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出院

第二次化疗后的第十一天,苏念的白细胞终于升到了4.2。顾医生查房的时候看着化验单,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病历,推了推眼镜。

"可以出院了。明天办手续,回去休息十天,回来做第三次化疗。"

苏念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被角,攥得很紧。她妈妈站在床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苏念感觉到妈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太高兴的、怕一高兴就会被什么东西收回去的谨慎。她看着妈妈,妈妈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别开了目光——因为再对视下去,眼泪就要出来了。今天还没有到可以哭的时候。等办完手续,等走出住院部的大门,等回到家关上门之后,再哭。

下午,苏念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床头柜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毛巾、牙刷牙膏、水杯、纸巾、那五双毛线袜子、姥姥带来的红枣枸杞花生核桃、那叠信、那个装着话梅糖和槐树叶的玻璃瓶。她每拿一样东西,都要在手里停一下,看一眼,摸一下,然后再放进行李箱。这些东西是她在这间白色房间里度过的二十多天的证据,是她吐过、疼过、哭过、笑过的证据。她把它们全部装进箱子里,拉好拉链,放在脚边。

她坐在床上,看着已经空了的床头柜,看着白色的台面上留下的几道浅浅的水痕——是杯子放久了之后印上去的,圆圆的,像一圈一圈的年轮。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水痕,指腹在光滑的台面上滑过,留下新的指纹,盖住了旧的。它们会永远留在那里,留在37床的床头柜上,像一道看不见的刻痕,记着有一个叫苏念的女孩曾在这里住过,曾在这里吐过、哭过、熬过,曾从这里活着走了出去。

"念念,走了。"她妈妈在门口叫她。

苏念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二十天前一模一样。她看着那道裂缝,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谢谢它还在,谢谢它没有塌,谢谢它给了她一个可以盯着看、可以不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的东西。她转身,走出病房,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七楼的走廊在门缝里慢慢地变窄、变细、变成一条线。和上次一样,和第一次出院时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一直盯着那扇门,她转过了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灰色的帽子,白色的羽绒服,圆滚滚的,像一个被包得很好的、正在等待拆开的礼物。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住院部的大门,阳光落在她身上。冬天的阳光很薄,很淡,像一层被稀释过的蜂蜜,涂在皮肤上,只有淡淡的暖意。她站在门口,仰起头,让那层薄薄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帽子在头顶上微微晃动。她伸手按住帽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冰凉的,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爽和锋利。它钻进她的肺里,像一把小小的、冰冷的刀,划开那些被消毒水堵塞的、被药水浸泡的、被呕吐物熏染的肺泡,让它们重新张开,重新呼吸。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出租车在路边等着。她坐进去,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医院大楼一点一点地变小,七楼,肿瘤科,37床,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方的、灰白色的点,然后消失在楼群的后面。她转回头,看着前方。路是她来时的路,但现在方向是反的。她第一次来时,是来住院;第二次来时,也是来住院;现在第三次,她是要回家。她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看着那些她熟悉的、又不熟悉的、在冬天里显得格外清冷的街道。树是光秃秃的,行人都穿着厚厚的外套,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她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在过着自己的、不知道她存在的、平凡的一天。她忽然觉得,平凡真好。平凡就是每天早上七点十分起床,去上学,放学回家,吃饭,写作业,睡觉。平凡就是不用数白细胞,不用打升白针,不用心电监护仪。平凡就是活着,普普通通地、不被任何人担心的、可以理所当然地活到明天的活着。

她想要平凡。

出租车停在她家楼下。她下了车,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正在等待春天来上色的素描。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想起新斯年说的"春天还会长的"。她不知道春天还有多远,但她想等。

她上了楼,打开家门。家里和离开时一样,茶几上放着那本翻开的杂志,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厨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属于家的味道。她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坐在床上。床单还是淡蓝色的碎花,枕套上那只小猫的胡须已经洗得看不清了。她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棉的,洗过很多次,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味道吸进肺里,和那些化疗药水、止吐药、升白针、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那些"我没事"的谎言储存在一起。

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套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圆。

"我回来了。"她对着枕头说。

晚上,新斯年来的时候,带了一锅汤。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砂锅,用厚厚的毛巾包着,砂锅的盖子还在往外冒热气。苏念看着他手里的砂锅,愣了一下。"你怎么端过来的?"

