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六天,苏念过得像一场倒计时。
每一天她都知道自己离医院更近一步,离那个白色的房间、消毒水的味道、心电监护仪嘀嘀嘀的声音更近一步。但她没有让自己被这倒计时压垮。她把这六天当成礼物,一份从死神手里偷来的、薄薄的、随时可能被收走的礼物,她要把它拆开,慢慢地、仔细地、不浪费任何一个瞬间。
周三,她把那叠信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哭,她把每一封信都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李明说“新斯年那个死人脸”的时候,她笑了。读到林栀说“你的笔记我帮你抄了”的时候,她把那句话念了三遍。读到那封没有署名的“你不在,教室很空”的时候,她把信纸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纸背,把字迹照得透亮,像刻在玻璃上的、永远不会磨灭的、透明的痕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新斯年。
苏念:「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新斯年:「不知道。」
苏念:「你猜。」
新斯年:「猜不到。」
苏念:「你猜一下嘛。」
新斯年:「李明。」
苏念:「不是。李明的字那么丑。」
新斯年:「林栀。」
苏念:「林栀给我写的是另一封。这个不是她。」
新斯年:「那就是你自己写的。」
苏念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自己写的?她怎么可能自己给自己写信?这个人真是——她笑着笑着,忽然停了下来。她看着那行“你不在,教室很空”,看着那些端正的、一笔一划的、写得小心翼翼的字迹。她忽然想到,也许这封信真的是她自己写的。不是她写的,是某个和她一样的人写的。某个坐在教室的某个角落、和她说过不超过十句话、但她不在的时候会觉得教室很空的人。每个人都可能是那个人,每个人又都不是。但重要的是,有人觉得她不在,教室就空了。她是一个人的分量,是一间教室的分量,是某个人的整个世界的分量。
周四,苏念和妈妈一起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洗韭菜,妈妈和面。她站在水池前,把一根一根的韭菜洗干净,甩干水分,放在案板上。韭菜是绿的,脆生生的,一掐就断,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水,散发着辛辣的、生机勃勃的气味。她掐着韭菜,听着那脆生生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韭菜在她手里断成一截一截的,像一段一段被剪断的时间。
她妈妈在案板上揉面,面团在手掌下被反复折叠、按压、推开,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苏念看着妈妈揉面的动作,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掌心,看着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剂子、擀成皮。那些动作她看了十几年,每一年的过年、冬至、除夕,她都会看到。她以为她还能看很多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现在她不确定了,所以她看得很认真,像第一次看一样,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妈妈的手指怎么捏合饺子的边沿,怎么在饺子皮上捏出一排小小的褶皱,怎么把包好的饺子摆在撒了干面粉的案板上,一个,一个,又一个,像一排正在列队的、白白胖胖的士兵。
“妈,你教我包。”苏念擦了擦手,坐到案板前。她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里,用筷子夹了一坨馅,放在皮中间,对折,捏边。她捏出来的边是平的,没有褶皱,扁扁的,像一个没有吃饱的、瘪着嘴的孩子。她把饺子放在案板上,和妈妈包的饺子排在一起。妈妈的饺子圆润饱满,褶皱均匀,像一件件小小的艺术品。她的饺子瘦小干瘪,边沿平平的,歪歪扭扭地倒在那里。她看着自己包的饺子,笑了。
“妈,我这个像不像饺子?”
她妈妈看了一眼,也笑了。“像。怎么不像?就是瘦了点。馅放少了,下一个多放点。”苏念又拿起一张皮,多夹了一坨馅,对折,捏边。这次馅放多了,捏边的时候馅挤了出来,韭菜汁沾了她一手。她手忙脚乱地想把馅塞回去,但皮已经被撑破了,韭菜鸡蛋从破口处漏了出来,像一个破了洞的、正在漏气的气球。她看着那个破了的饺子,忽然觉得这个饺子很像她。皮破了,馅漏了,再怎么补也补不回原来的样子。但还能吃。破了也能吃,只要还在锅里,只要还没有被捞出来扔掉。
她妈妈没有说话,拿过那张破了的皮,把漏出来的馅刮掉,重新捏了一下,捏成一个小圆饼。“这个做煎饼,也好吃。”苏念看着妈妈把那个破了洞的饺子捏成了一张小圆饼,放在案板的角落里,等着一会儿下锅煎。她忽然觉得,妈妈一直在做这件事,把她破了的、碎了的、不成形的东西,重新捏成可以吃的、可以咽下去的、可以活下去的形状。妈妈是她的手,她的胃,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最坚固的、永远不会破的容器。
周五,新斯年没有来。
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运动会,放学晚。明天来。」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和医院的墙壁一样白。但这里的白色不是消毒水的白,是乳胶漆的白,是她五岁的时候和妈妈一起刷的白。她记得那天她们穿着旧衣服,头上戴着报纸折的帽子,拿着滚筒,在墙上滚来滚去。她刷得很开心,刷得到处都是,滚筒上的漆滴在地板上,滴在她的小熊拖鞋上,滴在她的鼻尖上。妈妈没有骂她,妈妈笑了,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苏念看着那面墙,伸出手,摸了摸。乳胶漆的触感和医院的墙不一样,医院的墙是光滑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这面墙是粗糙的,带着滚筒刷过的纹路,带着十七年前她们一起刷上去的那层漆,带着鼻尖上的白点和小熊拖鞋上的白点,带着那些回不去的、但永远不会消失的、温暖的记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洗过很多次,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味道吸进肺里,储存在那里,和那些化疗药水、和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和那些“我没事”的谎言储存在一起。她要记住这个味道,这是家的味道,是妈妈的味道,是她在医院里、在那些最难受的、以为自己撑不过去的时刻,拼命回想、拼命想念、拼了命想要回去的味道。
周六,新斯年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饭团。
苏念打开纸袋,看到那个饭团的时候,愣了一下。饭团是三角形的,海苔包在外面,顶上撒着黑芝麻——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那个心形比以前任何一个都歪,左边大右边小,上边尖下边圆,像一颗正在被什么东西压扁的、挣扎着的、不肯放弃跳动的心脏。
“不是不摆造型了吗?”苏念抬起头,看着新斯年。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耳根,红得像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又像是被别的东西烧了很久。
新斯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苏念手里的饭团,看着她拇指按着的地方——正好按在心形的正中间。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看着窗外。窗外没有太阳,天是灰的,云层很厚,像一个巨大的、灰色的、正在酝酿着什么的盖子。
“明天你要去医院了。”新斯年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念咬了一口饭团,嚼着,咽了。“嗯。”
“第二次化疗。”
“嗯。”
新斯年沉默了一会儿。苏念吃着饭团,等他说话。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在想说“我陪你去”,但不好意思说,因为他说过太多次“顺路”,说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用了。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
苏念放下饭团,看着他。“新斯年,你明天陪我去吗?”
