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周静说了那句“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来回找我的路上”，李鲤就真的一点都不浪费。

李鲤现在下课铃一响，她抄起卷子就往徐栩座位跑，徐栩被她问得都有点吃不消了。

“不是，这道题你昨天不是问过了吗？”徐栩看着李鲤递过来的卷子，上面那道函数大题确实是她昨天刚讲过的。

李鲤挠了挠头，“你再讲一遍呗，我昨天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但后半段没听进去。”

“走什么神能走半道题啊？”徐栩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拿过笔重新给她讲。

李鲤吐了吐舌头，没敢说她走神是因为想到了周静。

没过几天，李鲤干脆跟班任申请换座位，直接搬到了徐栩旁边。这下更方便了，一扭头就能问，连路都不用跑了。

徐栩对此表示：你礼貌吗？我自己的作业都写不完了。

但说归说，徐栩还是挺够意思的，每次李鲤来问，她都认认真真地讲，从来不敷衍。

周静很快就注意到了李鲤的变化。

不是因为她特意去观察，而是柯絮先发现的。

那天中午，柯絮端着饭盒坐到周静对面，咬了一口鸡腿，含混不清地说：“诶，你那个小闺蜜最近怎么不来找你了？以前课间天天往这儿跑，这几天我都没见她人影。”

周静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面色如常地说了句：“她忙着学习呢，月考要到了。”

“哦，”柯絮嚼了两口，又补了一句，“那她挺用功的啊，我昨天路过她们班，看到她跟她班徐栩坐一块儿，俩人头碰头的，在那研究题呢。”

周静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今天食堂的菜有点酸。

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

开心。当然开心。李鲤确实在努力，确实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每天熬夜刷题，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这种为了某个目标拼命往前冲的样子，周静看在眼里，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但不开心也是真的。

李鲤真的，一次都没有来找过她。

她知道这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她跟徐栩说了让李鲤去问她，她觉得这样对李鲤更好。但真的实现了，她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后悔了。

这种感觉很矛盾，就像你亲手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放进一个盒子里收起来，告诉自己这样对它更好，但每天晚上还是会忍不住打开盒子看一眼。然后发现它不在，才想起来是自己亲手放走的。

周静咬着筷子，盯着眼前的饭菜发了好一会儿呆。

柯絮在她对面看着她，筷子举到一半停住了，“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了？”

“没事。”周静把筷子放下，“吃饱了，我先回去了。”

“你才吃了几口啊？”柯絮看着周静盘子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皱了皱眉。

但周静已经端着盘子走了。

下午第一节下课，周静犹豫了大概三秒钟，从书桌里拿了一盒牛奶和一袋饼干，走出了教室。

她走到李鲤教室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李鲤坐在徐栩旁边，两个人面前摊着卷子，李鲤的右手搭在徐栩的椅背上，徐栩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图，嘴里说着什么。李鲤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离得很近。

周静站在门口，手指捏了捏饼干袋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李鲤。”

李鲤转过头来，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这个。”周静把牛奶和饼干放到她桌上，“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

“啊，谢谢。”李鲤拿过饼干看了一眼，然后随手塞进了书桌里，“我晚点吃，这道题还没弄明白。”

说完她就又转回去了，手撑着下巴，目光重新落在卷子上，嘴里念叨着这里为什么要设两个未知数。

周静站在原地，看着李鲤的后脑勺，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周静端着饭盒，又一次出现在了李鲤的教室门口。

“李鲤，去吃饭了。”

李鲤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周静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你先吃吧，我还有两道题没写完，写完再去。”

“先去吃饭。”周静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李鲤看了看桌上的卷子，又看了看周静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真的你先吃，我等徐栩回来问她一道题，她马上就回来了。”

周静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饭盒，风从走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看了李鲤两秒钟，说了句好，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食堂的时候，柯絮已经在吃了，看到周静一个人回来，挑了挑眉，“没找到人？”

“找到了，”周静坐下来，筷子戳了戳米饭，“她说她要等徐栩。”

“哦，”柯絮点了下头，吃了一口菜，不经意地说，“你俩最近怎么了？以前不都是她来找你吗，现在怎么反过来了，天天看你往她那边跑。”

周静没回答，低头吃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往李鲤那边跑。明明是她自己让李鲤别来的，现在反过来的人也是她自己。

后面的几天，周静没有再去找李鲤。

直到周静班上的一个同学在路上遇到周静，主动跟她说了句话：“哎，周静，徐栩是不是特别厉害啊？李鲤天天缠着她问问题，跟个小尾巴似的。”

周静笑了一下，“嗯，徐栩挺厉害的。”

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了。

但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周静还是出现在了李鲤的教室门口。这次她的理由更充分了，顺路，刚好要去找一个老师，路过就来看看。

