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第一天,苏念睡了很久。
不是那种因为疲惫而昏睡过去的睡,是那种终于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闻着自己房间里的味道的睡。医院的枕头太硬了,被套有消毒水的味道,床单每天都换,白得刺眼,白得像在提醒你——你是个病人,你在住院,你随时可能死。但家里的床不一样。床单是淡蓝色的,印着小碎花,枕套上绣着一只小猫,是她十岁的时候妈妈买的,用了七年,洗得发白,小猫的胡须都快看不出来了。但那是她的,是她用了七年的、睡了一千多个晚上的、知道她所有秘密的床。
苏念躺在上面,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冬天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震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了睡眠里。没有梦,没有噩梦,没有那些让她尖叫着醒来的、断腿的、说不出话的、找不到出口的梦。什么都没有,只有睡眠,深深的、黑黑的、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温柔的海。
她睡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等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不是白色了,是橙色的,带着一点点金。黄昏了。她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是淡蓝色的,和她住院时在七楼看到的那扇窗户一样蓝。但这里的蓝色不一样,这里的蓝色是她的,是她妈妈在商场里挑了很久、比了很多家、最后选中了这个颜色、买回来、洗了、挂上去的。这里的蓝色有妈妈的手印,有她看了七年的目光,有无数个早晨她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像海一样平静的颜色。
“念念?醒了?”门被推开一道缝,妈妈的头探了进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带着一种她只有在家里才会有的、放松的、踏实的、不用假装镇定的表情。“饿不饿?妈在做饭,马上就好。”
“饿了。”苏念说。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说“饿了”。在医院的时候,她每次都说“吃不下”、“不想吃”、“不饿”。“饿了”这两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了。她妈妈听到这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转身跑回厨房,锅铲在锅里翻炒的声音更响了,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是红烧排骨的味道。苏念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那双淡粉色的毛线袜子——是新斯年妈妈送的那双,她住院的时候一直穿着,洗了好几次,颜色已经从淡粉色洗成了接近白色的粉,但毛线还是软的,还是暖的。她踩着拖鞋走出房间,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两副,她和妈妈的。
“妈,今晚吃什么?”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她妈妈端着一盘排骨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汤。“还有你姥姥带来的红薯,妈煮了红薯粥,在锅里,想喝自己盛。”
苏念坐到餐桌前,看着那盘红烧排骨。排骨烧得油亮油亮的,酱色的汤汁挂在骨头上,撒了几粒白芝麻。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肉在嘴里化开,咸香的、甜丝丝的、热乎乎的。她的味觉还是不太好,但排骨的味道她能尝出来——不是全部,是大概,是一个模糊的、但足够让她知道“这是妈妈做的红烧排骨”的轮廓。
她嚼着那块排骨,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在医院里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想这道菜。想它的颜色,想它的味道,想它摆在桌上的样子,想妈妈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说“多吃点”的声音。她以为她再也吃不到了,她以为她会死在那个白色的、消毒水味的、没有排骨味道的房间里。她没有,她回来了,她坐在家里,吃到了。她咽下那块排骨,又夹了一块。
她妈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没有吃,看着她。苏念抬起头,对上妈妈的目光。“妈,你怎么不吃?”
