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根的红叶被收进袖里之后,日子又很快被训练与任务填满。
凛最近的训练“顺”得不太正常,像是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之后,呼吸也跟着松开了,但反而灵感来了,力量也更集中。
水宅后院的训练场,草绳的边缘被踩得更平。凛把新磨出的型一遍遍拉直——呼吸、步幅、出刀角度、收势落点,反复到能在疲惫里也不走形。
「浪之呼吸 伍ノ型——荒波裂风破。」
她前踏一步,脚掌落地的瞬间,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下一息又被提起,像潮水被风抬起的浪头。
刀光横扫。
空气里响起一种近乎撕裂的声,蓝白的水气被风压推开,宽幅浪墙冲出去,训练场内一排木桩的上半截整齐断落,落地时才慢半拍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义勇一直站在她斜后方半步处,几乎不说话。等她收刀,他才走近,目光扫过她脚尖的位置,又落在刀背与手腕的角度上。
他伸出两指,轻轻点了一下她手腕外侧。
「这里……起势的时候再收一点。」
凛点头照做,重新起势。刀挥出去的时候,浪墙果然又高了一寸。她吐气时没忍住,眼角弯了一下——那种“对上了”的感觉来得很快,像有人在她身后把一条线悄悄拉直。
义勇看了她一眼,没说破,只把视线挪回木桩的断面。
「第陆型。」他说。
凛应了一声,换了站位。
她把呼吸压得更薄、更快,薄到连衣角都几乎不动。下一瞬,脚下的水意与风意同时被她拢起,汇成一线。
「浪之呼吸陆ノ型——海岚一闪。」
她几乎是“消失”了一下。
足下的水雾被风拉成长长的蓝白流光,刀锋只亮了一瞬,像海啸与旋风合在一起的直线贯穿出去。远处最后一根木桩在那道线里停了半拍,随后“喀”地断成两截——断面干净得像是被一瞬间切开。
凛落地时呼吸没散,但指尖微微发麻。她握紧刀柄,缓了半息才把那股麻压回去。
义勇走近,低头看了看断面,又看她脚下的位置。
他沉默了两息,才说:
「这一型,很强。」
「……但对爆发力要求极高。疲惫的时候,别急着用。」
凛点点头:「我明白。」
义勇看着她呼吸回稳,才说:「可以上实战了。」
傍晚,两人来到南边山脚下。
凛下午接到鎹鸦送来的命令:与风柱不死川实弥去南边的山里执行任务。义勇今晚轮休,本不必同行——可听见「不死川」三个字时,他只是停了一瞬,便转身把刀架上的日轮刀取下,跟了上去。
凛走出水宅,直到巷口才忍不住停下脚步。她回身,望着义勇。
「义勇,今天应该不是什么难缠的鬼,我可以应付。」
义勇也停下。他站在原地,指尖在刀鞘上轻轻收了一下,随后又松开。几息之后,他才低声开口:「不是“鬼”。」
凛不解:「那是什么?」
义勇的视线落到她的眼睛上,又很快收回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后半句挤出来:
「是……跟另一个男人。」
凛一怔,随即没忍住笑出声,眼角都笑弯了。
「富冈大人,」她故意把称呼喊得端正逗他,「你这是在吃醋吗?」
义勇的耳尖立刻热起来,顿了一下,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
「……不是。」
凛笑得更轻了,她走近半步,仰头看他:
「那你跟来,是担心我,还是——」
义勇没等她把话说完。他抬眼看她,眼神里没有玩笑。
「两样。」
凛轻咳一声,眨了眨眼,故作镇定地把话题拉回“任务”上:
「不死川大人会听到的。」
义勇淡淡:「他本来就会说。」
凛远远就看到不死川了,他步子带风,脸上还是一副随时准备要发怒的表情。看见义勇,他眉毛一挑,语气就带刺:「鎹鸦来送任务的时候,我好像没听到某个人的名字吧。」
义勇没回话,只是看着前方。
凛上前行礼:「不死川大人,好久不见。」
不死川转头看向她,视线从她头顶扫到脚边,停在她脸上两息。然后他哼了一声:「看起来气色不错啊。红润得很。」
凛被他盯得耳尖一热,还是如实应:「……最近睡得好。」
他啧了一声,边走边抬手掏了掏耳朵。
「这几天怎么回事。」他拖着语气,像随口一提,却故意把字咬得很清,「风大。风一大,闲言碎语就容易飘到我耳朵里。有几句话是说,你们两个,最近有点猫腻啊?」
凛和义勇同时顿了一下。
凛是先反应过来的那个,脸上热意窜得很快,又被她硬压回去;义勇只是下颌收紧了一点点,视线偏开半寸,耳根却明显红了。
不死川看得更来劲,嘴角扯了一下:「哈。果然!」
