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墙中怨(二)

眼前唰白一片,温凛用手挡住强光的刺激,试图让眼睛好受一点。

【局名:墙中怨】

【入局地:借命山殡仪馆后山废弃老楼】

红色的悬浮文字扭曲了几分,不立体,待温凛看清后,流体般地消失了。

借助光亮,温凛微微看清了周围环境。

他从没踏足过这片废墟—后山的废弃老楼。

但眼前的一切又都和他刚刚在的殡仪馆一模一样。

难不成这两地重合了?

温凛用手摁着头,怎么都想不明白。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温凛记得好像是看见手机的自拆信件,那不合时宜的入场券,随后就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到了这儿。

这什么局?墙中怨?怨气吗?还是什么……

【温凛,你好,欢迎进入无限第一局。生日快乐,你一定会喜欢这份生日礼物的。温馨提示:此局规则很简单。动,则嵌墙。应,则融骨。看,则被噬。】

【祝你好运。在生日当天,活到天亮吧!】

温凛打了个激灵,猛然惊醒。耳边空荡黏腻的声音陡然消失,他的视野也逐渐清晰,发现自己掌心多了个红色的点,用手使劲揉搓,怎么都不掉。他的面前,一个佝偻的骷髅架正在机械地把香点燃,颤颤巍巍地攥着点燃的那头往镂空喉咙里塞。

顿时香灰肆意,血雾弥漫,眼前白、黑、红三种颜色不断变换。绿光乍现,骷髅含着香灰虔诚地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诡异空灵地声音传来:“阴风萦绕,鬼影重重,迷途不返,心神尽乱。”

温凛站在骷髅身后,眼睁睁看着它念诀,狂风袭来,他抬臂护住面部,隐约看见有谁降临。

“鬼门开阖,万灵皆惊。”

一座伴红绿黑混光的城池阴沉沉地拔地而起,向外大敞黑漆漆的门高耸入云,红黑风云搅动,门上血染浸墙,偶有哀嚎叫唤,金灿灿的牌匾上镌刻着鲜艳的“鬼门关”三个大字。红色的灯笼阴沉沉地悬挂在两侧,背后的山峰尖锐直戳天际。

鬼门关,十人九不还。

这小鬼原是在召关。

“收其形骸,考其魂神。”

又一句狠戾严实地声音传来,不见人。但温凛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的空气又冷了几个度,前面的骷髅匍匐在地一顿一顿的。

白骨骷髅忽然倒头转过眼来,整个身体折叠成一个反字母“D”,一动不动地盯住了温凛。

这眼睛空洞无珠,没有皮肉包裹,还戴着诡异的深红盖头作领结,差点把温凛吓了一大跳。

“宵小之辈,胆敢召吾,扰吾清梦。”暗芒一闪,温凛借助一点光亮这才看清黑暗后声音的主人──地狱主宰北阴鄷都大帝。

温凛:“……”宵小之辈?这宵小之辈不会是他吧?又不是他吃香灰说鬼话召的。

这是地府?他难不成死了?

还没来得及深度思考。

强大的威压就如山般压下来,温凛膝盖一软就要跪倒在地,这时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颈,那股碾压神魂的威压瞬间卸去大半,耳边再次响起那道熟悉的轻哑声音,带着戾气与护短:“我的人,你也敢动。”

面前匍匐的骷髅抖得更凶,白骨开始一寸一寸碎裂,被两道无形的压力同时碾成骨灰,周身的阴寒气息,竟莫名退避了几分。

温凛讶异,这人竟能让阴府鬼怪退避三舍。

尽管威压被收,但膝盖发软的感觉一时半会还没缓过来,浑身冰凉,不是冬夜寒风刺骨的冷,是魂体发寒。

唯一发热的地方是掌心莫名出现的红点,不疼但灼热感不容忽视。

温凛盯着掌心那抹消不去的红点,站在废弃老楼的黑暗里,后颈的温热感迟迟不散,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局里不止他一个活人,还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拼了命在护着他的存在,从他入局的那一刻,就寸步未离。

总有一种感觉,可能没入局的时候就在他身边了。

他到底是谁?

威压散去,面前的鬼门关也消失不见,恢复成空旷的孤楼走廊,空气却迟迟不肯回暖。

老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攥住了一样,猛的一颤。

楼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一晃一晃,紧接着——一股黏腻的腥冷气息从墙缝中像蛇一样钻出来。

温凛瞳孔紧缩。

那不是风,也不是冷空气掺杂的腐烂味。

更像是活物的呼吸,正一寸一寸贴着他的皮肤爬过。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还残留着男人触碰过的温热——像极了某个曾在他梦里反复出现过的温度。

是同一个人吗?

他到底是敌是友呢?

