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化疗比第一次更难受。
不是难受一点点,是难受很多。药水还是那些药水,剂量还是那些剂量,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像是第一次那样还有余力去抵抗了。它像一个被反复揉搓的面团,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筋性和韧劲,随便一扯就会断。药水刚挂上不到半小时,苏念就开始吐。这一次不是先恶心再吐,是直接吐。胃里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上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她妈妈端着盆,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句话都没说。已经不需要说了,该说的上次都说完了,该哭的上次都哭过了。剩下的只有熬,一天一天地熬,一袋一袋地熬,一滴一滴地熬。
新斯年每天下午都来。他走进病房的时候,苏念大多数时候都在睡。不是正常的睡,是那种被药物和呕吐透支了所有力气之后、身体强制关机的那种睡。她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上全是干皮,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输液管,输液管连着输液架上的药袋。药袋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数她的呼吸。新斯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说话,就坐在那里,有时看书,有时看她。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是因为在做噩梦,是因为化疗的副作用不会因为她睡着就放过她。骨头在疼,胃在翻涌,头在晕。即使意识已经下线了,身体还在忠实地执行着那些被药物激活的、痛苦的程序。新斯年看着她皱着的眉头,想伸手把它抚平,像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男主角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女主角的眉心,她的眉头就舒展开了。但他没有伸手,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她的眉头不是因为他在不在才皱着的,是因为她的身体在疼。他的手指抚不平那些疼痛。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从蓝变灰,从灰变黑。他该走了,但他没有走。他不想走,因为明天她可能比今天更难受,后天可能比明天更难受。他多坐一会儿,她多舒服一会儿——虽然他知道不是这个道理,但他宁愿这样想。
“新斯年。”苏念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沙哑的,像砂纸打磨过的。
他转过头,看到她睁着眼,正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像两盏被调暗了的灯,光线还在,但已经很弱了。她看着他的那一下,光线好像又亮了一些,像有人在那个快要熄灭的灯芯上轻轻吹了一口气,把它重新吹燃了。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快了。”
“几点了?”
新斯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七点二十,他应该在一个半小时前就放学了。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半小时,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什么都不能做,就是坐着。看着一个睡着的人,看着那些药水一滴一滴地滴,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变暗,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你回去吧,”她说,“太晚了。”
新斯年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拿起书包。“明天早上我来。”
“你不用每天早上都来——”
“顺路。”他说。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说了太多次“顺路”、已经说到自己都不好意思但还是要继续说的表情。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随时会散开的、没有重量的、透明的肥皂泡。
“好,”她说,“你来。”
新斯年走了之后,苏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上次住院时看到的一样。那道裂缝没有变长,没有变宽,还在这里,和她一样。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第一次住院的时候,她也这样盯着它。那时候她刚做完第一次化疗,吐得昏天暗地,觉得自己撑不过去了。她盯着这道裂缝想,如果她能撑过去,她要感谢这道裂缝——感谢它没有在她最难受的时候突然塌下来,感谢它给了她一个可以盯着看、可以让她不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的东西。她撑过去了,现在她回来了,裂缝还在。
“谢谢你还在。”苏念对着天花板说。她妈妈在陪护椅上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着她。“念念,你跟谁说话?”
“跟天花板。”
她妈妈也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没有看到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苏念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别着凉了。”
化疗的第三天,苏念的白细胞降到了1.1。顾医生查房的时候看着化验单,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比上次更长,长到苏念觉得他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在想怎么说,说轻了怕她不重视,说重了怕她受不了。苏念看着他推眼镜的样子,看着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的样子——他擦得很慢,比平时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拖延时间。
“苏念,你的骨髓抑制比较严重,”他终于开口了,“这次的升白针要加量。一天两针,早晚各一针。如果白细胞还是升不上去,后面的化疗方案可能要考虑减量或者延期。”
苏念看着他,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减量会不会影响疗效”,没有问“延期会不会让病情恶化”,没有问任何问题。因为她知道答案——减量会影响疗效,延期会让病情恶化。她不需要顾医生告诉她,她自己知道。
她妈妈站在床边,握着苏念的手。苏念感觉到妈妈的手在用力,用力到她的手指都有些疼了。她没有抽出来,让妈妈握着,让妈妈把她握疼,让妈妈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和焦虑全都握进她的骨头里。她的骨头已经够疼了,不在乎多疼一点。
护士来打升白针的时候,苏念趴着,把裤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腰。一次打两针,左边一针,右边一针。护士用碘伏消毒,凉凉的,棉签在她皮肤上画着圈。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苏念咬住了嘴唇。第二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咬得更紧了。药水推进去,酸酸胀胀的,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打气,打着打着,她的身体就会鼓起来,变成一个圆滚滚的、装满了痛苦的、随时会爆炸的气球。
“好了。按五分钟。”护士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推着小推车走了。苏念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动。她的后腰有两个小小的针眼,在隐隐作痛。那种痛和右腿的痛不一样,右腿的痛是深的、钝的、从骨头最深处往外涌的;后腰的痛是浅的、锐的、从皮肤表层往里钻的。它们不一样,但它们会合在一起,汇成一条宽阔的、缓慢的、带着她所有痛苦向前流淌的河。
“念念,疼不疼?”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还好。”她说。她说的是真话,这点疼对她来说真的只是“还好”。她的疼痛阈值已经被这一个月的生活训练得高到了一种她自己都觉得可怕的程度。以前她连打针都要闭眼,现在两针同时扎进去,她可以一声不吭。她不知道这算成长还是算麻木。
晚上,新斯年来的时候,苏念正靠在床上喝粥。白粥,没有肉松,没有酱菜,什么都没有,因为她今天吐了五次,胃已经脆弱到连肉松都消化不了。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敢咽下去,像在喝一种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液体。
新斯年看着她喝粥的样子,看着她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看着她每次咽下去之前都要深吸一口气。他没有说话,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放在膝盖上——不是《高等数学》,这次是一本小说,封面是一棵光秃秃的树,书名他用手遮住了,苏念没看到。
“新斯年,你在看什么?”苏念问。
“小说。”
“什么小说?”