他侧头打量了义勇几息:「富冈,你看起来好像没那么阴郁了啊,连走路都不一样了。怎么,谈个恋爱还能治你那张死人脸?」
义勇平静地回一句:「没有变。」
「放屁。」不死川烦得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你现在——」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把后半句吞回去,转而把矛头甩给凛,「跟着他出任务,你看着点。别被他弄丢了。」
凛很直白地回:「我不会丢。」
义勇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淡得要命:「她不会丢。」
这两句一前一后,配合得过分自然。
不死川脚步一顿,火气“噌”地往上窜:「你们能不能别一唱一和!」
凛终于抬眼,语气仍恭敬,内容却一点不退:「我们在说事实。」
他走得更快了,像要把这股烦躁甩掉。可越走越憋不住,索性扭头再刺凛一句:「你那什么浪之呼吸,练到第几型了?别光顾着谈恋爱,刀都不会用了吧。」
凛没跟他顶,声音反而更稳:「五型、六型,刚成。」
不死川愣了一下,下一息他立刻把表情收回去,嘴硬得更像刀:「哈?第六型?你编的吧。」
凛看着前方,也没多解释,只很冷静地丢回一句:「你要看吗?」
不死川一噎,硬把话咬回去:「切,谁要看你那软得要死的出刀!」
义勇像在陈述天气:「他会看。」
不死川转头瞪他:「富冈你想打架是吗!」
「队规不允许打架。」说完,义勇便把视线挪回路前,独留他一个人在原地“爆炸”。
他们拐进一处坡道口时,风忽然乱了一阵。
空气里有血腥味,不重,却黏。紧接着,前方空地的阴影里窜出一团瘦高的影子——步子不稳,姿势却摆得很大。
那鬼一落地先清嗓子,然后把胸口拍得砰砰响,语调浮夸得不行:
「来者何人!你们已经踏入——本大爷的领、域、了!」
它的脸长得不算可怖,反倒滑稽:眼眶很大,鼻梁却塌,一笑露出一排不太齐的牙。最离谱的是,它似乎还挺在意自己“出场效果”,说完还朝旁边一挥手,仿佛在给自己配乐。
不死川皱眉,像被噪音刺到:「啰嗦。」
鬼听见这句,反而更兴奋了,指着自己鼻尖开始“报幕”:
「我可是刚——刚觉醒的!血鬼术,懂吗?你们这些人类——」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应该摆出气势,便猛地一吸气,胸腔鼓起:
「看好了!血鬼术——枯叶雨!全覆盖!躲不掉!」
下一瞬,血气从它掌心涌出,眨眼就散成一片薄薄的红。那红雾在半空一凝,竟被拉成一片片叶形的薄刃。
叶刃随风飘坠,密密麻麻,扫过空地,落点乱得毫无章法。地面、树干、废屋的门框,全被刮出一道道浅痕。
鬼得意到不行,边放边笑:「看见没!看见没!你们——」
它话还没说完,一片叶刃被风一带,回旋着贴回它自己胳膊上,“嗤”地划开一道口子。
鬼低头一看,脸都歪了:「……这、这不算!这是试运行!」
凛差点被他这句逗笑,唇角动了一下,又把笑压回去,只是眼底微微亮了一瞬。
不死川站在叶刃雨的边缘,连刀柄都懒得碰,语气嫌弃得像在看脏水:「就这?」
义勇也没出手,只在叶刃飘近凛侧后方时,脚尖微微一换位,把那条可能擦到她肩线的风口堵住。动作很小,但站位一下子把凛“容易被刮到的角度”给抹掉了。
鬼还在自嗨:「怕了吧!你们怕了吧!怕了就跪下来叫爷爷——」
不死川打断它,懒得抬眼:「吵死了。」
鬼被这一句话气得发抖:「你说什么?!你居然敢——」
不死川转头看凛,把场子丢给她:
「喂,朝比奈!不是说五型六型?让老子见识见识!」
他说完就站到一处稍高的石边——正好能把战场形势一览无余。
义勇也退到一侧,只留给凛一个最清晰的战场。
凛没急着起势。她先吐出一口气,把呼吸压到更短的节拍里;握刀的角度微微转了半分,左脚踏进一个更稳的前斜位。叶刃雨落下的间隙越来越密,再拖就会被刮到。
她抬眼,目光落在那片红雾最厚的地方——那里是术的源头,也是鬼最心虚的核心。
「来。」
鬼被她一句“来”说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你还敢挑衅!我让你——」
他一挥手,血雾更浓,叶刃更密,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盖住。
凛一步踏前,把脚步钉好。呼吸在那一息里收得极紧,紧到仿佛连空气都被她握住。
「浪之呼吸 伍ノ型——荒波裂风破!」
刀势横开。
先到的是风压——一面无形的劲把血雾推开,把落下的叶刃抬起半寸;紧跟着浪势才到,刀光带着蓝白的湿意,像一堵宽阔的浪墙横拍过去。