“妈不饿。”
“你骗人。”苏念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妈妈的碗里,“吃。”
她妈妈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看了几秒,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苏念的眼眶也红了,也没有哭。她们面对面坐着,嚼着排骨,喝着汤,谁都没有说话。但她们什么都说了——说了“我回来了”,说了“你还在”,说了“我们都还在”。
吃完饭,苏念帮妈妈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她妈妈不让她做,但她非要擦。她拿着抹布,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擦着,擦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粒饭粒、每一滴汤汁都擦干净。她不是在擦桌子,她是在摸这张桌子。这张她用了十七年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的、桌角被她小时候用圆珠笔画了一只小兔子的桌子。她怕以后没机会擦了,所以现在要多擦一会儿。
晚上,苏念洗了澡。她妈妈帮她在浴缸里放好水,调好温度,试了试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苏念关上门,脱掉衣服,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女孩没有头发,头上的青白色头皮在水汽中变得雾蒙蒙的,像一座被云雾笼罩的山。她的身体瘦了很多,锁骨像两道深深的沟壑,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架需要调音的钢琴。她看着自己的身体,看了好久。她以前不喜欢自己的身体,嫌腿不够长,嫌腰不够细,嫌皮肤不够白。现在她看着这具千疮百孔的、正在被疾病和药物共同侵蚀的身体,忽然觉得它很好看。因为它还在,还活着,还在为她工作。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胃在消化,肝在代谢,肾在过滤。每一个器官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撑着她,让她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
她走进浴缸,坐下来。热水没过了她的身体,从脚趾到脚踝,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膝盖以下的部分浸在热水里,暖洋洋的,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着。她靠着浴缸的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不是白炽灯,是暖黄色的节能灯,用了好多年了,有时候会闪,闪几下又好了。她盯着那盏灯,看它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好了。
她闭上眼睛,把整个身体浸在水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水是热的,热到她的皮肤微微发红,热到她感觉那些化疗药水好像被从血管里逼了出来,顺着毛孔蒸发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但热是真的,舒服是真的,她还活着是真的。
洗完澡,她穿上睡衣,戴上新斯年织的那顶灰色毛线帽,走出浴室。她妈妈正在客厅叠衣服,看到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头上那顶帽子上停了一下。
“新斯年织的?”妈妈问。
“嗯。”
“织得不错。就是帽顶有点歪。”
苏念摸了摸帽顶,歪歪的,向左歪。“我觉得歪的好看。”
她妈妈笑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叠衣服。苏念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帮妈妈叠衣服。她拿起一件她的校服,白色的,某某中学的校徽在左胸口,蓝色的小字写着她的名字。她把校服铺平,两袖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她妈妈叠衣服喜欢叠成豆腐块,她从小跟着学,也习惯了叠成豆腐块。豆腐块放在床上很好看,整齐,利落,像她的生活。但现在她的生活已经叠不成豆腐块了,它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摊开来满是折痕,怎么都抚不平。
“妈,”苏念叠着衣服,头也没抬,“第二次化疗是什么时候?”
她妈妈正在叠一件毛衣,手顿了一下。“下周一。”
苏念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周二,到下周一还有六天。六天之后,她又要回医院了,又要打针、吐、疼、掉头发——虽然她已经没有头发可掉了。又要回到那个白色的房间,睡那张硬邦邦的床,听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
“妈,我不想去了。”她说。
她妈妈叠毛衣的动作停了。毛衣叠了一半,一只袖子折过来了,另一只还在外面,悬在沙发边沿上。
“念念——”
“我开玩笑的。”苏念抬起头,笑了一下,“我会去的。”她拿起叠好的校服,摞在那一摞衣服的最上面。她知道自己必须去,不去就会死。她不想死,不是因为她怕死,是因为她舍不得。舍不得妈妈,舍不得姥姥,舍不得新斯年,舍不得这张淡蓝色碎花的床单、这盏会闪的暖黄色的灯、这盘红烧排骨、这碗红薯粥。她舍不得这些,太舍不得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是被阳光照醒的。
冬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它软软的、薄薄的,像一层金色的纱,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有一道光斑,在慢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中间,从中间移到右边。她盯着那道光斑,跟着它移动,从这头到那头。光斑移得很慢,慢到她觉得时间好像停了。
