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鲤看着前面闷头走路怎么喊都不理她的周静，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李鲤看着看着，眼前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前世。

那是她和周医生真正在一起的一年。

那时候的周静已经三十八岁了，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口罩上方是一双冷静从容的眼睛，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的气场。

所有人都觉得周医生无所不能。

但只有李鲤知道，那个无所不能的周医生，会在深夜里抱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问：“宝贝，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那时候她们已经在一起快半年了，李鲤觉得自己每一天都在用行动证明这件事，她把机壁纸换成周静的照片，在朋友面前也丝毫不隐藏，逢人就说我女朋友周医生。她觉得这些已经足够明显了。

但周静还是会问。

一开始李鲤不理解，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周静比自己大了十九岁，而自己身边的朋友都是同龄人，有说有笑地聊着共同的话题，而周静偶尔参与进来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些局促。她怕自己老了，怕李鲤有一天会觉得她不够好，怕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的年纪上，总有一天会崩塌。

所以李鲤每一次都会认真地回答她。

“会。”

“我会一直喜欢你。”

说话的时候，她会把周静抱得更紧一些，手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背。

但周静总在她说完之后，轻轻地哼一声。

“你就会哄我。”周静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等我老了，你就会不要我了。”

那一晚，李鲤把自己交付给了她。

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彻底让周静安心的方式。

不是言语，不是承诺，是把最柔软、最脆弱的自己交到对方手里，告诉她：你看，我把自己都给你了，我的全部都在这里了，你可以相信我了吗？

周静接住了她。

用最温柔的方式。

后来的日子，她们度过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周静会在下班后买菜回家做饭，李鲤会在她洗碗的时候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一些有的没的废话。周末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周静就会靠在李鲤身上睡着，像个小孩子。

那一年，如周静后来给她的信上所写的，“是我偷来的”。

但李鲤觉得，何尝不是她偷来的呢？

她偷来了周医生的爱，偷来了那些深夜里被抱紧的温暖，偷来了一个比自己年长却总在她面前露出脆弱一面的周静。那些都是上天多给她的，原本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所以后来的一切，她都认。

她会忠诚于她，一如当年她向周静一遍又一遍确认的那样。

一辈子。

李鲤用力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把那些遥远又清晰的画面晃出去。风吹过来，她眨了眨眼睛，才发现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追了上去。

周静还在前面闷头走着，步子没有之前那么快了，像是在等她，又像是不肯承认自己在等她。

李鲤追上去，伸手牵住了周静的手。

手指穿过指缝，十指交握，周静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挣扎了几下。

李鲤没有松手。

又挣扎了几下，还是没抽出来。

最后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路。

谁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李鲤到一班教室门口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五个字。

李鲤站在门口，有点紧张。

她在一班认识的人不多，除了周静，大概就只有柯絮和徐栩。但柯絮是周静的同桌，徐栩还不知道被安排在哪里坐。

“李鲤，这边。”

是徐栩的声音。

李鲤循声看过去，徐栩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坐。

李鲤刚迈出一步，就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李鲤。”

更轻，离得更近。

她转过头，周静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几本书，正看着自己。她没说什么别的话，只是叫了一声名字，然后用下巴朝自己旁边的空位扬了扬。

那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说“你爱坐不坐”。

但李鲤看到了周静耳尖上一点点不太自然的粉色。

她笑了一下，义无反顾地朝周静走了过去。

徐栩在身后啧了一声，收回了招手的胳膊。

“见色忘友。”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到齐了，班主任走进来，扫了一圈教室，“都到了吧？先随便坐，随便坐啊，等自习课我们再重新排座位，按成绩选。现在先上课。”

他说按成绩选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李鲤注意到，角落里两个坐在一起的女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的表情明显紧张了一下。

一班的规矩她来之前就听说过。按名次选座位，第一名先选，然后第二名，依次往下。这意味着成绩好的同学可以挑最好的位置，成绩靠后的同学就只能坐别人挑剩下的。

很残酷，但也很有说服力。想坐好位置？那就考好一点。

第一节是什么课李鲤已经不太记得了，她整个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课本上。她坐在周静旁边，手一伸就能碰到对方的胳膊肘，这个距离让她觉得不太真实。

李鲤看了周静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拽回自己的课本上。

但她发现自己的课本还是第一课，而老师已经讲到第三课了。

柯絮坐在周静的左边，隔了一条过道。

下课铃响的时候，柯絮趴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来，手肘撑着周静的桌沿，笑眯眯地看着她。

“诶，周静，我们还做同桌吧？”