温凛对这个人产生了极大地兴趣,一种从未有过的暴力想法正在冷静人格中破土而出。

【局名:墙中怨】

【规则:动,则嵌墙;应,则融骨;看,则被噬。】

短短一句话在他脑海里重放。

既来之则安之,温凛已经被迫接受被拉进这个鬼地方了。

他脑子回忆着规则,几乎本能地压低身体,脚步不敢挪动半分。

他在等。

等那道熟悉的声音,那股“推着他活”的力量再给一点暗示。

果不其然。

他赌对了。

下一秒,耳畔传来那道几乎融进黑暗中轻哑的声线:“走。”像是透过千层万层薄雾一样。

“靠左。”声音不响,却让温凛浑身一震。

熟悉到诡异。

温凛没有回头。他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只靠着那股莫名托住他后颈的温度感,缓缓挪动脚步,踏入左侧的走廊。

走廊狭窄而阴暗,墙皮剥落,像被人硬生生撕扯过。

每走一步,地面都在轻颤。

每走一步,墙缝里的腥气就浓一分。

就在他准备继续往前时——掌心那抹红点突然发烫。

像在警告。

温凛猛地顿住。

前方的黑暗里,一张扭曲的模糊鬼脸正贴着墙壁,缓缓“睁开”了眼。眼窝空洞,淌着发黑的血水,皮肉黏在斑驳的墙面上,缓缓长出褶皱的老皮,那皮跟稀泥无异,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一般,想要挣脱墙的束缚,死死盯着他,没有丝毫挪动的迹象,让温凛浑身汗毛倒竖。他瞬间想起规则里那句“看,则被噬”,强行移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指尖攥得发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即将滴到地上的那坨腐皮显出手的形状慢慢探过来,想要抓住温凛的脚踝。

墙面突然传来细碎“窸窸窣窣”的抓挠声,无数只手在墙内扒拉,把那只还未成型的手吓得紧缩了回去。紧接着,墙面开始渗出血迹,歪歪扭扭地勾勒出一行猩红的血字,墨迹还在往下滴落,沾湿了泛黄的墙皮,触目惊心:

【墙内皆怨魂,步错即葬身,勿听墙下声,勿碰墙中物,丑时一到,活物皆吞。】

血字刚淡,脚下的地板突然往下一陷。

不是震动,是如蠕动。

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楼板下方穿梭拱动,带着浓重的腥腐气往上冲涌,地面微微起伏,大有下一秒就要顶破地面的态度。

温凛低头,看见地板缝隙里渗出暗红的液体,黏腻中甚至还夹杂着几缕黑色的发丝,长短不一,扫过他的鞋面。墙下隐约传来模糊的拖拽声,刺耳的呜咽声,似哭似嚎,听得人魂体发颤,仔细辨别竟还有细碎的、孩童般的呢喃声,贴着地面往上一个劲地要钻入耳中,勾的人想要低头去听。

真真魔音抽魂都不为过。

轻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别听,快跑,墙下东西要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护他周全的声音让温凛莫名信服。

温凛不敢耽搁,压着心底的惊悸,放轻脚步快步往前,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动了墙下的活物,也怕触发“动,则嵌墙”的死规。他咬着牙贴着另一侧墙面疾走,眼角余光不敢再看墙上的鬼脸与血字,掌心的红点持续发烫,为他形成一道屏障,替他隔绝着周遭的阴寒怨气。

转过走廊转角,一道纤细矮小的身影突然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疯狂往下掉,半点声音不敢出,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殡仪馆的白大褂碎片。

——是潘小番!

太好了,她没出事。

看着只是胳膊被墙皮刮出了几道深深地血痕,整个人抖得比白骨骷髅还严重。

显然是被这莫名其妙地地方给吓醒怕了失了魂。

她看见温凛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拼命摇头,用眼神求他别过来、别出声。

幸好!没触发规则。

潘小番被吓破了胆,硬生生憋住了所有动静。

温凛脚步放得更轻了,指了指她脚下,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个“噤声”的口型。

潘小番疯狂点头,看到师兄就跟救命稻草一样,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

可就在这时——

她身后的墙面,缓缓鼓起来一块。

有一只手的轮廓映在墙面上从里面往外顶,墙皮裂开细缝,渗出一点暗红。

潘小番后背贴着墙,根本没察觉。

温凛心下一紧。

不能动,不能喊,一回应,一发声,就是“应则融骨”。

该怎么办……

他刚要打手势让她挪开,耳边那道声音先一步压过来,语气极淡却精准:“她身后,墙要动。扔东西,引开。”

温凛下意识听信他的话,飞快摸向口袋,摸到一枚刚才在殡仪馆平常抛玩的一元硬币,指尖一弹,朝着走廊另一侧空地上扔去。

“嗒。”

轻响落地。

瞬间,整栋楼的抓挠声、蠕动声,齐刷刷朝着声响处涌去。

潘小番身后的鼓包,慢慢瘪了回去。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离死有多近,捂住嘴的手指绞的更紧,连哭都不敢抽噎,只愣愣看着温凛,眼神里全是求生的哀求。

温凛没靠近,也没说话,只是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着自己的脚步,轻一点,再轻一点。

掌心红点依旧发烫。

后颈那抹温热,始终没离开。

黑暗里,墙还在呼吸。

而他身边,早有一道不存在的身影,替他挡下了所有看不见的索命。

是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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