新斯年犹豫了一下,把封面翻给她看。《树上的男爵》,卡尔维诺。苏念愣了一下。她看过这本书,高一的阅读课,老师推荐过。讲的是一个男孩爬到树上就不再下来,在树上过了一辈子的故事。她记得自己当时读完这本书,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她在想,那个男孩在树上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想下来。后来她明白了,他不是不想下来,是他下来的话,他就不是他了。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要用一辈子去遵守。新斯年也在做选择,他选择了她,然后就用每一天、每一次“顺路”、每一句“好”在遵守这个选择。
“你也看卡尔维诺?”她问。
新斯年把封面翻回去。“随便看看。”
苏念看着他低头看书的样子,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看得太认真而忘记掩饰的、微微弯起的嘴角。她忽然觉得,他可能不是“随便看看”。他可能是在看她看过的书,走她走过的路,变成她希望他变成的人。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书的,也许是从知道她生病之后,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早到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她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拿过那本《树上的男爵》,翻到他正在看的那一页。书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折角,折得很整齐,不是随手折的,是特意折的,折出了一个等腰直角三角形。她看着那个等腰直角三角形,把书还给他。
“这一页我也折过。”她说。
新斯年看着那个折角。“你什么时候看的?”
“高一。”
新斯年的手指在那个折角上轻轻摸了一下,像在摸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现在又重逢的、熟悉的、亲切的、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的痕迹。
“写的什么?”他问。
苏念想了想。“写的是——‘多少以前的生活,如今只为我留下这一点点美好,那就是在记忆当中,一种在我看来对于这个世界的不适应。’”
新斯年看着她,看了几秒。“你背下来了?”
苏念摇了摇头。“没有。我记得大概的意思。但我觉得这句话很适合我。我对这个世界不适应,以前不适应,现在也不适应。以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好,现在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快要走了。”
新斯年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书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苏念,你不会走的。”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说这句话时抿紧的嘴唇、绷紧的下颌线、眼底那片越来越浓的、像暴风雨前乌云一样的颜色。她伸出手,握住他按在书上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第一次觉得他的手凉。以前都是他说她手凉,现在他的手比她更凉。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他。但她自己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加在一起,变不成热的。但它们可以变成不那么凉的,凉的加凉的,等于更凉的——但她不想算这道数学题,她只需要握着他的手,让他知道她还在,还在握着,还没有松开。
化疗的第五天,苏念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新斯年发的,是老周发的。
「周老师:苏念,同学们给你录了一段视频。我发到你手机上了,方便的时候看看。」
苏念打开视频。画面一开始在晃动,有人在调整手机的位置,有人在喊“往左一点”、“往右一点”、“往上一点”。然后画面稳定了,她看到了一间教室,她的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袋,没有那支蓝色中性笔。那个空着的座位像一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一个洞,空荡荡的,让人不习惯。
全班同学都在。老周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话筒——不知道从哪借来的,可能是从音乐教室借的。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喂,喂”,确认有声音,然后转过身,面朝镜头。
“苏念,同学们都很想你。今天我们每个人跟你说一句话。你要好好治病,早点回来。”
老周说完,把话筒递给第一排的第一个同学。一个接一个,每一张脸都在镜头前出现,每一个人都说了一句话。
“苏念,快点好起来!”
“我们等你回来!”