"公交车。"新斯年换了鞋,走进厨房,把砂锅放在灶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排骨玉米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几片姜,几段葱。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整个客厅都染上了一层暖暖的、甜丝丝的、像秋天一样的味道。

"你妈做的?"苏念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

"我做的。"新斯年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一个勺子,把汤盛出来。他盛汤的动作很稳,手腕微微倾斜,汤顺着碗沿滑进碗里,没有一滴溅出来。苏念看着他的手腕,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筋脉,看着他指腹上被锅沿烫出的浅浅的红印。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汤的?"她问。

"住院的时候。"新斯年把一碗汤端到她面前,"你不在的时候。"

苏念接过碗。碗是温热的,汤面泛着油光,玉米的金黄和排骨的褐色在汤里交织,像一幅小小的、温暖的水彩画。她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烫得很舒服。那温度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从胃蔓延到四肢,像一床正在慢慢展开的、温暖的、覆盖了她全身的被子。

"好喝吗?"新斯年问。他站在厨房里,手边没有端碗,自己还没喝,先让她尝。

"好喝。"苏念又喝了一口,这次吹了吹,没那么烫了。玉米是甜的,排骨炖得软烂,汤里有一股淡淡的、她说不出来的、但很好闻的味道。也许是姜的味道,也许是枣的味道,也许是他花了不知道多久慢慢炖出来的、时间和耐心的味道。

她端着碗,走出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新斯年也端了一碗,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喝着同一锅汤,看着同一台电视。电视在播新闻,声音开得很小,画面在不停地切换——某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某个会议召开了,某个明星又怎么了。但谁都没有在看,他们都在喝汤,都在感受那温度从碗沿传到指腹、从指腹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全身的过程。

"新斯年。"苏念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茶几上。

"嗯。"

"你以后不要做饭了。"

新斯年转过头看着她,手里还端着碗,还有半碗没喝完。

"为什么?"

"你做上瘾了怎么办?以后我出院了,你还是每天炖汤,我就真的变成猪了。"

新斯年看着她,看着她说"猪"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样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碗和她的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他站在水池前面,背对着苏念,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念看着他站在厨房里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背、因为低着头而露出的那一截后颈、后颈上那一小片没有消失的、微微泛红的、不知道是因为汤的热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染上的颜色。

"新斯年,你是不是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在想你?"

新斯年的动作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冲在他的手指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没有关水龙头,就那么站在水池前面,背对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水龙头,转过身。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湖。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水,有那些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正在涌动的、滚烫的、快要冲破冰层的、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问。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些正在涌动的、快要冲破冰层的、他终于不再藏着了的东西。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一盏刚刚被点亮、正在一点一点地驱散所有黑暗的灯。

"因为你以前从来没有做过汤。你做了,是因为你想让我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在想我。你用汤告诉我了。"

新斯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站在厨房门口,身后的灯暖黄色的,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软的、温暖的光晕里。他的耳朵是红的,比汤的热气能染红的程度更红,红到了耳根,红到了脖子。

"苏念,"他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在想你。"

苏念的笑容停在了脸上,那笑容挂在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变大了。她没有哭,因为她今天哭够了,在枕头里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完了。她现在只想笑,笑到脸酸,笑到肚子疼,笑到把这些天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药水、所有的针头、所有的"白细胞"和"升白针"和"骨肉瘤"全部笑走。

"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新斯年面前。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槐树下那次一样。她没有再往前走,她停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他。新斯年也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站了很久。然后新斯年伸出手,把她被暖气吹乱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她额头上方那一小片被暖气的热风吹得有些发痒的头皮。他的手指在她的帽檐上停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就化了。