她坐起来,穿上那件白色的卫衣,戴上新斯年织的灰色毛线帽,踩着那双淡粉色的毛线袜子,走进客厅。她妈妈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留着一碗粥、一碟酱菜、一个煮鸡蛋、一张纸条。
“念念,妈去上班了。粥在锅里,鸡蛋是煮好的,酱菜在冰箱里。中午妈回来给你做饭。有事给妈打电话。”
苏念坐下来,把粥从锅里盛出来,坐下来喝。粥是小米粥,稠稠的,米粒已经煮化了,和水分不清彼此。她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她拿起那个煮鸡蛋,在桌上磕了两下,剥开壳。蛋白光滑饱满,没有一处破损,像一个完美的、小小的、白色的月亮。她把鸡蛋掰成两半,蛋黄全熟,金黄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她咬了一口蛋白,又咬了一口蛋黄,嚼着,咽了。
她自己一个人吃完了早餐。没有吐,没有恶心,没有吃不下。她看着空空的碗,空空的碟子,鸡蛋壳碎在桌上,像几片白色的、小小的花瓣。她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也许她可以多吃一点,也许她可以撑过去。也许。
上午,苏念一个人在家。她妈妈去上班了,姥姥在老家,新斯年在学校。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淡蓝色的日记本。从住院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写日记。不是因为没有时间,是因为没有力气。化疗把她的力气抽走了,把她的精力抽走了,把她想要记录什么、表达什么、留下什么的冲动也抽走了。她坐在书桌前,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Day 41。我出院了。在家里。一个人。妈妈去上班了。新斯年在学校。我在写日记。”
她写了这几行,停了一下。笔尖点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看着那个圆点,想写更多。想写这二十天她是怎么过来的,想写化疗有多难受,想写升白针有多疼,想写她吐到只剩下胆汁的那个凌晨妈妈的手有多暖。想写新斯年每天带来的那个保温袋,想写他织的那顶歪歪的帽子,想写他说的那句“你来了之后,我才想来的”。她想写的东西太多了,多到笔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放下笔,合上本子。她不想写了。不是因为她不想记录,是因为她累了。那些事情太重了,重到她写出来之后,那页纸就会变沉,沉到日记本合不上。她不想让日记本合不上。
她把本子放回抽屉,锁上。钥匙放在笔袋里,和那支蓝色中性笔放在一起。
下午,新斯年来了。
苏念听到门铃响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晒被子。她把被子搭在晾衣架上,拍了拍,把褶皱拍平,然后跑去开门。门开了,新斯年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看到她的时候,目光从她的帽子移到她的脸,从她的脸移到她脚上的淡粉色毛线袜子。
“你今天没去上课?”苏念问。
“放学了。”新斯年说。
苏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半。四点半,放学时间。他一定是下课铃一响就跑了,跑出校门,跑向公交站,坐上那趟从城西到城东、要绕大半个城市的公交车,在她家门口下车,按响门铃。
“进来吧。”苏念让开身,新斯年换了鞋,走进来。他第一次来苏念的家。他站在玄关,看着这个小小的、但很整洁的客厅——沙发上摞着叠好的衣服,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苏念和她妈妈的合影。苏念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条花裙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妈妈搂着她,也笑着,笑得很年轻。
新斯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走进客厅,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打开,倒出小半碗银耳汤。和医院里的一样,红枣、枸杞、银耳,炖得浓稠软烂。
“我妈说银耳润肺,”他把碗推到苏念面前,“你肺不好。”
苏念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她喝了几口,放下碗,看着新斯年。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一个小学生。他的书包没有放下,还背在肩上,拉链没有拉好,露出一角蓝色的书皮——《高等数学》下册。上册还没看完,已经看到下册了。他是真的在看,不是在装样子给她看。
“新斯年,你真要考北京?”苏念问。
新斯年抬起头,看着她。“你呢?”
“我问你先的。”
“你先说。”
苏念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银耳汤。红枣沉在碗底,枸杞浮在汤面上,红红的,像几颗小小的、正在看着她的小眼睛。
“我想去,”她说,“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去。”
新斯年沉默了一会儿。苏念以为他会说“你会好的”,会像以前那样说一些安慰她的话。但他没有说。
“那我等你,”他说,“等你好了,一起去。”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书包还背在肩上,校服的领口有些皱,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说一个关于未来的、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那认真像是一种承诺,一种不需要签字的、不需要见证人的、不需要任何法律效力的承诺。他说“我等你”,就是真的等。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等十年,等到她好,等到她可以去,等到她不能去——等到他不得不承认她不会好的那一天。
苏念看着他,伸出手,把他书包的拉链拉好。拉链滑过齿牙,发出流畅的、完整的、一气呵成的声响,从这头到那头。
“新斯年,书包拉链没拉好。”她说。
新斯年低下头,看了看被她拉好的拉链,抬起头,看着她。“谢谢。”
