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是远近闻名的大镇,足有近千户。主街青石铺地,商铺摊贩林立,人头攒动,一派热闹街市景象。拐到镇东口,便是晖草堂青阳分堂,已经有数十年的历史,门口来求医问药的人和车马络绎不绝,亦有小贩在附近兜售神药偏方。
两人在门外驻足,张宴瞧着进进出出的人,饶有兴趣道:“生意这般繁忙,谢堂主这一个月还亲自给我当大夫,我可真是荣幸呐。”
谢澄淡然道:“若我救的是别人,也是这般医治。”
谢澄给门口的仆从递了话,不一会儿刘掌事出门来迎。入了内堂,谢澄对掌事道:“这是张三,从万萝教逃出,是我的病人。先前跟你提过。”
刘掌事向“张三”问好,心想:堂主先前说此人身份成谜,后来也没再让我继续查。竟还带在身边……是查清了,还是不查了?
谢澄见他面色犹疑,轻咳一声:“刘掌事,我此番巡堂,会在青阳镇逗留半月,坐堂看诊、核验药方、查对账目、走动关系。都是老一套了,可准备周全?”
刘掌事忙道:“书帖、账簿都已送至客院正厅。只是这位‘张三’……也住在堂里?”
谢澄“嗯”了一声:“安排在正房的耳室即可。”客院正房与耳室只一墙之隔,张宴若有异动,逃不过他的耳朵。
说话间,谢澄余光一直瞥着张宴动静。那人正打量堂中陈设,先凑到药柜前看了半晌,又踱去听大夫坐诊。好在是没上手动什么东西。
谢澄又跟刘掌事交代几句,带张宴穿过前堂,进了后院,又过一道月门,往客院而去。到了住处左近无人,张宴闲闲开口:“请问谢堂主,我以什么名目待在这儿呢?”
谢澄示意他进屋,给他递了一套杏白色衣物:“药侍。你愿意呆在堂里帮衬我,再好不过。如果闲不住,外出走动也可。别忘了我们镇外的约定。”
“知道知道,安分守己嘛。真没想到,我竟有穿这身衣服的一天。”
张宴在清泉村时,身上是谢澄从村民处弄的一身灰布麻衣。晖草堂的药侍衣服虽算不上精致,但比那村人麻衣还是体面多了。
半晌,张宴换好衣服,推门而出。谢澄不动声色地打量片刻。灰布麻衣太朴素晦暗;去年武林大会时,他那身教主的水红大袍又太妖魅嚣张。谢澄暗自品评,还是这一套最衬他。
再一想:宴字,安也。张宴俊美面容中自带几分清秀写意,而非跟他教主做派那般明艳秾丽。他骨相清峻,并不盛气凌人,反而有些淡淡疏离感。此时,所有一切都安安分分地收在一身药侍衣装里,布巾束发,干净利落,当真十分合适。
微风穿堂,谢澄安静得太久,那份“不动声色”欲盖弥彰。
“你对我这么穿很满意?看够了吗?”张宴走近几步,在他一尺前停下,眼角扬起,笑意揶揄,“‘晖草堂药侍张宴’,这名头叫旁人听了,谁不叹一句:谢堂主好大的本事。”
谢澄闭了闭眼。这份清秀与安分,一开口就露馅儿。
他不接张宴的茬儿,话里也不像是商量的语气:“你若是不想穿这一身,就不穿。但你若是穿了别的衣服,在晖草堂走动就没那么方便。你总不会成日待在内屋,不出来吧?”
张宴点点头:“那我就勉为其难。”
明明是张宴狼狈逃命,自己好心收留医治,反倒像是自己求人勉强。但谢澄并不纠结这个,由着张宴在细枝末节上颠倒黑白,算是让病人一分面子。
张宴穿上这身衣服之后,不生事,不挑衅,不玩蛊,让谢澄省心省事。刘掌事私下找谢澄确认张三来历。谢澄只说是万萝教重要人物,正受自己看管,多的不必再问。
白日里,“张三”与其他药侍一起挑拣药材、辅助大夫、照料病人。青阳分堂的诸人很快就熟悉了这个安分话不多、做事麻利妥帖的“张药侍”。
直到来青阳镇的第三天。
张宴跟谢澄打过招呼,要到镇上闲逛。谢澄见他前几日表现良好,由他去。
到了傍晚,谢澄在屋里看书时,张宴回来了。他面上微红,左手拎个酒壶,壶上刻着“十里醉”,右手拎个食盒,盒子木盖上面雕“醉香楼”。
谢澄心奇:“你这是……?”
张宴把酒壶搁在桌上:“你……尝尝,这个好喝。算我请你的。”
谢澄拔开塞子,一阵酒香四溢,醇厚扑鼻,确是上品。
但随即他皱了眉头。抬头看去,张宴两颊微红,眼神迷离,说话间酒气弥漫,显然是喝了不少。烟草和烈酒最易催动蛊虫,张宴本人就是用蛊的高手,不可能不知道。
再说了,张宴身无分文,账都记在晖草堂名下。这叫请?
