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金陵城,残雪嵌在青瓦缝里不肯消融,朱雀大街的柳芽却已在寒枝上绽出嫩黄。
和寄灵的官轿每日卯时准时停在大理寺门前,轿夫掀开轿帘时,总能看见相爷月白官袍的前襟上凝着霜花,乌纱帽下的脸色比案头的宣纸还要苍白三分。
大理寺监牢的潮气混着陈年霉味,和寄灵踏入西厢房时,正见如飞沉用靴尖猛地踢开地上的稻草,力道之大让稻草飞溅而起。
他今日未着玄铁甲胄,一袭朱红色骑射服紧紧裹着宽肩窄腰的身形,领口与袖口用乌金锦缎镶边,腰间蹀躞带上悬着的鎏金箭囊随着动作轻晃,靴底还沾着城郊校场的湿泥。这朱红在灰扑扑的大理寺中格外刺目,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与他平日的肃杀之气不同,更透着几分武将卸甲后的勃勃生气。
李成缩在稻草堆里,四品云雁补子被冷汗浸得发黑,视线忍不住瞟向如飞沉因动作而绷紧的肩背——那宽阔的肩膀撑起骑射服,肌肉线条透过衣料清晰可见,衬得颈间未愈的旧疤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和寄灵站在牢门阴影里,月白袖摆扫过门框上的冰棱,碎冰碴子落在他锃亮的朝靴上。“如将军今日好兴致,”他折扇敲着牢门铁环,发出清越的声响,“不穿甲胄,倒似要去玄武湖射鸭。”
如飞沉转身时,朱红色衣袂带起一阵劲风。
他抬手整理领口,结实的小臂从雪白里衣的袖口滑出寸许,腕间青筋因用力而微凸,那是常年拉弓练剑留下的痕迹。
“相爷不懂,”他指节叩击着枷锁上的凹痕,金属碰撞声在牢内回荡,力道之大连石墙都似在微颤,“穿这衣服,提审时省得甲叶碍事。”话音未落,隔壁牢房突然爆发出叫骂:“和寄灵。你这奸相栽赃陷害。我堂兄定会把你……”
是如飞远。
如飞沉猛地转身,朱红色骑射服在牢中昏暗的光线下宛如泼墨,他扬手将马鞭甩在铁栅栏上,鞭梢擦过如飞远的鬓角,惊得对方瞬间噤声,只余下粗重的喘息。
和寄灵看着如飞沉腕间露出的雪白里子,忽然想起那年他为了保护自己而受的伤——那时如飞沉也是穿着这样的骑射服,里衣却被血染红,如今这雪白倒显得格外刺眼。
大理寺卿端着暖炉站在走廊尽头,花白胡须上凝着水汽。
二月的风从狱窗灌进来,掀起如飞沉鬓角的碎发。
大理寺监牢的二更梆子声透过石墙渗进来,混着霉味与血腥气在空气中凝滞。
和寄灵捏着烛台的手指泛白,烛火将李成蜷在稻草堆里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像团被揉皱的破布。这人四品云雁补子的官服已被鞭笞得看不出原色,后背裂开的皮肉间渗着血珠,顺着草茎蜿蜒成暗红溪流,却仍把脸埋在臂弯里,喉间只溢出破碎的呻吟,半个字也不肯吐。
"李大人倒是条硬汉。"如飞沉的声音从阴影里响起,朱红色骑射服的下摆扫过地面血污,靴底碾过一枚带血的碎牙发出咯吱声响。他手里拎着的牛皮鞭还在滴血,鞭梢金属棱刺上挂着几缕皮肉——那是方才抽在李成肩胛骨上的痕迹。
隔壁牢房突然爆发出嗬嗬的怒骂声,如飞远被铁链锁在墙柱上,发髻散乱的脑袋拼命往前挣,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喷在铁栅栏上:"和寄灵。你这阴毒的奸相。有种放了老子。老子定要把你挫骨扬灰——"污言秽语像烂泥般砸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市井无赖的粗鄙,让本就阴湿的牢内更添几分浊气。
如飞沉猛地转身,朱红色衣摆带起的劲风让烛火骤暗。他两步跨到如飞远牢门前,靴尖抬起的瞬间,和寄灵清楚看见他小腿肌肉在裤管下绷紧的弧度。"平日里逛秦淮河时,怎不见你有这股骂街的骨气?"如飞沉的声音冷得像檐角冰棱,话音未落,靴底已狠狠踹在如飞远胸口。
"咔嚓"一声闷响混着凄厉的惨叫炸开。如飞远整个人被踹得离地而起,后背撞在石墙上又重重跌进草堆,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他弓着身子剧烈抽搐,嘴里涌出的不再是谩骂,而是带血的泡沫,每呼吸一次,胸腔便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和寄灵盯着他左胸塌陷的部位,借着烛火看见那处衣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血迹——如飞沉这一脚力道之狠,怕不是把肋骨踹进了肺里。
"把他嘴封上。"如飞沉甩了甩靴底的血渍,转身时,朱红色骑射服的前襟沾着几点暗红,在雪白里衣的映衬下像绽开的红梅。
两名狱卒忙不迭用浸了麻药的布条塞住如飞远的嘴,那人还在草堆里蹬腿,眼珠因剧痛而翻白,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渐渐微弱,只剩腹部微弱的起伏证明尚有气息。
李成在隔壁忽然发出低低的笑,血污糊满的脸上扯出扭曲的弧度:"如将军……好手段……可小的真不知……"
话未说完,如飞沉已扬手将鞭梢抽在牢门铁环上,炸雷般的声响震得石屑簌簌落下。
"不知?"他逼近李成,阴影笼罩在对方颤抖的身躯上,"你收如府五千两白银时,怎就知道往袖子里塞?"
