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狭雾山

狭雾山的风从来不讲情面。

深秋的尾巴刚收走,初冬便立刻顶上来。山道背阴处还湿着,落叶被踩碎时带一点冷的气味,贴在鞋底,甩不掉。凛把斗篷的领口往上拢了拢,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拆散。

义勇走在她前半步,步子不急,也不慢。他背上背着包,包里塞了几样深秋的土产:刚晒好的柿饼、捆得整齐的昆布、还有一小包干海带芽。最底下压着一尾盐渍的鲑鱼,纸包角收得方正,绳结打得利落。

凛低声问:「冷吗?」

义勇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指腹在包带上轻轻压了一下,确认绳结没有松,才道:「还好。」

“还好”两个字很轻,落在风里几乎要被吹散。可他没有回避她的视线,甚至在她踏上脚下那段石阶前,先一步把自己的脚跟放得更稳一点,确保路面不滑。

凛心里微微一动。

带着心爱之人,去拜见如父亲般养育、教导自己的师父,想必是下了彼此陪伴、共度一生的决心才会做的事吧。这本该是一件让人紧张的事,担心自己选择的人会不会被认可、这段关系会不会被接受。可义勇走在前面,整个人都很稳,像早把会被问到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慌不乱,胸有成竹,连那点紧张也被他压得不外露,只让人看见他把这件事当成必须做成、也一定会做成的事。

他们走到木屋前时,檐下的狐狸面具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义勇抬手敲门,力道不大。敲完他便退回半步站定,视线落在门框上,不飘不散。

门里传来极短的一声脚步,接着,门被拉开。

鳞泷左近次站在门内,天狗面具遮住了面孔,身形却依旧挺拔。凛先闻到的是灶火的味道,夹着木头的暖,还有一点食物的香气。那股暖气从门缝里扑出来,撞到脸上,把寒意都驱散了一半。

「来了。」

义勇低声应:「师父。」

鳞泷的视线越过义勇,落在凛身上,停了一息。

「朝比奈凛。」他开口。

凛愣住。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自报,名字就已被点出来,干净利落,没有一点犹疑。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行礼的动作比平日更郑重:「……是。朝比奈凛。承蒙您教导富冈——今日随他前来,特来拜见。」

鳞泷轻轻抬了抬手,动作不急,像是怕她被礼数绊住:「进来吧。外头风硬,先暖一暖。」

凛跨过门槛前先把鞋底在木缘上轻轻蹭了两下,把泥水收干净。义勇也做了同样的事。他顺手把肩上的包拿下来,拎在手上。

凛刚抬头,就听鳞泷补了一句:「我闻得出来。」

她微微睁大眼:「闻得出来……?」

鳞泷像老猎人辨风向似的淡淡道:「呼吸的气口有味道。你这一路走上来,潮气里带着浪的节拍,不会错。」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又加上一句:「而且——义勇很久之前写信提到过你。」

义勇站在旁边,视线却移到门槛上,像在研究那块木头有没有被雨泡坏。可他耳尖在冷风里泛起一点红::「……只是提了一下。」

鳞泷“嗯”了一声,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信倒写得不短。」

义勇立刻接上,几乎不经思考:「……也没那么长。」

凛侧过头看他一眼,笑意在眼里停住,又很快收回去。她接过义勇手里的包裹往前递:「这是些深秋的干柿、昆布,还有干海带芽……都是一些应季的食物。」

鳞泷接过,点头:「有心了。坐吧,我正好煮着鲑鱼萝卜。」

屋里暖意渐起。灶间的锅咕嘟作响,蒸汽带着酱油的咸甜,一圈圈在梁下散开。凛的指尖还残着风里的麻,她搓了搓手,把袖口挽起,说:「我来帮忙——」

鳞泷没有拒绝,只把木盆往她那边挪了挪:「萝卜洗一洗,切厚一点。手冷就先烫一烫水。」

凛应了一声,挽起袖口。水是凉的,她指尖一触便缩了缩,却没有停,反而先把手在锅上的热气里烘了一下,再把萝卜按进水里洗净。刀落在案板上,节拍干净利落,不慌也不乱。

义勇也动了。他走到屋角拎起水桶,提到灶边,又伸手去拿柴。这些事情,小时候做惯了,一段时间不做,动作仍然顺。

鳞泷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含着一点纵容的无奈:「别忙了。你一回来就抢活,手都不知道放哪。」

