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12日，渡城借命山殡仪馆。

深夜十一点十四分。

铅灰色的夜幕沉沉压在整座城市上空，冷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缝隙，卷动着地上干枯的落叶簌簌打转，刮过山头，发出一阵阵细碎又绵长的呜咽，像极了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听得人头皮发麻。

附近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连环车祸，大货车撞上了大巴，这次的遗体比往年多得多，整整四十来具，全都裹在黑色的尸袋里，运进了遗体保管中心。

听说这是一群对玄学感兴趣的人包了个四十五座的大巴，特地来这座山看看那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相传渡城借命山可以借命。

然而不得知的是借命给人还是借命给山了。

晦气的地方是非多，每年都有那么些不信邪的傻叉试图来这里印证自己是不是真命天子，怕不是都来给山头殡仪馆添业绩来了。

黑漆漆的孤山里亮着一栋楼。

两边挂着祭奠的花圈，殡仪馆三个大字悬在正中。

老板也是个神人，别说把馆开在这还真能随时接个生意，也忒有商业头脑了，是个人都得夸夸他。

有几具遗体的家里人要明天办告别仪式，潘小番加班加点，准备工作，等交接班的温凛过来一起给遗体缝合创口，清洁干净，化妆修容。

此时临近凌晨。

温凛拖着一身被加班榨干的疲惫身躯，脚步虚浮地拐进这座被城市遗忘的殡仪馆大楼里。

“师兄，你没睡好啊？”潘小番看有人来陪她了，瞌睡一下子就跑了。

温凛费劲吧啦的抬起眼皮，皱着眉看门上那刺眼的红灯一闪一闪地，大拇指和食指屈起捏住鼻梁提提神：“我刚睡三个小时就被电话吵醒了，卓明几非要跟我调班。”

“卓师兄又和女朋友吵架啦？”潘小番刚来殡仪馆没多久，卓明几个恋爱脑天天和人分享恋爱日常，肯定不知道卓明几和他对象恋爱七年经常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习惯了。”

“哎，师兄。你怎么不谈恋爱啊？”

温凛摇了摇头，脑海中盘踞多年的模糊画面再次翻涌——这么多年，他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永远是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指尖滚烫的死死扣着他的后颈，和他双唇紧贴。男人脖颈处是一片诡异又性感的黑色图腾，嘶哑的声音像嵌在他骨血里：“别怕，跟着我，这次我能护住你。”每次从梦里惊醒，颈间都会留下淡淡的红印，久久不散，嘴唇上也会留有余温，他一直以为是加班过度的幻觉。

潘小番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倒是给出神了的温凛给拉了回来。

“师兄，你要是谈恋爱肯定也找像枫月那样的美女吧？”潘小番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问，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是什么心思。

温凛心里还在努力回忆那黑色图腾的细节，随口敷衍着， “我不知道。”难道是纹身吗？

长廊的灯毫无征兆地闪烁了几下。

温凛没有在意。

毕竟这里是殡仪馆，阴气最重的地方，指不定是哪个漂亮鬼跑出来玩了呢。

两人踱步到电梯门口，黑色屏幕上的数字【1】鲜红刺眼，看得人眼睛疼。

按下电梯按键，金属面板凉的像在摸尸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温凛和潘小番进入电梯，选择负一层而下。

无声的夜晚配着缓缓地坠地感，宁静狭长的冰凉电梯如同一座方形的囚牢，吊的人心脏不上不下的，令人窒息。

猛然地，电梯里的白炽灯同样闪烁了几下。

第三次了。温凛心里默念。

总有种不好的感觉涌入心头，没来由的心慌，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等回去高低得找个跳大神的好好给我驱驱邪！

到了敛容室，潘小番告诉温凛，这是最后一具还没整理的遗体，一个出车祸没人来认领的女孩儿。

掀开白布的瞬间，温凛瞪大了双眼。

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躺在床上的女孩即使面容不再完整也能看出长得很漂亮，眼睫密而长，一副安详的面孔像是在等待着地府使者来勾魂。

潘小番看师兄站在那不说话也没动作，疑惑的喊了几声：“师兄？”

“师兄？”

“温凛！”

听到自己的名字，温凛才回过神来，刚刚那一瞬间，仿佛被使者勾魂摄魄的是他。

潘小番走过去看了眼她的标签，她和师兄一样大，二十五岁，叫枫月。

长得漂亮，名字也这么漂亮，太可惜了。

嗯？不对，枫月！？

这个姓一点都不常见，结合温凛刚刚的反应来看，怕不是就是认识的那个枫月吧！

潘小番胆子本来就没多大，这一看，根本经不住吓，紧紧扯住温凛的白大褂，抖着嗓子出声：“师、师兄……卓师兄不是说去陪女朋友了吗？”

温凛强压下心慌，安抚的拍了拍潘小番的肩膀，“我去给卓明几打个电话。”

妈的，事不过三。

过三必有反常。

……

“嘟嘟嘟──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温凛捏着手里的手机，胸腔里的心跳猛地加速，“咚咚”的声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怎么会呢？打不通。卓明几的手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开着机和对象畅聊，现在枫月安静的躺在这里，卓明几的手机也打不通。

刚刚那个调班电话真的是卓明几打来的吗？

温凛心里赫然一悚。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似有若无的呓语声。

他以为是潘小番太害怕而发出的声音，就没管。

要是温凛回头，就能看到潘小番被吓得失声，眼中亦透露着惊恐。

继续拨打卓明几的手机号，还是打不通。

温凛麻木的脑海里突然跳出来一个诡异的想法，给枫月打电话。

“嘟嘟──喂……”竟然真的接通了！

语音未落。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屏幕右上角，那抹鲜红的3%格外刺眼，像一道冰冷的死亡预警，狠狠地扎进温凛的眼底，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绷的更紧了。