红雾被卷散,叶刃被整面“浪”碾碎,碎成细小的血点与粉屑,噼啪落地。连地上的枯叶都被余波推成一条整齐的线。
鬼张着嘴,连“嘿嘿”都忘了。下一息,他整个人被那股横扫的劲推得向后滑出一丈,背脊撞到废屋的梁柱,梁柱“咔”地裂了一道。
鬼破防得毫无尊严:「你这不叫浪!你这是把我整个人扫出去!」
不死川冷冷一句:「闭嘴吧你,小菜鸡。」
凛没有看他。她把第五型的余势收回,脚尖轻轻一换位,身形压进更窄的线里。风把散开的血雾卷回,正好给了她那一下“贯穿”的路径。
她呼吸一提,把所有水意都拢到刀锋那一点。
「浪之呼吸陆ノ型——海岚一闪。」
刀光只亮了一瞬。
下一刻,鬼的声音卡在喉里,身体还保持着“要反驳”的姿势,头却已经落下。断面干净得发白,连血都慢半拍才溅开。
凛落地,刀尖低了半寸,呼吸终于回到稳的拍子。她把刀收回时手腕轻轻一紧——那是爆发后的余震,被她压得很快。
义勇的视线停在凛的收势上——她刀收得稳,脚步没有乱,呼吸也没有散。最后他点点头:「实战没问题。」
不死川下巴微微抬了半寸,眼神锁住凛的落点、肩线、刀尖回鞘的角度。那是一种专业的审视,冷硬、挑剔,连赞赏都不肯露出来。
下一息,他把视线移开,恢复嫌弃:「也就那样。」
凛收刀,向不死川行礼:「多谢指教。」
不死川更烦:「我没在夸你!」
凛这回真笑出一点点,笑得短,像一粒糖掉进水里,很快就化开。可不死川看见那点笑,火气更大了:「……你还笑?!」
义勇很认真地补刀:「不死川,你刚才看了很久。」
不死川当场炸:「富冈!」
义勇没躲也没顶,只平静地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挑衅,只有纯粹的“事实如此”。
不死川更被气得牙痒痒,索性把刀一收,迈步去清理战场,嘴里还在骂:「一个两个都烦死了……」
夜里的风忽然变冷了一点。
凛在废屋侧边走了两步,脚步慢下来。那是背风处,叶刃雨的痕迹反而少;地面干净,墙根却有一道很浅的弧。
她蹲下去,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道痕。弧度很利落,像月牙压进去的一道削痕——不深,却很清楚。
凛的眉心微微皱起。
义勇回头:「怎么了?」
凛没立刻答。她盯着那弧,脑子里却忽然跳出游郭那条小巷的墙根——香粉断处、苔藓边缘的擦痕、那道“月牙贴在墙上薄薄亮了一下”的痕迹。
她抬眼看向两人,声音压得很低:「游郭那次……墙上有类似这样的痕。」
不死川皱眉:「什么痕?」
「月牙。」凛说,「当时我觉得不对,却说不出来哪里不对。现在回想起来——」她停了一息,指尖又在那弧上轻轻一划,「那不像堕姬的腰带。腰带的抽裂没有那么干净。」
她抬眼,目光更沉:「也不像妓夫太郎的血镰。血镰的咬痕会带毒腐的发暗,墙上那条没有。」
不死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想太多了吧。一个破痕——」
义勇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把视线在那弧度上停得比平常久一点点。然后手指在刀柄上换了个更稳的扣法,脚往凛的方向挪了半步——动作很小,像自然的站位调整,却把她更稳地放进自己能护住的范围里。
凛察觉到那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把目光从墙根收回,转而望向天上的月牙——它藏在云背后,光影若有若无。
「但愿是我想多了……」她默念。
——时间回到三个月前,游郭大战的夜晚。
无限城内。
空间折叠得毫无规律。纸门、木梁、阶梯与深井般的空洞交错着,连回声都找不到归处。
竹帘之后,有人跪坐。
背影极静,肩线锋利。红黑色高马尾垂落在背后。帘缝透进一点幽光,落在他旁边的武士刀上。
他低声喃喃:
「浪之呼吸……」
本卷到这里就结束啦[撒花]
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老师们~[红心]
下一卷的节奏会稍微紧张一些,前面的伏笔也会陆续回收。希望各位老师继续支持哦[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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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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