谢澄不急着追问,只见张宴又把食盒打开,是一盅腌笃鲜,还冒着热气。
张宴:“招牌菜,不尝尝?我可是看你整天守在堂里,错过美味,才专门给你带的。”
笋片的清新和腊肉的咸香互相浸渍,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换做平时,谢澄也就接下张宴的好意。但今天这人看上去着实有些奇怪。
张宴不等他回应:“你慢慢吃,我再去镇外转转。”说罢就要走。
谢澄叫住他:“先别走,手拿来。”
“?”
很好,傻了。也不知道是喝傻还是装傻。谢澄近期每天都要给张宴诊脉,检查他的伤口愈合与蛊虫异动情况。“手拿来”当然是要诊脉的。
谢澄不跟他饶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径自从桌台绕到他身前,捉起他左腕。张宴也不躲,任由他按着命脉。
谢澄一诊之下,那团攀附在脉息中的玩意,果然徘徊游动起来,幸而没有乱窜。他半晌放下,道:“莫愁蛊对这种酒反应有限,但也比之前动得剧烈不少。今晚你不许出去。”
张宴摆摆手:“没事的,我有数……就当我醒醒酒去,我不干坏事,你别老拉着我……你让我出去走走,我明天一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行了吧?”说到后来,竟有一丝委屈,像是谢澄多蛮横似的。
可谁知道张宴晕晕乎乎的,会做出什么出格事?
谢澄左右无事,把张宴随口的承诺做实:“行,你说的,明天哪里都不许去。但今晚你去哪,我会跟着。”
“随你……”张宴微微一笑,往外迈开步子。谢澄快步跟上。
小镇外,青石板路换了夯土道,又换了泥巴径,两人越走越荒。谢澄没换下他那身靛青堂主长衫,衣袂已沾了草叶泥水,当下也顾不上——他不时要拉扯着张宴,不让这醉汉踏进杂树丛中。
几丛萤火虫被两人打扰了安宁,四下飞舞。张宴走着走着,似是累了,找了一处平坦的土坡处坐下。
无理取闹也该有个限度,莫非是这几日装乖心里不平,又来找人不痛快?谢澄没好气道:“酒醒了吧?随我回去,我可不背你。”
张宴答非所问:“你看,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多亮。”
说完,张宴似乎就真的专心地仰头看起星星来,也不知道他看的是哪颗。再灿烂的银河盯久了,也成了灰蒙蒙一条绸带,张宴却真像再不看就看不着了一样,看得怔忪出神。
谢澄无法责难一个想看星星的人,又没办法真把人扔在这里、自己回去。只能认命地叹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镇里的打更声传不到这里。偶尔虫鸟啁喳,衬得四下很静。
静到可以听见任何疾行者的声音。
六个。六个人的脚步声正在疾行而来。草叶窸窣,泥土闷响。
谢澄倏然站起:“来者不善,走!”
张宴起身,是把看星星的目光移到了谢澄身上。他眸光清亮,眼里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谢澄暗自心惊,手按上腰侧剑柄:“你给我设局?!”
张宴摇摇头,笑道:“他们不是冲你来的。你在这儿躲好就行。也许——再会了,谢堂主。”
说罢,张宴起身向那阵窸窣声的来处走去。
谢澄一时有些懵,想要制止,到底没伸手拦人,怕是张宴的以退为进、诱敌深入之计。当下闪身隐入树丛之中。
借着星辰微光与点点萤火,谢澄勉强看清那六人装束——与那日被张宴所杀的四个万萝教杀手极其类似。一样的黑衣,一样的大刀。
是来追杀张宴的杀手?
若真如此,张宴武功被蛊虫压制,再加上刀伤没好透,斗起来难免受伤。谢澄担心起来。
他正准备出手救人,那六个人却齐齐在张宴身前两丈处停下,单膝跪倒,压低声音、恭敬拜道:“恭迎天尊回教!”
谢澄刚升起的担心又被疑惑覆盖:不对,这不像是来杀人的,反而像是来接人的。可张宴先前与他说,不会再回万萝教——这是要出尔反尔?
他眉头一皱:如果张宴要走,我定要出手,找这家伙要一个说法!
却见张宴道:“我不回去。我早有留书,如今已不是你们的教主。现在万萝教群龙无首,正当推举一位贤才,统领四十二寨,而不是拿着莫愁蛊的母蛊,千里迢迢来找我。”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道:“教主,天尊大人。神使有令,万萝教需要您,无论是活的、伤的,还是死的。”
“唰”的一声,黑衣人纷纷亮出武器。
张宴冷哼一声,指间已拈住几粒飞蝗石:“神使自己不敢来见我,倒叫你们送死。多次派人无功而返,还不死心么?”
黑衣人提刀欲上:“为了万萝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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