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很好。”裴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日光已经没有那么强了,院子里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动物园岛很漂亮,我还在露天博物馆看到了一群羊。”

“那你运气不错,那几只羊平时都躲在角落里,不太爱出来见人。”

裴然忍不住笑了,这是她到斯德哥尔摩之后第一次笑。那几只羊确实很可爱,毛茸茸的,走路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她当时就想笑,但一个人笑出来又觉得有点傻。

郁铮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他的整个五官都柔和下来。

“你在看什么书?”裴然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是一本小说,封面设计很简洁,深蓝色的底上印着一只白色的海鸥。裴然瞄了一眼作者的名字,是个瑞典作家,她不认识。

“瑞典语版的?”她有点意外。

“嗯。”郁铮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学了大半年了,还读得磕磕绊绊的,一天看不了几页。”

“你为什么学瑞典语?”裴然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冒昧,但她实在好奇。

郁铮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因为我打算在这里待很久。”

“多久?”

“不知道。”他的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教堂的尖顶,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裴然没有再问。她隐约感觉到,这个问题的背后有一段她不该轻易触碰的故事,就像她自己的故事一样,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答案,不是每个伤口都需要被剖开。

沉默了一会儿,郁铮忽然开口:“你明天有什么计划?”

裴然想了想,摇头。她来斯德哥尔摩之前什么攻略都没做,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是随机订的,她现在是一个没有计划的人,在这种状态下,她觉得特别自由。

“那我带你去逛逛吧。”郁铮说,“你来都来了,总不能在民宿里躺七天。”

裴然想说自己其实挺想在民宿里躺七天的,但她看着他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侧脸,忽然改变了想法。

“好。”她说。

那天晚上,裴然用厨房里剩下的食材做了一顿饭。她厨艺一般,但煎三文鱼和烤土豆还是能做的,冰箱里还有一些蘑菇,她顺手炒了一盘。郁铮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打开一看,是一瓶红酒和一小块蓝纹奶酪。

“配三文鱼。”他把酒放在桌上,难得地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挑红酒的水平不太行,不好喝你别怪我。”

裴然看了看酒标,她也不太懂红酒,但这瓶酒的价格标签还没撕掉,她瞄了一眼,不算便宜,“你太客气了,我本来就应该谢谢你,昨晚的面和今天的面包卷,还有咖啡。”

“别客气了。”郁铮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开瓶器开始开酒,“你做饭,我买酒,很公平。”

他们坐在那张老旧的橡木餐桌前,就着窗外渐深的暮色,吃掉了那盘不算完美的三文鱼和那瓶不算名贵的红酒。奶酪的味道很冲,裴然只吃了一小块就放下了,郁铮倒是吃得很香,说这种奶酪就是要配红酒才好吃。

酒过三巡,裴然的脸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她跟郁铮讲她大学时候的事,讲她那个总是不及格的高数,讲她为了凑学分选了一门叫“北欧神话”的公选课结果发现要背一大堆拗口的名字,讲她和室友半夜翻墙出去吃烧烤被辅导员抓到写检讨。

郁铮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不怎么聊自己的事,但当裴然问起的时候,他也会回答。他说他之前在斯德哥尔摩大学读过一段时间的经济学,后来退学了。他说他以前在北京生活过,朝阳区,离三里屯不远。他说他做民宿已经两年了,房子是他妈妈留下来的。

说到妈妈的时候,他的语气顿了一下,裴然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你一个人打理这么大一栋房子?”她问。

“还好,二楼只有两间客房,平时客人也不多。”他喝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挂痕,“够我生活就行,不需要赚很多钱。”

裴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反差。他的外表是清冷的、疏离的,但他的举动是温柔的、细腻的。他像是一个把自己裹得很紧的人,却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露出柔软的里衬。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酒精让她的身体变得很轻,意识却异常清晰。她想着郁铮说的那些话,想着他提到妈妈时那一瞬间的停顿,想着他说“不需要赚很多钱”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笃定。她想,这个人一定经历过什么,才会在二十几岁的年纪,说出“一辈子”这样的词。