周静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听到柯絮的话，手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柯絮一眼，然后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转向了另一边。

李鲤正看着她。

不，不是在看她。李鲤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从上课到现在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周静深呼吸了一口气，在纸条上写了几行字，推到了柯絮桌上。

柯絮低头看了一眼纸条。

上面的字迹很清晰：不了，我要选李鲤。你可以和徐栩坐同桌，她也很优秀。

柯絮看完纸条，抬起头看了周静一眼想问她为什么不直接和她说。

周静可不想让李鲤听到，不然又该臭屁了。

柯絮又转头看了看李鲤。

李鲤正在翻课本，翻了好几页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页码，她看起来很普通，成绩也不是最顶尖的，长相倒是挺好看的，但一班好看的人也不少。

柯絮想不明白周静为什么要选她。

但她认识周静这么久，知道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理由。

于是她点了点头，把纸条收进笔袋里，没有回。

有些事情不用问得太清楚。

自习课。

铃声一响，班任就推门进来了，腋下夹着一本花名册。

“都出来，都出来，走廊上按成绩站好。”

教室里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大家陆陆续续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排成了一列。

“安静安静。”老师拍了两下手，“我念名字，念到的人进来选座位。选好以后在座位表上签自己的名字，不要签错，签了就不能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翻开手里的成绩单，清了清嗓子。

“第一名，周静。”

周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从张老师手里接过座位表，走进教室。

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了靠窗那一排的第三个座位。

坐下，在座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静。

走廊上，张老师接着念了第二个名字，第三个，第四个。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走进教室，在空着的座位里挑选自己心仪的那一个。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名选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第三名选了第二排靠门的位置，第四名选了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每个人都避开了周静旁边的座位。

不是不心动。

事实上，从第二名开始，几乎每一个走进教室的人，都会在周静旁边的空位上多看两眼。

那个位置太诱人了。年级第一当同桌，意味着随时可以问题目，随时可以借笔记，随时可以知道考试重点。在一班这种竞争激烈的环境里，这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外挂。

第八名的男生走进去的时候，在周静旁边的座位前站了大概五秒钟。

他看了周静一眼。

周静正在低头看书，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站了个人。但她的手指翻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指节微微绷紧，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请勿打扰的气场。

男生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了后面的位置。

第十一名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她倒是没犹豫，直接走到周静旁边，弯下腰非常礼貌地问了一句：“班长，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周静抬起头，看着那个女生的脸，表情温和但坚定。

“不好意思，这里有人了。”

女生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又看了看周静的表情，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

走廊上的队伍越来越短。

李鲤排在第二十七位，她前面还有五个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走进教室，又一个接一个地从周静旁边走开。有些人甚至没去问，只是看了一眼周静的表情，就很识趣地走向了别处。

李鲤抿着嘴唇，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终于，念到了她的名字。

“第二十七名，李鲤。”

李鲤深吸了一口气，从张老师手里接过座位表，走进了教室。

故意绕了一个大圈，从教室后面走过去，经过徐栩的时候朝她挤了挤眼睛，然后慢悠悠地走到了周静旁边。

她用手指敲了敲周静的桌面。

“笃笃。”

周静抬起头来。

李鲤歪着脑袋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语气装得一本正经，像两个陌生人第一次打招呼。

“班长，这位子有人吗？”

周静看着面前这个人。

穿着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座位表，装出一副我是新来的我不认识你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藏不住东西，那些笑意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一样。

周静忽然觉得很无奈。

这个人，明明可以直接坐下来的。没有人会和她抢，她也知道自己不会让别人坐这个位置。

但她偏要演这一出。

周静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她配合地叹了口气。

“没有，”周静抬起头看着她，“李鲤同学要和我做吗？”

李鲤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原本还在那儿得意洋洋地演戏，觉得自己演技可好了，眼神里的狡黠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做字打碎了。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泛红。

周静看到她的反应，刚想抬起手，想去摸摸李鲤发烫的脸，手指已经抬起来了一点，指尖朝李鲤的方向探过去。

但李鲤忽然咳嗽了一声，躲过了周静伸到一半的手。

“做做做。”

李鲤一连说了三个做字，声音有点大，大到前排的两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赶紧压低声音，把那几个字含在嘴里囫囵地又过了一遍：“坐坐坐，我坐我坐。”

周静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李鲤把座位表拍在桌上，签名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李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个没写完的尾巴。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她怀疑周静能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慢慢地转头看了周静一眼。

周静在看书。

但她翻书的那一页，已经停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