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鲤还攥着周静的手,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别总是一个人扛着,你那个家不值得你把自己搭进去”,想说“后来你穿着白大褂的样子特别好看,比现在还要好看一百倍”。
可话还没出口,巷子那头炸开一阵喧闹。
“哇!快走快走!”
“谁家啊谁家啊?”
“汽车!是小汽车!城里开回来的!”
“走走走,去蹭零食!城里孩子的零食可好吃了!”
一群小孩儿从巷口跑过去,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李鲤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巷口的方向。
汽车,城里开回来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这一天。十六岁那年,在外地的父母开着一辆汽车回了趟老家,带了一大堆零食和玩具,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面的弟弟。他们在家待了不到一天,走的时候,车后座坐着妈妈和弟弟,没有她的位置。
前世的她站在镇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站了很久很久。奶奶拉着她的手说“鲤儿,奶奶疼你”。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鲤回过头,看着面前的周静,是啊,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爸妈还是会带着弟弟回来,自己还是会留在这个老房子里,周静还是会站在灶台边为一家人做饭。
什么都没变。
变得只有她。
她来到了周静身边,和她一样的年纪,可以陪她走过前世周医生提过的那些苦难日子。
不对。
她来了,周医生就没有苦难日子了。
“我得回家一趟。”李鲤松开周静的手,退了一步,又觉得不对,“算了算了,你跟我一起回去。”
她说着就要去拉周静的手腕。
周静被她这风风火火的劲儿逗得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了,我还要做饭呢。你快回家吧。”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李鲤的脚,“记得回去洗洗脚,擦点药,要不然会感染。”
李鲤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她脑子里某个上了锁的抽屉。
那个夏天。见周医生的第二面。
她跟一个男孩打了一架,因为那个男孩指着她说“你妈不要你了,你是没妈的野孩子”。她直接扑了上去,打得鼻青脸肿,嘴角破了皮,胳膊上全是擦伤。
朋友把她拖到校医室的时候,她浑身都是土,校服袖子还撕了一个口子。
校医室的门开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女人刚给一个中暑的同学打完针,正在收拾针管,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李鲤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周医生看了她一眼,先是皱了皱眉,不是嫌弃,是心疼。然后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向李鲤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李鲤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脚像钉在地上了一样。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陌生的女人,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伤开始疼了,眼眶也开始发酸了。
还是朋友在后面推了她一把。
“快去啊,校医让你过去呢。”
李鲤走过去,在那个女人面前坐下来。女人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低着头,一点一点地给她清理伤口。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有点疼,李鲤嘶了一声,女人的动作就放得更轻了。
她凑近了一些,给李鲤嘴角的伤口上药,那股淡淡的味道就钻进了李鲤的鼻子里。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想让人靠近的味道。
李鲤脑子里嗡嗡的,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女人身上好香啊。
处理完伤口,女人直起身,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四五颗糖,一份塞到李鲤手里,一份递给旁边的朋友。
“回去吧。”
李鲤被朋友拖出校医室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黄色的那颗是柠檬味的,红色的是草莓味,绿色的是青苹果味。
回到教室,老师点名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
“李鲤?李鲤!你发什么呆呢?”
“啊?哦。”
全班看着她笑。
她坐下来,脸烧得通红,可心跳得比被老师点名还厉害。之后的几天,她像着了魔一样到处打听周医生。
有人告诉她,那是学校的校医,叫周静,听说有个儿子,但从来没人提起过她的丈夫。
周静。
李鲤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多遍。
后来她又去过校医室几次。有时候是真的头疼脑热,有时候是假装不舒服。周静每次见到她,都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给她量体温,给她倒水,偶尔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塞给她。
从来不多问,从来不戳穿。
好像知道她是装的,又好像不在意她是装的。
李鲤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周静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好像在问你怎么还不走。
“好,我回去。”李鲤笑了笑,“晚上记得等我,周医生。”
周静愣了一下:“周医生?”
李鲤眨了眨眼,故意掐着嗓子,装出一副算命先生摇头晃脑的样子:“对啊,你以后会是一名医生,而且很优秀。”
周静被她逗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荒唐。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手。
医生。
怎么可能。
爸妈已经为她找好了人家,说十六岁了,可以嫁人了。那个人比她大十几岁,在镇上开一个小卖部,给的彩礼够家里花一阵子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李鲤看到她的表情,想说点什么,可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她只是又握了握周静的手,然后转身跑出了院子。
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记得等我啊!”
