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进来吧,外面冷。”他侧身让开,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行李箱挺沉的,他提起来的时候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裴然跟着他走进去,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小小的庭院。
庭院大概只有十几平米,被打理得很好,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碎石,中间种了一棵小小的枫树,叶子还是绿的,边角已经开始泛红。
墙角放着一把黑色的铁艺椅子,椅垫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羊毛毯。
“院子不错。”她声音有点哑,因为太久没说话了。
“谢谢。”他走在前面,推开另一扇门,“这边是客厅和厨房,你的房间在二楼。”
民宿是一栋三层的老房子,内部被重新翻修过,保留了原木的横梁和古朴的壁炉,家具和电器都是现代简约的风格。
客厅不大,采光很好,大扇的窗户正对着巷子,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木质调香薰的味道,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那种陈旧而温暖的气息。
裴然跟着他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不大,装饰的很舒服,一张单人床靠着窗户,床品是亚麻色的,看起来很软。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和一本关于斯德哥尔摩的旅游指南,书页有些卷边,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Wi-Fi密码写在床头的小卡片上。”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卫生间在走廊左手边,热水很好,不用担心,厨房里的东西都可以用,冰箱里有鸡蛋牛奶面包,早餐自己做。”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裴然环顾四周,发现毛巾叠得很整齐,放在床尾,一共三条,不同颜色,枕头上还放了一颗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发现自己除了这两个字好像不会说别的了。
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了她一眼。
“你吃过东西了吗?”他问。
裴然想了想,她好像从北京出发到现在,只在飞机上吃了一顿不太好吃的飞机餐,但那已经是**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她的胃没有任何感觉,不饿也不饱。
“不太饿。”
“斯德哥尔摩的餐厅晚上九点就关门了,”他说,“我去给你下碗面。”
说完他就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留下裴然一个人站在房间里,行李箱还没打开,窗外是瑞典八月傍晚的暮色,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
她慢慢蹲下来。
这几天她一直在撑,在婚礼上撑,在父母面前撑,在姐姐和方觉面前撑,在飞机上撑,在火车上撑。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一个密封的容器里,盖子拧得紧紧的,生怕漏出一点。
可是这个陌生的男孩,这个她认识还不到十分钟的人,一句“我去给你下碗面”,就让她觉得那个容器上的盖子好像松动了一点。
她蹲在房间的木地板上,行李箱还没打开,窗外暮色渐沉,瑞典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她没有哭,只是蹲了很久,久到她的脚开始发麻。
她站起来,洗了把脸,下楼。
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往碗里捞面。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肩膀的线条舒展而放松。
“过来坐。”他头也没回,像是知道她站在门口。
餐桌是一张老旧的橡木桌子,桌面上有深深的纹路和几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划痕。
两副碗筷已经摆好了,旁边放着一碟切成小块的卤牛肉和一小碗酸黄瓜。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汤底清澈,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蛋煎得刚刚好,边缘微焦,蛋黄还微微流动。
裴然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很普通的挂面,调味也很简单,只有盐和一点酱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也许是因为她真的太饿了,也许是因为这碗面让她想起小时候生病时妈妈煮的病号饭,也许是因为这个陌生人在一个她从未到过的城市里,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给予她关心和温暖。
她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对面的人也在吃,吃得比她快,声音很小,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姐姐结婚了。”
他停下筷子,看着她。
“嫁给了我暗恋了三年的人。”她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累了,累到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那一定很疼吧。”
裴然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吃面,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落进了面汤里。
面汤是咸的,所以尝不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抽了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那天晚上,裴然洗了澡,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时差让她的大脑昏昏沉沉,身体却异常清醒。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味道。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斯德哥尔摩开民宿,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的未来,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甚至还没自我介绍过。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她住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吃了他煮的面,用了他准备的毛巾和枕头,可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明天再问吧。
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第二天早上,裴然被阳光叫醒了。
斯德哥尔摩的光线很特别,不像北京那样炽烈直接,而是柔软的,金灿灿的,像蜂蜜一样从窗户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然后那些记忆涌回来,婚礼、姐姐、方觉、斯德哥尔摩、一碗面、一个陌生男孩。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条碎花裙子,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有点憔悴,但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至少眼睛没有肿得太厉害。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没有人,餐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旁边是一碟肉桂面包卷,用保鲜膜仔细地包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很好看,是那种练过书法的字,笔锋干净利落,但又有一种随意的松弛感。
“咖啡是刚煮的,面包卷在街角的面包店买的,他们家的很好吃,吃完出门往右拐,走五分钟就是码头,可以坐船去动物园岛,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去走走。郁铮”
裴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准了她什么时候会醒。
咖啡的味道偏苦,但后味很醇,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吃完早餐,洗了杯子,出门。按照他说的,往右拐,走了大概五分钟,果然看到了一个码头。
码头上停着几艘白色的渡船,船上挂着蓝黄色的瑞典国旗,在海风中轻轻飘动。
阳光很好,天空蓝得透明,海面上波光粼粼。
她买了去动物园岛的船票,船不大,游客也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船开动的时候,老城的天际线在视野里缓缓后退,那些红黄相间的建筑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尖顶的教堂、古老的宫殿、窄小的巷子,一切都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
裴然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郁铮这两个字。
郁铮。她试着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觉得这个名字和他的气质很配,清冷、疏离、有一种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漂泊感。
可他又偏偏在一个地方扎下了根,在斯德哥尔摩老城的一条小巷子里,经营着一家民宿,给素不相识的旅客下碗面,留张纸条,告诉他们哪里有好吃的面包卷。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个中国人,在瑞典开民宿,听起来不像是一时兴起。
他是在这里读书?工作?还是也像她一样,在逃避什么?
她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而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竟然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在她的生活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裴悦的妹妹,父母的第二个女儿,永远被拿来比较的那个。可在郁铮面前,她只是裴然,一个刚下飞机、看起来很累、吃了一碗面就哭了的女孩。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参照系。
这种感觉很好。
动物园岛很大,岛上有一个露天博物馆,收集了瑞典各地不同时期的老房子,从南部的农舍到北部的萨米人帐篷,应有尽有。
裴然没有刻意跟着地图走,而是随意地闲逛,看那些穿着传统服饰的工作人员在古老的作坊里制作玻璃和面包,看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鸭子,看一对老夫妇手牵着手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她在一家纪念品商店里买了一张明信片,图案是斯德哥尔摩的老城夜景,灯火点点,倒映在水面上。
她站在商店门口,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谁寄,最后还是把明信片塞进了包里,没有写一个字。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回到民宿,推开院门,看见郁铮正坐在庭院的那把铁艺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腿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羊毛毯。
他换了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微微挽起,阳光从枫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抬头看她,微微眯了眯眼,“玩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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