“你不在,都没人帮我讲数学题了。”
“苏念,新斯年每天都坐最后一排看你的座位,你不在他都快变成望妻石了!”这句话说完,全班都笑了。苏念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栀拿着话筒,嘴唇动了几下,眼睛红了。“苏念,你的笔记我抄了两个月了。你再不回来,我的本子要不够用了。”她把话筒递给下一个同学。下一个是李明,李明今天没有嬉皮笑脸,他站在镜头前,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他。
“苏念,”他说,“新斯年这学期的数学考了一百三十八。我跟他说‘你开窍了’,他说不是。我问那是什么,他不说。但我猜你应该知道。”苏念看着他,看着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话筒塞给下一个同学、转身走到旁边、低着头站了很久的样子。她忽然发现李明的手在抖,那双总是插在口袋里、拿着煎饼果子、在课桌上敲来敲去的手,在抖。
她哭得很厉害,哭到心电监护仪开始报警,嘀嘀嘀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她妈妈从外面跑进来,快到她妈妈说“念念你怎么了”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她摇了摇头,把手机递给妈妈。妈妈看着视频,看着屏幕上那些笑着的、哭着的、说着“早点回来”的脸。妈妈也哭了,但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掉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脸晕开了一道一道的水痕。
苏念用手背擦掉眼泪,从床头柜上抽出纸巾,擤了擤鼻子,深呼吸,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从急促变回平稳,从平稳变回正常。她听着那个恢复正常的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不是自己平复的,是那些同学平复的。他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流进她的耳朵,流进她的血液,流进她的心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快要失控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安抚下来。
她把视频又看了一遍。两遍,三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视频的最后,画面已经暗了,声音也已经断了,但在黑屏的最后几秒,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人在关掉摄像机之前、以为已经关掉了、说了一句他以为不会被录进去的话。
“苏念,我等你。”
是新斯年的声音。苏念把进度条拖到最后,把音量开到最大,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她闭着眼,听他说的那四个字。“苏念,我等你。”
他说“苏念”,不是“苏念同学”,不是“那个谁”,是“苏念”。他说“我等你”,不是“我们等你”,不是“大家等你”,是“我等你”。他是替自己说的,不是替全班,不是替任何人。是他自己,新斯年,在等苏念。
苏念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躺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让那四个字在她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只有一句歌词的、但足够她听一辈子的歌。
化疗的第七天,苏念的白细胞升到了2.8。虽然还是低于正常值,但比1.1好多了。顾医生查房的时候看着化验单,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比上次大了一些,幅度大到他身后的那一排白大褂都跟着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错,继续打升白针。白细胞到4.0以上就可以出院了。”苏念看着她妈妈,她妈妈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但都忍着没有哭。在医院里,哭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要等到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哭,等到医生点头之后才能哭,等到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哭。她们还没有到一个人的时候,她们还在一起,所以她们不哭。
晚上,新斯年来的时候,苏念告诉他白细胞升了。新斯年正在剥一颗话梅糖,剥糖纸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能出院?”
“白细胞到4.0以上。大概还有三四天。”
新斯年把剥好的糖递给她。苏念接过糖,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和以前一样。但今天的甜比酸多,也许是因为白细胞升了,也许是因为出院的日子近了,也许是因为新斯年剥的这颗糖刚好是整袋里最甜的一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是化疗以来最好的一天。没有吐,只吐了一次;没有发烧,体温正常;吃了半碗粥,一个鸡蛋,几颗红枣,几颗枸杞;和她妈妈在走廊里走了两圈,走得慢,但走了;和新斯年说了很多话,说的话她大部分都忘了,但她记得自己一直在笑,笑到脸上的肌肉都有点酸了。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笑到脸酸了。上一次是多久以前?是住院之前?还是更久?她记不清了。但今天她笑到了,在37床,在白色的病房里,在那些药水、针头、升白针、心电监护仪之间,她笑了。笑到脸酸,笑到眼泪出来,笑到新斯年看着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不明所以的、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你笑什么?”新斯年问。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不明所以但跟着笑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没什么,就是想笑。”
新斯年看着她的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不亮,不灿烂。只是一个弯弯的、小小的、挂在她干裂的嘴角上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有光,有温度,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让他觉得很安心、很踏实、很想把这个瞬间留住、留到很久很久以后、留到她不在的时候、留到他一个人的时候、留着慢慢看的东西。
新斯年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苏念。苏念看到镜头,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
“别拍,我现在好丑。”
新斯年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她。
“你不丑。”
苏念从指缝里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认真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在说一个公理而不是一句安慰话的表情。她慢慢把手放下来,坐直了身体,把帽子戴正,把围巾整理好,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挤出来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笑。
新斯年按下了快门。照片里的苏念戴着灰色的毛线帽,围着灰色的围巾,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景是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窗帘。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干裂的,眼睛下面还是有青黑的。但她在笑,笑得很真,很亮,像一个不会落山的、被装进手机里、可以随时随地拿出来看的太阳。
新斯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口袋里,放在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口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