周静站在灶台边,看着女孩跑出院门,跑进夕阳里。
院子里石榴花又落了几瓣,有一瓣落在她手心里。
她轻轻地把花瓣捏住,没有丢掉。
李鲤跑回家的时候,院子里果然停着一辆车。
车身沾了不少泥,一看就是开了很远的路。车门开着,后备箱也开着,里面塞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她的记忆一点都没错。
爸妈回来了。带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弟弟。
李鲤走进院子的时候,她妈先看见了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个心虚的表情。
“鲤儿?长这么高了?”她妈走过来,伸手想摸她的头。
李鲤没躲,也没迎上去,就那么站着,叫了一声:“妈。”
然后她看到了她爸。她爸正把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车里抱出来,小男孩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手里攥着一包还没拆开的薯片,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她爸看到李鲤,下意识地把小男孩往身后藏了藏,像怕李鲤会伤害他似的。
李鲤看着那个动作,笑了一下。
所以前世的她看到这一幕,才会跑出去。她会想,为什么,为什么同样是你的孩子,他像个小少爷一样捧在手心,而我是那个被抛弃的。
可现在的她不会了。
她看着那个小男孩,心里平静得很。那不是她弟弟,起码在她心里不是。她对这个孩子没有恨,也没有爱,就像一个陌生人。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爸。”她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带零食回来了吗?我去拿点。”
说完也不等她爸回答,径直走到后备箱前,翻了起来。旺旺雪饼、大白兔奶糖、喔喔佳佳、AD钙奶、还有几包她叫不上名字的膨化食品堆在一起。
她妈在旁边说:“给你买了新衣服,一会儿试试。”
“嗯。”李鲤应着,手上没停,又翻出一个玩具熊,脖子上系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不算大,但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她把玩具熊夹在胳膊底下,又挑了几样最贵的零食,抱了满怀。
她妈看着她抱着一大堆东西往屋里走,张了张嘴想说“你拿那么多干嘛”,又咽了回去。到底是觉得亏欠这个女儿的,话到嘴边变成了:“慢慢拿,别摔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那张老旧的桌前。奶奶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端上来了。
饭吃到一半,她妈终于开口了。
“鲤儿,妈跟你说个事儿。”她妈放下筷子,语气斟酌了很久的样子,“爸妈在那边还不稳定,租的房子也小,你弟弟还小,得有人看着..所以你先跟着奶奶住,等爸妈那边安顿好了,再来接你,好不好?”
前世的李鲤听到这番话可能会信。
现在的李鲤夹了一块鸡腿,咬了一口,含混地嗯嗯了两声,连头都没抬。
她妈愣住了,她爸也愣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想到女儿是这个反应。
奶奶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鲤儿?”她妈试探着又叫了一声,“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李鲤把鸡腿啃干净,抹了抹嘴,“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就行,不用担心我,我跟奶奶过得挺好的。”
她妈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安慰的话,解释的话全被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饭后,可能是觉得愧疚,她爸妈拉着她问东问西。学习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跟同学处好关系,缺不缺钱花。
李鲤一一回答,声音平平的,像在背课文。
问了一会儿,她妈又问:“鲤儿,你想不想跟爸妈去那边?妈再想想办法,挤一挤还是有地方的..”
李鲤终于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
“妈,我知道你们没想带我走。”她说,“你放心,我也不会去给你们添负担。”
桌上安静了一瞬。她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爸在旁边假装咳嗽了一声。
李鲤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说了下去:“但我有一个请求。”
她顿了顿,把周医生三个字咽了回去,“周静。我一个同学,学习特别好,年级第一的那种。但她爸妈不想让女孩子上没用的学,想让她嫁人。”
她看着爸妈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清楚:“我想让你们资助她,供她读到高考结束。”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奶奶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了一眼李鲤,又想起今天下午这兔崽子光着脚飞奔出去的样子,心里门儿清,什么同学,自家孙女什么时候喜欢跟学习好的人混到一起了。
可嘀咕归嘀咕,奶奶放下碗,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她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可她知道读书的好,知道考出去才有出路。她看着孙女这副认真的样子,心想,管她是为了什么呢,能让孩子往好了走就行。
“那周家姑娘。”奶奶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命苦,爹妈不待见。但那孩子学习好,是真的好。你们要是能帮就帮一把,正好让她给鲤鲤补补课,鲤鲤这成绩...”
