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这是一个她问过的问题,但上次她只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这次她想知道更多。

不过她觉得,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她应该先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大三那年认识他的,”她说,“在图书馆,他帮我拿了一本书。”

郁铮放下勺子,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他叫方觉,是我们学校研究生院的学长,学建筑设计的,人很好,长得也好,成绩也好,是那种所有人都觉得前途无量的类型,我暗恋了他三年,写了无数封情书,一封都没送出去,我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等我变得更好一点,等我更有勇气一点,等我……”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然后有一天,我姐姐跟我说,她要结婚了,跟方觉,他们认识不到三个月,见面不超过十次,就闪婚了,我姐姐说,方觉说他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是她了,我姐姐说,这就是缘分吧。”

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最可笑的是,我姐姐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无法反驳,缘分这种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用了三年时间都没让他注意到我,可是他只用了三秒钟就爱上了我姐姐,这没什么不公平的,这就是现实。”

郁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很久。

“你告诉过你姐姐吗?”他问。

“没有。”裴然摇头,“我不打算告诉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很幸福,我不想破坏她的幸福。”

“那你自己呢?”郁铮的声音很轻,“你的幸福怎么办?”

是啊,她的幸福怎么办?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她习惯了做那个让步的人,习惯了把别人的需求放在前面,习惯了笑着说没关系、我不在乎、我很好。

可是她不好。

她不好到要逃到地球的另一端,逃到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住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用一碗面、一张纸条、一次划船,来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我不知道。”她说。

郁铮伸出手,隔着橡木餐桌,轻轻地覆上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尖微凉,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很轻,但裴然觉得那只手重得像一座山,压住了她所有的颤抖和不安。

“不用急着知道。”他说,“你还有时间。”

窗外,斯德哥尔摩的暮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蓝,在这个高纬度城市的夏天,夜晚从来不会真正降临,太阳落下不久,天边就会泛起淡淡的晨光。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那天晚上,斯德哥尔摩下了一场雨。

很安静的、细密的雨,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裴然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快到不正常,快到让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是一个气球被越吹越大,随时都会炸开。

她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但她不想承认。

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北京是早上七点。

她点开微信,看到裴悦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婚礼当天的照片,她和方觉十指相扣,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配文是三个字:“嫁给你。”

裴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

她下了床,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小窗透进一点街灯的微光,橘黄色的,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氤氲开来。

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灯没有开,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她正准备转身回房间的时候,忽然看见客厅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抽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客厅里,郁铮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是她,微微皱了下眉,把烟掐灭在了手边的烟灰缸里。

“睡不着?”他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午夜特有的慵懒和沙哑。

“嗯。”裴然走到沙发前,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雨声太大了。”

郁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但他没有拆穿她。雨声不大,这谁都知道。

“你呢?”裴然问,“你怎么不睡?”

郁铮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睡不着。”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清亮而深沉。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来。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你呢?”他反问,“你为什么睡不着?”

裴然想说自己只是在倒时差,想说只是因为换了新环境不习惯,想说只是因为斯德哥尔摩的白夜让她的生物钟紊乱了。但这些借口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人面前,这些借口都太苍白了。

她睡不着,是因为她的脑子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是方觉,他在婚礼上亲吻她姐姐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地疼一下。另一个是郁铮,他站在墨绿色木门后面,他说“那一定很疼吧”,他在纸条上写“今天天气不错”,他隔着橡木桌覆上她的手背。

这两个人,一个在她的过去,一个在她的现在。一个让她疼,一个让她疼得不那么厉害。

“我在想一个人。”她声音很轻。

郁铮看着她,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想谁?”

“想你。”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裴然觉得自己像是从悬崖上跳了下去,所有伪装的体面、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犹豫,都在这一刻被抛在了身后。

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有后悔,因为她看见郁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燃了起来。

郁铮伸手拿掉他们之间的那个靠垫,动作很慢,裴然觉得他是在给自己机会随时叫停。

她没有叫停。

他倾过身来,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把一缕垂在她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裴然。”他叫她的名字。

然后他吻了她。

那个吻来得不算突然,但也不算预料之中。它像是这场雨,轻柔的、绵密的,带着一种克制的疯狂。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裴然尝到了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咖啡的苦涩,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从未体验过的味道。

她想,原来这就是郁铮的味道。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微微收紧。裴然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颤抖,她伸出手,抓住了他黑色薄毛衣的衣领,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客厅里很暗,只有街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交叠在一起。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

他们在沙发上待了很久,亲吻,抚摸,喘息,郁铮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每经过一节,裴然就会不自觉地弓起背,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耳垂,再到她的锁骨。

裴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沙发上到二楼的,也许是郁铮抱她上去的,也许是两个人跌跌撞撞一起上去的。

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微光,她的房间门被推开,黄铜台灯被碰倒了,但没有人去扶。

床单触感很软,郁铮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伸手插进他的发间,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柔软得多。他的身体覆上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片温暖的海洋包裹住了,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被融化了。

他们在黑暗中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雨声、床单窸窣的声响,以及偶尔从窗外传来的夜鸟的啼鸣。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郁铮感觉到了她的泪水,停了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么认真地注视着她。

“疼吗?”他低声问。

裴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他懂。

他把她的头按进自己的颈窝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裴然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久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但她停不下来,因为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决堤了,三年的暗恋、婚礼上的强颜欢笑、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无数次把写好的情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一股洪流,从她身体里奔涌而出。

郁铮没有劝她别哭了,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只是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最后她的眼泪哭干了,嗓子哭哑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在即将沉入睡眠的那一刻,她听见郁铮说了一句什么。

她想听清楚,但睡意已经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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