温凛死死攥住电量濒临耗尽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明明记得出门前手机电量是充满的，怎么就打了一个电话突然就没电了？

“咔哒。”屏幕上下一闪烁，原本那点微弱的被当成唯一精神依托的光亮瞬间熄灭。

密密麻麻的呓语声透过冰冷的空气，又传到他耳边。

“谁？”温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回头看。

本该在他身后的潘小番消失不见了，敛容室里只剩呆楞在原地的温凛和躺在床上等待缝合的枫月……

潘小番哪去了？刚刚谁在说话？是太累了导致的幻听吗？

不对。

这不对劲。

一切都透露着古怪。

僵硬地立了半晌，他慢慢镇静了些许，压低声音，对着自己轻声念叨了一句，“妈的，该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几乎连自己都听不真切，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在强行给自己壮胆。

难不成尸体真能变鬼了？给这个死山供命来了？还是说有人还活着，却被当成尸体，关进冷藏柜里了？最后一种可能性极低，冷藏柜温度那么低，就算活着也不至于等到这么晚他来值班了还活着吧。前一种可能性也很低啊，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这世界上哪来的鬼怪。太荒唐了。

还是先把潘小番找到吧。

“潘小番？”

好几遍。

无人回应。

温凛谨慎地走到枫月遗体旁边，定睛一看，冷不丁被吓到了。

枫月的脸没了。

身上也被缝合的和无五官脸一样光洁无痕。

温凛被眼前的画面惊的冷汗直冒！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身后明明是空荡的墙壁，后背却突然撞上一片滚烫坚硬的触感，像贴着一个人的胸膛，转瞬即逝。

温凛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可那股灼热感却停留在后背，消散不去。连殡仪馆本身的冷空气都冲散了几分。他的手慌乱中不小心碰了下工作桌的边沿，尖头剪刀掉落在地，银制的产品和地面接触的那一瞬产生的刺耳响声欻然炸开。

“啪嗒──”

灯灭了，整座殡仪馆霎时间黑了下来，和孤山融为一体。

霎那间，潮水般的呓语声袭上耳畔。

听不真切。

“入局啦……”

“快来新人吧！”

“妈妈，我要有新玩具了吗？都要迫不及待了呢！”

……

温凛努力在黑暗中辨认方向，奈何他有夜盲症，怎么看都是在做无用功。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栋楼静的太不正常了，潘小番能去哪呢？她要是还在的话，这个时候肯定开着手电筒喊师兄了。

没有水管流水的滴答声，没有关门的声响，没有任何活人气息，好不容易走到楼道处，就连这里本该有和整体电路分开的一跺脚就亮的声控灯，都昏昏沉沉地亮着微亮的片光，灯光微弱闪烁，像是垂危之人的呼吸。

温凛嗅了嗅空气，想换个呼吸冷静一下，结果一股臭味扑面而来。

虽说这里尸体多，会腐臭，但是殡仪馆大多数尸体一般要不然是冻进冷藏柜里了，要不然就是及时烧火成灰了，根本不可能会有腐烂发臭的现象。

卫生间也很干净，大家很少上殡仪馆的卫生间，大多数人都害怕被鬼缠身，一般情况都不会去阴湿潮冷水多的地方。

那这臭味从哪里来呢？

看不到方向，找不到来源。

一阵无孔不入刺骨的寒意，先于冬夜的冷风，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温凛的后颈，顺着脊椎缓缓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猝不及防地将他牢牢牢牢包裹。

与此同时，温凛不知道的是，那阵呓语声在和他对立的另一个角落密密传来。

“枫月、乔祭、沈诚……”

嘶哑的低语，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如同神秘咒语般的被他们含在嘴里反复呢喃。

温凛蹙着眉观察着仅靠一点光亮的楼道，暗自腹诽，狗日的唯物主义！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温凛攥着手机的手一僵机械的摸了摸发汗的额角，暗叹自己肯定是加班加多了太他妈疲惫了，居然还能被震动声吓到。

那一阵阵听不真切的孩童呓语声竟还混着一道极淡又轻哑的男声，压着无尽的死寂和心疼在他耳边轻响：“别怕，我在。”温凛猛地抬头搜寻，四周暗的空无一人。

再低头看手机，原本濒临关机的电量，诡异地又跳回了97%，真他妈怪事连篇。

“山寨机吗，华强北倒卖机被换到专卖店了？”温凛看着电量一怔，不可置信的盯着97%。

他没看错吧，97%？刚刚不是3%吗？草。。。

屏幕边缘，还隐隐映出一个模糊男人的侧脸轮廓，还没等温凛发现就转瞬消失了。

“局主，欢迎归来！期待您的表现，孩子们都准备好了，等待您的到来。明天12月13日是您的生日，为了庆祝您的诞生，我们将给您一场永无止境的精彩局，请拿好您的入场券。”屏幕上突然跳出的信封自己拆收自如，把信件里面的内容呈现出来。

温凛眼前一花，失去了意识。

破旧的楼道中央，前路漆黑，退路迷茫，唯有那信件产生的微弱光亮才是彻底失途的根本。

渡城借命山殡仪馆里那个角落的呓语声仍在黑暗中继续──

“金栋、潘小番、卓明几、柳昶泓、钱多多……”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直到最后一个名字来临。

“温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