和寄灵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烛火摇曳中,看见如飞沉腰间蹀躞带上的鎏金箭囊在滴血——那是方才俯身踹人时,箭囊棱角蹭到如飞远嘴角的伤口。
他将烛台递给旁边的狱卒,月白官袍的袖口扫过李成案头的血污账簿:"既然问不出,某便先回府了。"
说罢,他像是再也受不住。
指尖刚触到墙壁的石棱就猛地一颤,那道蜿蜒在青砖上的血线突然像活过来般扭曲蠕动。
他似乎听见如飞远喉咙里冒出的血泡声,眼前却炸开一片刺目的红——不是朱红骑射服的鲜亮,而是浸透稻草的暗红。
喉间陡然泛起铁锈味,他踉跄着退后半步,靴底碾过血渍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月光从狱窗斜切进来,照亮如飞远胸口塌陷处翻卷的皮肉,那团血肉模糊的创口突然在他视线里无限放大,化作北疆战场上炸开的血雾。
耳边如飞沉的怒喝、李成的惨哼、铁链的哗啦声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每一下都震得太阳穴突突发疼。
指节攥着的折扇"啪嗒"坠地,扇骨砸在血线上溅起几点暗红。
他看见如飞沉转头看来的身影在眼前晃成重影,朱红色骑射服上的血点幻化成无数游动的红蛭,顺着石墙爬向自己的靴底。胃里猛地一阵翻搅,酸水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吐出来,却感觉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
"你......"如飞沉的声音仿佛隔着层水膜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和寄灵想开口说"没事",舌尖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视线里的石砖开始旋转,牢房的穹顶压下来,那道蜿蜒的血线突然变成巨蟒的信子,朝他面上直探过来。他猛地抬手去挡,却撞在廊柱上,眼前"嗡"的一声彻底发黑,身体顺着冰凉的石棱滑下去,失去意识前只听见如飞沉惊怒交加的吼声,以及自己后脑磕在青砖上的钝响。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艾草香。
榻边立着的男人,已经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常服,朱红骑射服上的血点被换成了水迹,正用拧干的布巾擦拭他额角的冷汗。
看见和寄灵悠悠转醒,如飞沉猛地把布巾甩进铜盆,水花溅在盆沿发出清脆的响:"晕血就别来监牢,逞什么能?"
酸胀感如藤蔓般缠紧和寄灵的太阳穴,他扶着床沿刚要开口,来棠撞开门扉的声响惊得檐角铁马骤响。
少年近卫玄色劲装沾着残雪,腰间短刃还滴着冰水,额角青筋随着急促的喘息突突跳动:"大人。证物房失火了。"他摊开的掌心躺着半片焦黑纸页,如飞远三字的残部像被啃噬的血肉,墨迹透过纸背洇出诡异的纹路,竟与案头匿名信的笔锋分毫不差。
"什么?"如飞沉浓眉骤然拧紧,大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飞溅。
和寄灵猛地起身,袖摆扫翻了案头的《大楚贡举考》。
黑墨在书页上漫开的刹那,恰好遮住"舞弊者斩"那行朱批,宛如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律法的咽喉。
窗外飘落的梅花瓣跌进翻开的书页,与残页上的焦痕重叠成刺目的血滴形状,惊得他指尖捏碎了案头的落梅,霜花混着花汁硌得指节发白。
"去查火源。"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死死盯住纸页上的焦痕,"看看有没有人趁乱从密道溜走。"
如飞沉已大步跨到门口,朱红色衣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劲风。
"我早让亲卫守着大理寺后门了,"他将一叠水浸的花名册拍在案几上,湿纸页与木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冰水顺着册页边缘洇出暗痕,"这是从井里捞出来的,如飞远的名字被人用匕首刮去了。"
他食指重重按在纸页压痕上,指腹的厚茧将湿润的宣纸压出深痕,"这混小子写'远'字末笔总爱勾个花尾,跟他老子一模一样。"
和寄灵接过花名册的指尖触到细密的冰碴。他盯着纸页上那道扭曲的压痕,仿佛摸到了证物房火场残留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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