新斯年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因为瘦了显得更大。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但嘴角是弯的,弯弯的,像一弯不会落山的新月。
“好。”他说。
苏念笑了。她又拿起饭团,咬了一大口,嚼着,咽了。今天的饭团米饭不软不硬,海苔脆脆的,肉松的量刚刚好,心形歪歪扭扭的,但比任何一个都好看。
周日,苏念回到医院。
住院部的大门和第一次来时一样,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等着把她吞进去再吐出来的胃。她站在门口,仰起头,数了数楼层。一、二、三、四、五、六、七。肿瘤科,七楼,37床。她妈妈提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新斯年走在她旁边。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戴着新斯年织的灰色毛线帽,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戴着他送的那双黑色手套,脚上穿着他妈妈送的毛线袜子——今天穿的是天蓝色的,露出鞋面一小截,像一小片藏在云层后面的、怯生生的天。
“走吧。”新斯年说。
苏念迈开步子,走进住院部的大门。电梯和上次一样慢,走廊和上次一样长,灯管和上次一样白得刺眼。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到她,笑了一下。“苏念,回来了?还是37床,床铺好了。”
苏念点了点头,走向走廊尽头。37床,靠窗。窗外的景色和上次一样,能看到半个城市,能看到她学校的方向,能看到那棵老槐树的位置。但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的、诚实的孩子。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坐在床上,把枕头放好,把被子拉到膝盖上。一切都和上次一样,白色床单,白色被子,白色枕头,白色墙壁,白色天花板。一切都和上次一样,但她不一样了。她的头发没了,她的体重轻了,她的血管上多了十几个针眼。但她还在,她没有逃跑,没有放弃,没有在上一次化疗最难受的时候从七楼跳下去。她还在。这就够了。
她妈妈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进床头柜。毛巾、牙刷牙膏、水杯、纸巾、那五双毛线袜子、姥姥带来的红枣枸杞花生核桃、那叠信、那个装着话梅糖和槐树叶的玻璃瓶。她把玻璃瓶放在台灯旁边,放在苏念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苏念看着那个瓶子,看到话梅糖少了几颗,槐树叶还在,又黄了一些,又卷了一些,薄得像一张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的、古老的羊皮纸。她伸出手,把瓶子拿过来,拔掉瓶塞,把槐树叶倒在手心里。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叶柄,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冬天的光很薄,很冷,穿过叶片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温度。但叶片还是那片叶片,叶脉还是那些叶脉,和他高一那年摘下来的时候一样。两年了,它变黄了,变脆了,变薄了,但它还在。就像她,变了,瘦了,秃了,但她还在。
她把叶片放回瓶子里,塞好瓶塞,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新斯年发了一条消息。
苏念:「我到了。」
新斯年:「嗯。」
苏念:「还是37床。」
新斯年:「嗯。」
苏念:「窗外的树叶落光了。」
新斯年:「春天还会长的。」
苏念看着“春天还会长的”这六个字,看了很久。春天还会长的。树会,她呢?她的头发还会长吗?她的身体还会好起来吗?她还能等到春天吗?她不知道。但他说“还会长的”,她就假装相信。和以前一样,和那些“顺路”、“买多了”、“维生素”一样。假装相信,假装会有春天,假装她能看到。
苏念:「新斯年。」
新斯年:「嗯。」
苏念:「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那棵槐树。」
新斯年:「好。」
苏念:「看它长新叶子。」
新斯年:「好。」
苏念:「拉钩。」
新斯年:「好。」
苏念看着那三个“好”,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和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机器的。她握着手机,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手背上还没有扎留置针——明天才会有。今晚是她最后的、没有针头扎在血管里的、自由的一个夜晚。她要把这个夜晚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要记住没有针头的感觉,记住手背是自由的、皮肤是完整的、血管里没有异物的感觉。因为明天开始,这种感觉又要消失了,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再回来。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片正在盛开的、橙色的、温暖的花海。苏念看着那些灯光,想起新斯年说的“春天还会长的”。她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来,但她想等。等等看,看看树会不会长新叶子,看看她会不会长出新头发,看看她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白色的房间,走到春天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下,等它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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