擦过他的下颌,轻得几乎不算触碰。她看见义勇闭着眼,呼吸很稳,眉心没有紧皱,连那种常年的防备都在睡里松开了一点点。

她有点不敢动,怕把这份“松开”惊回去。

可她又忍不住。

凛抬手,指腹极轻地碰上他的脸侧,从颧骨滑到下颌那条线——皮肤比她想的更热一点,触感很真实。

义勇的睫毛在她指尖下微微一颤。

下一息,他眼睛睁开,先对上她的目光。那一瞬他像还没从梦里完全出来,眼底有一点空,又很快收拢成他熟悉的深色。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手还在她腰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喉间停了停,声音有点发哑:「……醒了?」

凛「嗯」了一声,带着睡意的软。她想把自己撑起来一点,义勇的手却仍压在她腰侧,没让她完全离开。

她干脆不挣,趴回去一点点,抬眼看他,故意把话说得像随口问:「你要起吗?」

义勇没立刻回答。他停了半息,才慢慢从胸口拎出一句话:「……昨夜,你别太累。」

凛眼睛眨了一下,把额头又轻轻抵回他胸口:「你是在关心我?」

义勇的目光偏开,耳根却一点点热起来:「……嗯。」

凛笑意压在唇边,没再逼他。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贴得很近,近到每一次起伏都像在找同一个节拍。义勇的指尖在她腰侧动了动,像是想松,又像舍不得松,最后只是把手放得更稳些。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说:「……我去烧水。」

凛本来想说「我去」,话到了喉咙口又咽下去。她看着他起身,衣襟被他自己拢得很整齐,动作依旧克制,却比以前慢了一点——似乎在试着刻意不把她从身边剥开。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

凛等他走远一点才坐起来。被褥里还残着体温,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按了按颈侧,心跳比平时快,快得让她有点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灶间那边传来水壶被放上灶台的轻响,紧接着是火苗窜起的细声。义勇做什么都太认真,连烧水也像在执行某种规程:壶口朝向、壶柄角度、盖子扣得严丝合缝。

凛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画面很可爱。

然后她听见壶盖轻轻一跳。

一声很短,却带着“出岔子”的预兆。凛起身,踩着木地走出去。灶间里水汽已经升起来了,白雾贴着梁下卷,壶口的水正要顶着盖子溢出来。

义勇站在灶前,袖口挽得很规矩,手已经去按壶盖,动作干净利落,偏偏慢了半拍,几滴滚烫的水珠溅到他手背上。

他眉心皱了一下,没出声,只把手背往后收了收,随意在衣服上蹭了几下。

凛走到他身边,抓住他手腕把他拉到水缸旁。她舀起凉水,直接覆上去,掌心压着他的手背,力道不重,却不容他抽开。

义勇的肩线明显僵了一瞬。

「你又硬扛。」凛声音很低,「烫到了就说。」

义勇看着她的手,喉间停了停,才挤出一句:「……不重。」

凛没抬眼,只把凉水换了两次,确认那片热意退下去才松手。她松开的那一刻,义勇反倒没有立刻把手抽回去,手腕还停在她掌心边缘,停得很短,却足够让她感觉到:他在学。

凛把壶盖按好,顺手把火压小一点:「水别那么急。你是要泡茶,不是要把壶烧穿。」

义勇沉默了一息,像在认真接受这句指令。然后他开口,声音仍旧低,却比刚才更清楚:「……昨夜,也辛苦你。」

凛的指尖顿在壶柄上。

那句话太直接,从他嘴里出来更稀罕。她没立刻回头,只把唇角轻轻翘了一下。

「你现在才知道啊?」她故意用轻一点的语气逗他。

义勇的视线偏开半寸:「……嗯。」

水汽更浓了一点,白雾从壶口绕上来,贴在两人之间,热得让人心跳发快。凛抬手,替他把袖口往上理了理,免得再碰到火边。

「你要是再烫一次,我会更难收拾。」凛说。

「……我会注意。」义勇的语气认真得可爱。

水终于稳稳地沸开,壶盖不再跳。义勇把壶提离火口时,动作放得更慢。

他们端着热水回房。进门时,义勇先把壶放到榻边,壶口冒着细白的气。凛跟着进来,手还沾着一点凉水,她想去拿布巾擦,义勇却先一步把巾帕递到她面前。

凛接过,抬眼看他,手指自然地伸出把他耳侧一缕乱下来的发丝拢到后面去。义勇的呼吸短了一下,却没有躲。

义勇把水壶放稳,又转回头去柜子上拿茶盏。

凛把巾帕叠好放回去,转身想把桌面腾出来。

桌边放着一本册子。

封皮是最不起眼的深棕色,角上磨出发白的痕,线装的棉线却收得规整,松紧很讲究。它不是合得严丝合缝,而是随意地半开着——像昨夜有人翻到某一页,后来停住,没再继续。

凛本来只是想把册子往里挪一点,免得水汽溅到纸面。她的指尖还没碰到,目光却先落进那道敞开的页缝里。

里面有字。

字很干净,墨色不浓,却压得很稳:

「吾心在一人」

(日文:「吾が思ふ君は唯一人の。」——柿本一麻吕 ,摘自《万叶集》)