接下来的几天,郁铮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带她去了很多地方。

第一天他们去了斯德哥尔摩的地铁站。裴然一开始觉得去地铁站算哪门子旅游,但当他们走进第一个车站的时候,她就被震住了。

斯德哥尔摩的地铁被誉为世界上最长的艺术长廊,每一个车站都有不同的主题和设计。

有的车站像是被开凿在红色的岩石中,有的车站布满了蓝白色的藤蔓图案,有的车站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几何模型,有的车站墙壁上画满了儿童的涂鸦。

郁铮对每个车站都了如指掌,他带着她坐蓝线、红线、绿线,在不同的车站上下车,像一个专业的导游。

他告诉她在T-Centralen站可以看到白色的藤蔓图案,那是艺术家乌尔维特为了缓解乘客的焦虑而设计的。

他告诉她在Stadion站可以看到一道横跨站台的彩虹,那是为了纪念斯德哥尔摩举办奥运会的。

他告诉她在Solna Centrum站可以看到一片血红色的天空和绿色的森林,那是为了提醒人们关注环境问题。

裴然跟在他身后,听他讲这些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做向导,因为他在讲述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真诚的热忱,那种热忱让那些冷冰冰的车站变得鲜活起来。

“你好像很喜欢这里。”裴然说。

他们正坐在一个车站的长椅上休息,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郁铮看着对面墙上的壁画,那是一幅巨大的马赛克作品,描绘着北欧神话中的场景,奥丁、托尔、洛基,众神在天空中征战。

“嗯,”他说,“我喜欢这里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在地下。地上是斯德哥尔摩的日常,阳光、建筑、行人、车流,但在地底下,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艺术的世界。每次走进地铁站,都像是进入了一个不同的维度。”

裴然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说某种隐喻,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第二天他们去了瓦萨博物馆。那是一艘17世纪的古战船,在首航的时候就沉没了,沉在海底三百多年,后来被打捞上来,几乎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博物馆里。船体巨大,通体布满了精美的木雕,有狮子、天使、罗马帝王,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裴然站在那艘船面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在想,这艘船花了两年时间建造,耗费了当时瑞典国库将近一半的财政收入,结果出海不到二十分钟就沉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在二十分钟之内化为乌有。但三百年后,它又重见天日,变成了世界上最完整的17世纪沉船,被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瞻仰。

“是不是觉得它很讽刺?”郁铮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

“有一点。”裴然说,“但又觉得它很幸运,沉了三百多年,还能被捞起来,还能被看到,很多人和事沉没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浮上来了。”

郁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那艘巨大的战船,良久,才轻轻地说了一句:“也许不是所有沉没的东西都需要被打捞。”

裴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第三天他们去了斯德哥尔摩的群岛。

郁铮租了一艘小小的皮划艇,两个人划着船在波罗的海的碧波上前行。

斯德哥尔摩由十四座岛屿组成,大大小小的桥梁将它们连接在一起,从水面上看,这座城市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

古老的建筑在水面上投下倒影,海鸥在头顶盘旋,空气里有海水咸咸的味道。

裴然不会划船,郁铮就让她坐在前面,自己坐在后面掌控方向。她把手伸进水里,波罗的海的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麻,但她舍不得收回来。

“你以前带其他客人来过这里吗?”裴然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

“没有。”郁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海风吹得有点散,“我一般不陪客人出门。”

裴然愣了一下,手在水面上顿住。她回过头去看他,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那你为什么陪我?”她问。

郁铮没有回答,而是加快了划桨的速度,皮划艇在水面上向前冲去,激起一串白色的浪花。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模棱两可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回答。

那天傍晚,他们划完船回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挂着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盐粒。郁铮在厨房里煮了两碗热汤,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谁都没怎么说话。

裴然喝完汤,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对面低头喝汤的郁铮,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问题,像一颗种子一样,从她到达的第一天就埋下了,现在正在破土而出。

“郁铮。”她叫他。

他抬起头,等着她说话。

“你为什么会在斯德哥尔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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