义勇动作顿住,手里的柴停在半空。他低低应了一声:「……习惯。」

鳞泷把锅盖轻轻盖回去,蒸汽从缝里溢出来,像把话也捂得更软:「坐。你坐着,我看得见你,就好。」

义勇没有再争。他把柴放好,回到矮桌旁坐下,背脊仍旧挺直,却比刚进门时松了一点点。凛在灶边听见那句“看得见你就好”,手里的刀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切萝卜,嘴角悄悄翘起。

鲑鱼萝卜端上来时,汤色清亮,油花细细浮着。白萝卜炖得透,筷子一夹就散,热气带着一点海的咸味往上升。凛端起碗,先道谢,才吃了一口。咸香里有甜,暖意从喉间往下落,落到胸腔时,连呼吸都不自觉慢了些。

屋里只剩碗筷轻碰木桌的细响,很安静,很家常。

鳞泷先开口,声音不高:「近来怎么样?还顺利吗?」

义勇停箸,把许多事收束成一句能说出口的话:「还行。」

鳞泷“嗯”了一声,没有逼他细讲,只把话锋轻轻转向凛:「你呢?」

凛放下筷子,认真点头:「任务与训练都在做。浪之呼吸比以前顺一些了。多亏……」她顿了顿,还是把称呼用得克制,「多亏富冈先生一直以来的指点。」

鳞泷筷子在碗沿轻轻一停,像是被那句“富冈先生”逗到。他没有笑出声:「在我这儿,不必这么生分。你叫得再远,他也照样在你身边。」

凛耳尖一热,轻轻应了声:「……是。」

随后他接着说她的呼吸,声音温和:「你的呼吸,顺就好。顺不代表轻松,只代表路对了。慢一点也没关系,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凛应:「是。」

义勇在旁边没有插话,只在凛碗里那块萝卜快滑到边缘时,用筷尖轻轻一拨,把它拨回中央。

鳞泷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没有点破,只是用筷子指了指锅:「多吃点。你们走得远,身体别亏。」

饭后鳞泷泡了茶。茶汤清苦,能把汤的热与油都洗干净。凛和义勇捧着茶碗,一口一口喝着。

鳞泷随意问起:「下山之后,你们直接回队里吗?」

义勇答得很简单:「去锻刀村,保养刀。」

鳞泷转向凛:「你的师父是?」

凛抬眼:「前风柱志摩望月先生。」

鳞泷点点头,又看向义勇:「志摩先生那边,改日该去拜见。你们既然在一起,礼数做足,是对彼此的认真。」

义勇接得很快:「下次会带她去拜见她的师父。」

凛偏过头,眼底有一点亮,压着没让它溢出来,只轻声接上:「师父那边,……等我们从村里回来,就一起过去。」

鳞泷把茶喝完,放下茶碗时,碗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声音干净:「很好。」

临走前鳞泷把他们送到门口。山风又扑上来,屋里那股暖却没立刻散。鳞泷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温度仍在:「路上小心。累了就歇,别逞强。」

义勇应:「是。」

凛也行礼:「多谢您。」

离开木屋后,他们没有立刻下山。义勇带凛往后山走去。那段路更窄,地面被踩得发亮,旧木桩还立着,桩身刀痕密密,风一吹,木头里渗出一点干燥的味道。

义勇停下,目光落在木桩上,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我和锖兔以前一起训练的地方。」

他没有讲“后来”,只讲了很具体的小事:谁先跑、谁把木桩踢歪、师父怎么骂。说到两个人的糗事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他的句子都短,短得像从旧日里捞出一片叶,抖干水,又轻轻放回去。

凛只静静听完,说:「你把这些告诉我,我很高兴。」

义勇的目光从木桩移到她脸上,停得比刚才久,然后低声道:「现在……挺好。」

话落,他的手已经伸过来,掌心覆住她的手背,把她微凉的指尖一并扣进自己袖口里。凛被他带近半步,斗篷的边缘擦到他外衣的布面,暖意贴上来得很实在。

她抬眼看他:「我会记得这里。」

义勇没接话,只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给她一个“我听见了”的回应。随后他抬手替她把斗篷领口拢紧,扣子往上收了一格,指腹把后颈那道被风掀起的折痕压平,动作不急,压完才收回手。

「走吧。」他说。

他们沿来路下山。落叶被踩碎,声音不响,却清。远处木屋的灯火透过树枝漏出一小块暖黄。

义勇与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吞没。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空地边缘的树影里,有两道身影缓缓走出。

锖兔站在旧木桩旁,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停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下:

「义勇现在,看起来很幸福呢。」

真菰也望着那条山道,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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