奶奶看了李鲤一眼,没说下去。
李鲤心虚地低下了头。
她妈和她爸又对视了一眼,她妈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们也不宽裕..”
“妈。”李鲤抬起头,“就三年,三年之后她肯定能考上大学,你们就当是给我请了个家教,行不行?”
她妈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儿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以前沉了很多,也深了很多。
“行吧。”她爸先开了口,大概是觉得愧疚,想补偿点什么,“明天去她家里看看,跟她爸妈谈谈。”
李鲤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压了一整个下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们聊。”李鲤站起来,抱起那堆零食和那只玩具熊,“我出去走走。”
“大晚上的去哪儿啊?”她妈在后面喊。
“就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李鲤抱着一大堆东西跑到周静家门前,门还是半掩着。她用胳膊肘顶开门。
灶台边,周静正在收拾完碗筷,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你...”周静站起来,有点哭笑不得,“你怎么又来了?”
李鲤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放在院子里的桌上,喘着气说:“说了晚上来找你。”
她从那堆东西里翻出那个玩具熊举到周静面前,认真地说:“这个给你。”
周静看着那只熊,愣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熊的耳朵,又缩了回去,像怕弄脏了似的。
“我不用..”她的声音轻轻的,“你留着玩吧。”
“我给你的就是你的。”李鲤把熊塞进她怀里,语气不容拒绝,“你就当..就当是我存在你这里的。以后我要是不在你身边,它就替我陪你。”
周静抱着那只熊,低头看了看,熊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从小就没有过这些东西。布娃娃、玩具熊、漂亮的发卡,别的小姑娘有的,她都没有。她习惯了,以为自己不想要,可现在怀里抱着这只毛茸茸的熊,她才发觉,原来她也是想要的。
“谢谢你。”她声音有点哑。
李鲤又从零食堆里翻出巧克力、奶糖、饼干,一样一样地往周静手里塞,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好吃,你肯定没吃过。这个也留着,晚上饿了吃。这个..”
周静手里拿不下了,只好说:“太多了,我吃不完的。”
“吃不完就慢慢吃,又不是明天就过期。”李鲤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她忽然停下来,看着周静的眼睛,声音轻了下来,“反正以后还有很多很多,我有的,你都会有。”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李鲤脸上,周静想起她抱着自己时说的话,“上辈子就见过”。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她知道,这个女孩说的话,每一句都让她觉得,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你吃过饭了吗?”周静问。
李鲤点点头。
但周静还是揭开锅盖,用筷子从锅里夹出一个红薯,放在碗里,递给她:“给,刚蒸好的。”
红薯烫得很,李鲤接过来的时候被烫得倒吸一口气,两只手换来换去地颠着,呼呼地吹气。周静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李鲤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她含着一大口红薯,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周静抱着玩具熊,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头顶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李鲤吃着吃着忽然说道:“周静,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爸妈回来了。”
周静看了她一眼:“那不是挺好的吗?”
李鲤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慢慢地说:“但他们又生了个儿子,他们不会带我走的。他们这次回来,就是看看奶奶。”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周静听着,心里揪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鲤转过头来,看着她笑了:“没事,我也不想跟他们走。奶奶在这儿呢,你也在这儿呢。”
周静垂下眼睛,摸了摸玩具熊的耳朵,没说话。
“对了,”李鲤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明天,我爸妈会来你家。”
“来我家?做什么?”
“来跟你爸妈谈谈,供你读书的事”
周静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得好好读书,考大学,当医生。”李鲤转过头看着她,“我说的那些话,可不是胡话。”
周静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
“你...”
“别你啊你的了。”李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她笑了笑,“你就安心读书,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次,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周静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知道她想当医生。
她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可她不想问。
她怕一问,这一切就会像梦一样碎掉。
“好。”周静说。
声音很轻,可李鲤听见了。
“那我走了,再晚点奶奶该找我了。”她转身往门口走,“玩具熊要抱着睡,听到了没有?”
周静也站起来,把玩具熊小心翼翼地放在凳子上。
“周静!”李鲤又回头喊了一声。
“又怎么了?”
“明天我爸妈来你家,你别紧张,一切有我。”
周静抿了抿嘴唇,半晌,嗯了一声。
李鲤转过身往巷子那头走,走了几步,又跑回来,在周静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走了。
周静愣在门口,摸着被亲过的额头,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周静看着怀里的玩具熊,轻轻地把下巴抵在熊的头顶上,声音小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好。”
她说。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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