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同袍

狼烟戍内外,硝烟未散,残阳如血,将这座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边城,连同城外遍布尸骸的战场,都镀染一层悲壮苍凉。

陈伯君与冰云并未入城,只是在城外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与卫乾和燕望北简短交代。

战事紧急,容不得片刻耽延。

“元若,知微,”

陈伯君目光扫过两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眼神熠熠的将军,声音沉稳道,

“狼烟戍之围已解,但北狄主力虽败未灭,阿史那·咄吉狼子野心,绝不会轻易罢休。”

他抬手指向手中舆图上狼烟戍与镇北关之间的区域,指节坚定落下。

“此后,狼烟戍与镇北关,需成犄角之势,互为呼应。我与冰云先生会留下三万步卒,以及足够的粮秣、箭矢、伤药。你二人务必尽快整饬防务,安抚军民,修复城防。”

燕望北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陈将军放心!副官与卫将军,必不负重托!只要我等一息尚存,狼烟戍绝不再让狄寇踏足半步!”

他深知,守住这里,不仅是为身后家园,更是为了与镇北关形成战略夹击,让北狄再难肆意南下。

卫乾同样重重抱拳,他年轻些的脸上泛着激战后的潮-红,眼神锐利。

“陈将军,冰先生!末将定当尽快恢复战力!只待号令,便可出关与镇北关兄弟前后夹击,痛击狄虏!”

冰云端坐于马背上,清癯脸上暗藏连日征战的疲惫,但腰背依旧挺直。

她微微颔首安抚道。

“知微,元若,辛苦了。城防修复可优先加固东北、西北两处角楼,此处最易受投石攻击。存留的物资清单,叶大夫之后会与你们交接。”

她心思缜密,点出了防务关键。

陈伯君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镇北关方向,那沉稳如山的目光中,终于泄露出一丝深切忧虑,语气随之变得无比凝重:

“此地便托付给你们了。我与冰云先生需即刻率主力回援镇北关。”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含千钧重量,

“桂魄手中……仅有三万余守军。如今十余日过去,面对北狄十数万大军猛攻,情势……必然万分紧急。”

无需再多言,仅仅是“三万余对十数万”、“十余日”这几个字,就足以让燕望北和卫乾想象出镇北关此刻正在经历着何等惨烈的战斗。

“二位将军!事不宜迟!请速速发兵!”

燕望北急声道,脸上再无半分胜利后的松懈。

卫乾更是直接侧身让开道路,抱拳躬身。

“恭送陈将军、冰先生!愿旗开得胜,解镇北关之围!”

陈伯君与冰云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默契自成。

“走!”

陈伯君低喝一声,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激昂长嘶。

他调转马头,青铠在夕阳下划过沉毅弧光。

冰云亦同时策动马匹,那匹特选的温顺战马迈开稳健步伐。

身后,刚刚经历大战、尚未得到充分休整的大钧主力,再次上紧发条,没有丝毫怨言,迅速集结,跟随着他们的统帅,如势不可挡的青色铁流,朝着——

那条他们来时浴血奋战打通的道路,朝着那座正在等待他们回援的雄关,滚滚而去!

卫乾与燕望北立于原地,目送着大军远去,烟尘漫卷,渐渐模糊那两面引领方向的帅旗。

“元若,我们动作也要快!”

燕望北沉声道。

“好,知微!”

卫乾重重点头。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转身,向着重获生机的狼烟戍城头大步走去。

他们知道,稳固狼烟戍,与镇北关形成犄角,便是对镇北关最好的支援,也是对陈将军和冰云先生最快的回应。

………

时间,在这座浴血镇北雄关之上,失去了它固有的流速。

它不再均匀地滴答前行,而是被一声声撕裂肺腑的冲锋号角、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厮杀咆哮、一次次兵刃撞击的火星迸发,不断地捶打、压缩,被强行凝固在这方寸之地,直至永恒。

每一分,每一秒,生命都在以最惨烈的方式燃烧、干枯、坠落。

北狄人被驱策的鬼魅般赤红着眼,踩着同伴尚温的尸骸,不要命地向城上冲。

大钧守军则如扎根在城墙上的磐石,拖着残破-身躯,榨-干最后一丝气力,守住这最后防线。

每一次短暂攻防间隙,喘息都溢满血腥铁锈味。

传令兵嘶哑声音在城头断续响起,每一次军报,都伴随着冰冷数字落下。

“东三段……亡十七,重伤不能再战者三十……”

“西北缺口……又没了三十个弟兄……”

“后备队二营……填上去了……还剩……还剩不到四百……”

生命就在这一声声竭力压抑却依旧刺耳的数字中,无情地清晰流逝着。

那个代表着“同袍”的数字,从最初的三万余,在十日、十一日、十二日……不知第几日的战火中,一点一点地消逝着。

燃烧自己化作炬火,死死挡住那汹涌扑来的黑潮,……那试图侵入“家”的刀枪箭雨。

关中资源,也在以惊人速度枯竭。

守城巨石早已滚尽,连稍微规整点的砖块都难寻觅。

士兵们便俯身,捡起北狄人用抛石机砸上城头尚未清理的碎石,甚至是从破损垛口崩落的碎砖,怒吼着向下投掷!

之前按南宫月冷酷命令堆存起来的北狄人尸体,此刻也派上了用场。

那些僵硬的躯体,被当做沉重沙包,朝着攀爬而上的敌人狠狠砸落!