其实那个老师办公室在东边，她教室在西边，一点也不顺路。

李鲤正在收拾书包，看到周静来了，一边往书包里塞卷子一边说：“周静，我最近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

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我要问徐老师的题太多了，时间不够用。”

李鲤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周静站在门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目光在李鲤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根本没注意前半句说了什么。什么一起吃饭不一起吃饭的，那些都不重要。

她只听到了三个字。

徐老师。

周静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里，力度不大，但足够让她清醒。

“好。”她说。

就一个字。

然后她转身走了。

李鲤站在原地，看着周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她挠了挠头，心想可能是自己最近学习太累了，想太多了。

一开始李鲤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她的脑子里堆满了函数、几何、文言文、从句，每天睁眼就是刷题，闭眼就是背单词，连做梦都在算数学。她实在是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周静为什么不来找她了。

直到月考结束。

三天的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第一天李鲤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第二天开始对答案估分。

晚上，李鲤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周静给她写的数学卷子答案。

李鲤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把所有科目的分数加了一遍，然后又加了一遍。

她默默叹了口气。

周静从灶房端了两杯水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到李鲤手边，另一杯自己端着，靠坐在椅子上，翻开了手里的一本课外书。

“多少？”

李鲤把计算器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数学大概一百一左右，英语九十几，语文...不太好估，但感觉也一般。”

周静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李鲤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转过身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着周静，“我要是没考进去怎么办？”

周静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语气淡淡的，“听说这次有五个名额。”

“真的吗？！”李鲤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整个人扑过去抓住周静的胳膊，使劲晃了两下，“真的真的？你怎么知道的啊？”

周静被她晃得书都拿不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拽着的胳膊，也没挣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班任和我说的。”

“五个名额！五个！”李鲤松开周静的胳膊，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那机会就大多了，我要是这次能考进前五，我就能..”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周静，嘴角是压都压不住的笑。

周静看着她的样子，翻了一页书，垂下眼睛，说了句听起来很随意的话：“你的徐老师估计也会考进来，正好你俩可以继续坐同桌了。”

李鲤愣了一下。

“徐老师？”歪着头想了想，表情特别困惑，“哪个徐老师？新来的老师吗？”

李鲤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看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迹。她是真的没反应过来徐老师指的是谁。

周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鲤又想了想，啊了一声，“你是说徐栩？”

周静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封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李鲤眨了眨眼，看到周静的表情，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把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静不来找她了，她说了一句“我要问徐老师的题太多了”，然后周静就真的再也没来过。今天周静又说了一句“你的徐老师”，语气听起来跟平常不一样，好像...

好像有点酸。

李鲤慢慢挪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凑到周静旁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哪有什么徐老师啊，”李鲤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我只有周老师。”

周静没理她，目光落在别处，嘴唇微微抿着。

李鲤见这招不管用，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一脸正经地发誓：“真的，我没叫过徐栩老师。那天你过来找我，我正在想题，脑子没转过弯来，就顺嘴说出来了。”

她把手放下，抓着周静的袖子，认真地看着她，”而且我们俩个都互相选择了，你不能选别人当同桌。“

周静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我现在反悔了，想当我同桌，要看你表现。”

李鲤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嘴巴就被周静用手指抵住了。

“不准撒娇。”周静的手指从她嘴唇上移开，收回手，站起来，“快关灯，我要睡觉了。”

说完她就转身朝屋里走了。

李鲤坐在椅子上，看着周静的背影，笑了笑。

她站起来关了灯，跟着走进屋里，屋里的灯还亮着，周静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李鲤爬上床，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了下来。

她躺了一会儿，没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周静的腰。

“小骗子。”

周静的腰很敏感，被戳的那一下整个人都颤了颤，她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来，伸手抓住了李鲤的手腕。

“别碰我腰。”周静的声音闷闷的。

李鲤没有抽回手，而是顺势把手指穿过周静的指缝，十指紧扣。

周静顿了一下，试着把手抽回去，但李鲤握得很紧，怎么抽都抽不出来。周静又试了一下，还是没抽动，最后干脆不抽了，手指慢慢放松下来，任由李鲤握着。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黑暗中，李鲤感觉到周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回应了她的力道。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三天假期很快就过去了，月考成绩在返校第一天就贴了出来。

周静一如既往的年级第一。

李鲤，总分五百八十七分，班级第六。

李鲤站在成绩单前，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整整半分钟，旁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欢呼有人叹气，只有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班级前五名可以有资格转到一班。

她是第六。

她站在原地，突然想笑，就差一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怪谁。怪自己运气不好？还是怪自己不够努力？如果她再多做对一道选择题，哪怕只是多蒙对一道，结果都会不一样。

李鲤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整整一天她都没怎么说话，徐栩在旁边看了她好几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李鲤被班任叫去了办公室。

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第六名的事，她为什么不能再多考两分？哪怕只是多蒙对一道选择题也好啊。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正好从里面打开了，周静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空气安静了一秒。