"帽子歪了。"他说。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缩回去的手,看着他插进口袋里的手指。她没有拆穿他——帽子没有歪,她对着镜子戴的,正得很。他就是想碰一下她,碰一下她的帽子,碰一下她的额头,碰一下任何能证明她还在他面前的、真实的、温暖的、不会消失的东西。

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新闻频道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未来三天,冷空气将持续影响我省,气温将下降四到六度,请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新斯年,"苏念说,"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新斯年从厨房走出来,走到客厅,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看着电视的光在她的脸上闪烁,看着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那一片扇形的阴影,看着她嘴角弯弯的、像一弯不会落山的新月的弧度。

"你也是。"他说。

苏念抬头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央,身后的灯暖黄色的,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软的、温暖的光晕里。他像一棵树,一棵在冬天里光秃秃的、但根还扎在土里的、正在等着春天的树。她看着那棵树,想着,如果她是春天就好了。如果她是春天,她就可以让他长出叶子,让他开出花,让他不再光秃秃地站在冬天的风里。

但她不是春天。她只是一个生病的、光头的、十七岁的、叫苏念的女孩。她能给他的,只有这碗汤的余温,和一句"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他收下了。他收了那碗汤的余温,也收了那句"你多穿点",把它们收进心里,和那些"顺路"、"买多了"、"维生素"放在一起,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藏了,她也知道那些东西她会取走。在她离开之前,她会一样一样地、慢慢地、温柔地取走,把它们带走,不让他一个人留着。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管里水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在墙壁里流淌的小河。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震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

"新斯年,你该回去了。"

新斯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他该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最后一班公交车了。他走到门口,换上鞋,拉好羽绒服的拉链,围上围巾。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全副武装的样子。

"明天早上你来吗?"她问。

新斯年拉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围巾飘了一下。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她。

"七点十分。"

苏念点了点头。新斯年走出去,门关上了。苏念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从四楼到三楼,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然后是一声单元门被推开的、沉闷的声响。她走到阳台上,隔着玻璃往下看。新斯年正从那棵梧桐树下走过,步子不快不慢,羽绒服在路灯下泛着深蓝色的光。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停了两三秒,然后继续走,走进了夜色里。

苏念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她的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但她没有缩回去。她想记住这个画面——冬天的夜晚,光秃秃的梧桐树,路灯昏黄的光,一个正在走远的、深蓝色的背影。她要记住,因为她不知道还能看多少次。也许还有十次,也许还有五次,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

苏念转身走回客厅,关上阳台的门,把冬天的风挡在外面。她妈妈正在厨房里热汤——新斯年带来的那锅排骨玉米汤还剩大半锅,妈妈舍不得浪费。苏念走进厨房,站在妈妈旁边。

"妈,明天早上煮粥吧,我想吃你煮的粥。"

她妈妈正在盛汤,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她把盛好的汤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苏念,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好,妈给你煮。皮蛋瘦肉粥,你最喜欢的。"

苏念看着她妈妈弯起的嘴角和红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她妈妈也是这样在记住她。记住她喜欢皮蛋瘦肉粥,记住她说"我回来了"的时候声音里的轻快,记住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的背影。她妈妈也在记住,用那些细碎的、日常的、不会出现在任何日记本上的瞬间,慢慢地、安静地、一刻不停地在记住她。

苏念走过去,抱住了她妈妈。她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饭菜的、微微出汗的、属于妈妈的味道。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妈妈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很稳,很强壮。

"妈,"她说,"我爱你。"

她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她的手臂环住苏念,收紧,把她抱在怀里。

"妈也爱你。"她说。

她们抱了很久。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暖气管里的水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震响。她们在冬天的夜晚里抱着,抱着这个不会说话、不会承诺、不保证明天会更好、但此刻还在她们之间的拥抱,抱着它,舍不得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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