凛的呼吸顿住了一瞬。

那行字的末尾,旁边只起了一个未完成的笔画,像要写下一个名字的第一笔,却在落下去之前停住。墨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黑点,旁边还有一处浅浅的指腹印——像写的人忽然按住了自己,不让自己继续。

凛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她几乎已经知道那个字该是什么,却又不敢把它补全。她没有再看第二眼,只是把视线移开,继续整理桌面。心口跳得厉害,振得耳膜轰轰响。

下一刻,义勇的动作也顿住了。

他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到了那页,整个人被那行字牵了一下。随后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把册子合上,收回掌心里,压得很紧。

「……别翻。」

那句话出口太急,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喉间轻轻一滞,又补上一句,声音更低,像在找台阶,又像在嫌弃自己:

「里面写得很乱。」

凛把手收回膝上,规规矩矩坐好,反倒更像“被抓包”的那一个。她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点忍不住的笑意,却故意装得很认真:「『一人』是谁?」

义勇的视线飘了一下,像想把这个问题推到窗外去。他把册子抱在怀里,指节没有用力,却把封皮扣得很紧。

「……写着玩的。」他答。

凛点点头:「嗯。」

她的语气太平静,反倒把他逼得更无处可躲。她偏了偏头,又补上一句,像是在讨论字句格律:「那你下次写『二人』吧。」

义勇整个人僵住。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字来。最后只把目光落到水壶上,伸手去拿茶盏,动作规矩得过分,仿佛只要把水倒进盏里,这个世界就能恢复可控。

凛看着他那副“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心里软得厉害。她轻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更“正常”的地方:「这是柿本一麻吕的句子吧?」

义勇停了停,耳尖仍红着,点了一下头。

「你喜欢和歌吗?」凛问。

义勇把茶盏推到她面前,手指在盏沿停了一下才松开:「……还行。」

凛接过盏,掌心被温度熨得发暖。她喝了一口,抬眼时更认真了:「为什么喜欢这句?」

义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自己的那盏也倒满,盏底的水纹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他盯着那一点水纹,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找很久,最后只吐出一句很短的实话:

「……因为确定。」

那几个字落得轻,凛的心口狠狠一动,动得她差点把盏打翻。她把盏放下,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把笑压住:「你要是写和歌,会写什么?」

义勇的目光抬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迟疑,也有一种很隐秘的认真。他把册子放到自己腿上,没有再藏得那么死——仿佛是在给她一个“我没有把你隔在外面”的信号。

他翻开空白的一页,拿起笔,蘸墨,停了很久。

凛没有催。她看着他落笔的手,觉得他写字的时候和挥刀一样:先稳住,再下去,绝不拖泥带水。可这一行字,他写得比平时更慢,像每一划都要先在心里仔细过一遍。

他写完,把册子推到她面前。

凛低头读:

「潮声未歇,岸上有人。」

(「

潮騒やまず,

岸にはひとり待つ,

汝は浪のまま。

」)

她的喉间轻轻一紧,眼眶热得发胀,却又忍不住笑出来一点点。她抬眼看他:「这算和歌吗?」

义勇答:「……算一句。」

凛把笔接过来。她本想写得更漂亮、更工整,可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墨尖落下去时比平常更重一点。她写完,也推回给他。

「你回眸处,我便归来。」

(「

ふりかへりたまへ,

われ帰りゆかむ。

」)

义勇看着那行字,呼吸明显停了一息。然后他把册子合上,往自己怀里收了一点,像要把它护住,又像怕自己脸上的热被她看得太清楚。

凛看着他,想起另一个更难开口的问题。

她没有直接提“那晚”的拒绝,也没有提“花火”的那一夜。她只是把声音压得很平,像在问一件普通的事:「你之前在京极屋听到我唱的那段……你记得吗?」

义勇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把那首唱词又在心里走了一遍,走到那句「散开了,就当没发生过一场」时,胸口忽然发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是你写的?」

凛点头:「嗯。」

义勇的指尖停在在册子封边上,声音比刚才更低:「……太苦。」

凛看着他,没笑,也没逞强,只说:「当时没别的写法。」

义勇抬眼,终于正视她。他的目光很深,深到凛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解释。他开口时像在给自己下一个极轻的命令:

「以后……别写给别人听。」

凛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然后伸手替他把袖口的折线抚平,指尖在他手背停了一瞬。那里是刚才被凉水压过的地方,热意已经退了。

「本来也不是写给别人。」她说。

义勇的耳尖又红了一点。他把视线移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热度把胸腔里的那阵乱压住。

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们的甜——不靠大声说爱,而是靠这些小心翼翼的“占有”和“允许”。

茶喝到一半,义勇站起身问:「出去走走?」

凛愣了一下:「去哪?」

「集市。」义勇说得很简短,下一息又补了一句,「买纸。」

凛忍不住笑出来:「买纸干嘛?」

义勇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近乎固执的认真:「……写。」

凛心口一热,站起身跟上去。

风从廊下钻进来,掠过桌案边缘,轻轻掀起册子的另一页。

那页上的字,墨色比第一页更淡,却更像藏了很久才敢落下:

不写君名,藏于袖间;

怕潮湿墨,怕字易残。

只守你归来那一段岸。」

(「

名は書かず,

ただ袖の内,

濡れぬよう,

君の帰りの,

岸を守れり。

」)

风又吹了一下,把那页缓缓合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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