周静手里拿着几张纸，看到李鲤的时候，表情明显变了一下。她知道成绩已经出来了，也知道李鲤考了第六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但李鲤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周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侧身让了一下，看着李鲤走进了办公室，然后才回到班级。

办公室里，李鲤走到班任办公桌前，低着头。

班任抬起头看了李鲤一眼，把手里的一张名单放下，推了推眼镜。

“李鲤，咱班李子威你知道吧？”

李鲤点了点头。

“李子威选择不去一班，所以学校那边说名额往下顺延一个名次。”

班任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李鲤。

往下顺延一个名次。

李鲤忽然抬起头来。

班任看到她的反应，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你愿意去一班吗？”

“愿意愿意！”李鲤几乎是在班任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喊了出来，“我愿意！”

她喊完才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的光已经藏不住了。

班任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行，我就说你脑瓜子好使。考过去可别再给我考回来啊，考回来咱班也不要你了。”

李鲤使劲点头，“我一定不回来！我一定在一班好好待着！”

班任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去吧，明天去一班报到。”

李鲤回到教室的时候，才知道李子威放弃了名额，原因是为了女朋友。李子威的女朋友在原来的班级，成绩没有达到转班的标准，李子威不想一个人去一班，就放弃了名额。

李鲤听完这个事，下课铃一响就跑去了小卖部。她买了些零食，找到李子威和那个女生，把东西往他们桌上一放，弯着腰一劲地说谢谢。

“谢谢谢谢谢！”李鲤双手合十，“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俩就是我人生的贵人！”

李子威被她这个阵仗吓到了，往后缩了缩，伸手把饮料往前推了推，“不用不用，我就是...你别这样。”

他女朋友也是一脸尴尬，夹在中间不知所措，看看李子威又看看李鲤，最后小声说了句“你拿着喝吧”，说完就把头转过去了。

李鲤还在那里道谢，旁边已经有同学开始笑了。她浑然不觉，又道了两分钟的谢，才被徐栩拽着袖子拉走了。

“你吓到人家了。”徐栩说。

“可是我真的好感谢他们啊！”李鲤抱着那包没送出去的薯片，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没有他们我就去不了一班了！”

徐栩看着她那个样子，摇了摇头，伸手从她怀里把薯片拿过来，撕开包装，塞了一片进嘴里，“行吧，那这包就当你的谢礼了。”

放学的时候，李鲤和周静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李鲤的心情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比之前更好，走路的时候都带着一点蹦跳的节奏，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周静走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开心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比李鲤自己还紧张。不是紧张李鲤能不能考进来，而是紧张如果李鲤没考进来，她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她会怪自己吗？怪自己那天晚上说了那些话？还是怪自己给了她太多的压力？

现在好了，不用想这些了。

但周静还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没事的，”周静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这才刚开始，我们还有下一次。”

她说的是安慰的话，她觉得李鲤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但今天上午看到成绩的时候一定很难过，那种差一点点就能碰到目标的感觉，她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她能想象。

李鲤偏头看了周静一眼。

周静的这个反应，温柔、克制、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情绪，怕她难过怕她多想。这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李鲤心里软了一下，然后又起了那么一点点坏心思。

她配合地叹了口气，“可是我想和你坐同桌啊。”

她垂下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那点委屈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心软，“你要是选了别人怎么办？”

周静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李鲤。

“不会的，我旁边的位置只会留给你的。”

李鲤抬起头，看着周静的眼睛，知道她没有说谎。

但李鲤还想再确认一下。

“真的吗？”

周静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来，小指微微弯曲，“不信，我们拉钩。”

李鲤看着周静伸出来的手，小指弯着，拇指朝上，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承诺手势。

她伸出手，小指勾上周静的小指，拇指按上周静的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就在两个人的拇指碰到一起的瞬间，李鲤的表情忽然变了，刚才那副委屈的样子全部收了起来。

“你说的啊，新同桌。”李鲤说这话的时候，手还保持着拉钩的姿势。

周静愣住了。

她看着李鲤的笑容，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你不是...”周静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你装的？”

李鲤笑得更开心了，抓着周静的手不放，凑过来说：“我没有装，我只是没说清楚而已。”

“说什么清楚？”

“我是说，”李鲤看着周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我的新同桌。”

周静眨了眨眼。

李鲤继续说：“你说过旁边的位置只会留给我的，对吧？你还跟我拉钩了，对吧？一百年不许变，对吧？”

周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她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露出了微微泛红的耳尖。

李鲤小跑着跟上去，凑到她旁边，探着头看她的表情，“周静？周静同学？静宝？”

“闭嘴。”周静的声音闷闷的。

“你是我的新同桌吗？”

“不是。”

“你拉钩了。”

“我反悔了。”

“一百年不许变。”

“....”

“周静？”

周静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李鲤在后面笑着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