这方法残忍有效,一度延缓了敌人攻势。

然而,连这些敌人的尸体,也逐渐消耗殆尽。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或许已无人追溯。

残存的镇北关守军之间,有了一个无声的约定。

重伤弥留之际,或是自觉必死之时,他们会用尽最后力气,对身旁尚且能动的战友嘶哑嘱托。

“兄弟……待会儿……把我也……丢下去……”

“别浪费……砸死一个……算一个……”

若是战死了,别浪费。

这成了镇北关守军之间不成文的最后军规。

用自己的身躯,为身后的同袍,争取多一息的喘息,多一份阻敌的可能。

箭矢,也早已告罄。

箭囊空瘪地悬挂在腰间,后备箭簇还在关内工坊与运送来的路上,远水难救近火。

于是,守军们将目光投向了镇北城头——

那里疯长荆棘般,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敌我双方射出的箭矢。

他们喘息着咬紧牙关,走到墙边,握住那深深嵌入砖石、甚至穿透了同袍遗体的箭杆,用力一拔!

有时带出血肉,有时带出碎骨,无人皱眉。

将那染着敌我鲜血的箭矢搭上弓弦,或是用臂弩瞄准,用尽残余力气,“嗖”地一声,射向下方那张牙舞爪的敌人!

循环,往复。

时间早已失去了确切意义,只有一轮轮永无止境的冲锋与抵抗,将白天黑夜碾磨成一片混沌血色。

镇北城墙仿佛矮了一截,那并非错觉,城基下是被层层叠叠的双方将士尸体给硬生生垫高。

在这炼狱般的城头,生命以最原始残酷的方式,进行着最后的燃烧。

……

守城第十二日,李想战死了。

厮杀声中,一道青色刀光趁着王大力奋力将一块巨石推下城头、旧力已尽的空档,骤然袭向他的后心!

是再次上攻的术律·苏日勒!

他胸口上的伤显然并未完全影响他刁钻狠辣的出手。

“大力!小心!”

一声嘶哑的熟悉惊呼在王大力身侧炸响。

是李想。

那个平日里总是跟在王大力身后,被他戏称为“冒失小鬼”、需要时刻提点的年轻副将。

王大力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一股浓重铁锈味的温热液体猛地溅了他满头满背!

他僵硬地转身,看到的是一具兀自站立却已没了头颅的躯体,穿着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甲胄,手中还紧紧握着卷刃的战刀。

而那颗年轻的、甚至还带着惊急神色的头颅,已翻滚着坠下高高城墙,消失在下方那片尸山血海之中。

“噗通。”

无头躯体终于倒下,脖颈断口处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大片城面。

一块系着残破皮绳、沾染着新鲜热血脑浆的铁牌,从李想断裂脖颈处甩出,“当啷”一声,掉落在王大力脚边同样沾满血污的碎石块中。

王大力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铁牌上,整个战场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他认得那块铁牌,暗哑无光,边缘甚至有些粗糙,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简陋的镇北关轮廓。

那是……将军送给李想的。

当年李想刚入伍,是个毛手毛脚、冲动冒进的新兵蛋子,好几次差点因为鲁莽送了性命。

是将军,不知从哪儿找来这块据说能“凝神静气”的铁牌子,亲手挂在了李想脖子上,拍着他的肩膀说:

“小子,戴着它,打仗的时候多想想,别光顾着往前冲。”

这铁牌没什么神奇,但却仿佛真的有一种魔力。

自那以后,李想渐渐沉下心来,学会了观察,懂得了配合,从一个小兵一路做到了能独当一面的副将。

李想总说,这是他的护身符。

王大力魁梧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如一个提线木偶般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坚实布满厚茧、此刻却颤巍如风中枯叶的大手,从血泊和碎石中,小心地捡起了那块尚带着战友最后体温的铁牌。

他甚至不敢用力,怕惊扰了什么。

在下一次敌人被暂时击退的短暂战争缝隙中,王大力拖着几乎被抽空力气的身体,一步步挪到南宫月面前。

将军正靠在一架守城车旁,玄黑铁浮屠上又添了无数新的创痕,即使是双手的护指都已然碎裂了两根,露出其下被震得血肉模糊的指尖。

王大力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沾满血污的铁牌,默默递到南宫月面前。

南宫月低垂的目光落在铁牌上,那双眼眸此刻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沉默着,伸出那只护指碎裂、指尖渗血的手,将铁牌接了过来。

入手,是一片沉甸冰凉。

那铁牌卷曲边缘仿佛还带着年轻生命最后的炙热触感。

他的手掌,无声地收紧,再收紧,骨节因用力而挤压泛白,那铁牌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破损皮肉里。

南宫月没有问李想如何,也不必问。

城头之上,北狄人之前泼洒的火油仍在肆虐,几处火焰顽强地升腾着,舔舐着早已焦黑的木料和尸体,发出噼啪哀鸣。

烧灼产生的灰烬,混合着硝烟,黑色雪片般不断升上被火光映成暗红天空。

这是一场逆行的黑雪。

盘旋,飘散。

又一个夜晚,被无尽的鲜血牺牲,沉重地、缓慢地推搡着,直至黎明。

而黎明之后,等待着这座雄关和它残存守卫者的又会是什么?

无人知晓,也无人再去思考。

他们只是握紧了手中残破兵器,站在同伴温热的血泊里,望着城下那再次开始集结的无穷无尽的黑潮。

这是一场逆行的黑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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