苏念笑了。他谢的不是书包拉链,是别的什么。他说不出口,所以用了“谢谢”当借口。和“顺路”一样,和“买多了”一样,和“维生素”一样。他所有的真心话都藏在借口后面,等她去找,等她自己发现。
苏念发现了,她把碗里剩下的银耳汤喝完,把红枣吃了,把枸杞嚼了。然后把碗推到他面前。
“新斯年,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新斯年看着她,从她的脸上看到她的脚。她的脚上还穿着那双淡粉色的毛线袜子,没有穿鞋。“外面冷。”
“我穿羽绒服。”
新斯年沉默了一会儿。他大概在想——她的白细胞只有3.8,她的免疫力很差,她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她不能吹冷风。他想了很多,但最后点了点头。“十分钟。”他说。
苏念穿上羽绒服,戴上那顶灰色的毛线帽,围上新斯年送的那条灰色围巾,戴上他送的那双黑色手套,穿上他妈妈送的那几双毛线袜子里的其中一双——今天穿的是鹅黄色的。她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灰色的、暖和的球。
新斯年看着她全副武装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苏念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单元门,走进冬天的风里。风很大,吹得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哗哗作响,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梳子梳着天空的头发。苏念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新斯年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一侧。她忽然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走的,左边,靠马路。那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左边,后来她知道了——左边是马路,车来车往。他走左边,是为了挡住那些车,挡住那些不确定的、可能发生的、万一出了事他来不及反应的危险。他一直在保护她,从她还是健康的、有头发的、不知道“骨肉瘤”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在保护她了。
他们走在小区里,走过花坛,走过健身器材区,走过那棵歪脖子树。有几个小孩在滑梯上玩,穿着五颜六色的羽绒服,像几只圆滚滚的、会移动的彩色气球。他们笑着,叫着,从滑梯上滑下来,又爬上去,再滑下来,反反复复。苏念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玩滑梯,可以玩一整个下午,爬到膝盖磨破皮都不肯回家。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孩子,羡慕他们还能跑、还能跳、还能玩滑梯。
“新斯年,”她停下来,“我想坐滑梯。”
新斯年看着那个滑梯,又看着她。“你穿这么多,滑不下来。”
“我可以试试。”
新斯年看着她圆滚滚的、被羽绒服和围巾和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他走过去,站到滑梯下面,仰起头看着她。“你滑,我在下面接你。”
苏念走到滑梯后面,爬上台阶。她的右腿不太好使,每上一级都要用左腿先上,右腿再跟上来。她爬得很慢,慢到那些滑滑梯的小孩都停下来看她。她不在乎,她一步一步地爬上去,爬到顶端,坐下来。滑梯是塑料的,红色的,有点旧了,表面有些粗糙。她坐在上面,两只手扶着边沿,往下看了一眼。新斯年站在滑梯下面,张开双臂,仰着头看着她。
“松手,”他说,“我接着你。”
苏念松开手,滑了下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帽子差点飞走,她伸手按住,然后整个人就冲进了新斯年的怀里。他接住了她,双臂环住她圆滚滚的羽绒服,抱了一个满满当当。他的身体很暖,羽绒服很软,心跳很快。苏念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很快,比平时快,比正常快,快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拼命地、用力地、不顾一切地跳着。
她没有抬头,没有松手,没有说任何话。她就这样靠在他怀里,靠了好一会儿。新斯年的手臂在她背后收紧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小到她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和那天在医院里她告诉他可以出院时一样,和那天他站在楼下等她时一样,和那天他在槐树下说“嗯”时一样。他在怕,他一直都在怕,只是以前不敢让她知道。
苏念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耳朵是红的,脸是白的,嘴唇是抿着的,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天晚上她在他家楼下看到的月亮,圆圆的、大大的、不会说再见的那种亮。
“新斯年,你心跳好快。”她说。
新斯年松开她,后退了半步,把手插进口袋里。“冷的。”
苏念看着他明明红了耳朵、却说“冷的”的脸。她没有拆穿,她只是笑着,把围巾重新围好,把手套戴上。
“走吧,”她说,“回家了。”
他们走回单元门口。苏念站在台阶上,新斯年站在台阶下。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个长,一个短,一个站在高处,一个站在低处,但影子是连在一起的。
“明天早上你来吗?”苏念问。
新斯年抬起头,看着她。“七点十分。”
苏念笑了,转身走进单元门。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新斯年。”
“嗯。”
“今天很开心。”
她上了楼。新斯年站在楼下,仰起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是淡蓝色的,阳光照在上面,把整个窗户映成一片温暖的、明亮的、像海一样的颜色。他举起右手,挥了挥,转身走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