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雪的故乡位于巴陵镇以北。在没有被铁蹄踏平之前，那篇土地曾被称为“闲乐村”。
巴陵盛产油菜，土壤肥沃水源丰富，十分适合庄稼生长。整片地上的农户多于商户，许多村民均是靠种地起家，闲乐村里的村民也不例外。
苏云雪家世代从商。先年苏家祖辈从商来到巴陵，看上了这里的山水佳人，便来了兴致定居于此，苏家从此成了闲乐村的创始人之一。
燕凌之家就在苏家宅子隔壁，燕家世代务农，祖辈土生土长在巴陵，一生只为种好一块儿地。
燕苏两家向来交好，长辈往来甚多。燕家的庄稼到了丰收季总有苏家人来帮，而苏家售出的货供不应求时燕家总能第一时间给人仓库填满，苏家人想要给双倍的价钱，还被人翻了白眼，说着“兄弟之间何故至此”后，便摆手拒绝。
于是在十多年前，眼见着苏家生了女儿，燕家也有了儿子，两人年龄相仿，又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要不是苏母想让孩子们再自由发展一会儿，估计苏云雪和燕凌之的娃娃亲早已提上日程。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燕凌之指定是对苏云雪有些意思的。要不然怎么情窦初开的年纪两人依旧腻在一起，也不听别人的流言蜚语，一直笑着在巷子里哼着小曲溜达去找苏云雪，或者去河里淌水捉鱼带给苏家。
但苏云雪又何尝不是呢？
她天生爱静，不善交际，三岁开始识字时便喜欢自己一人躲进父亲的书房里看些小人书、连环画。母亲想带着她去踏青，却见她满脸不情愿；父亲怕她憋坏了，用糖葫芦收买附近的小女孩来与她交朋友，而她只是奉命坐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孩面前带着礼貌的微笑，并不想理会不断向她搭话的人。
久而久之，女孩们自觉没趣，便跳下石凳子三两结伴向家走去。苏云雪甚至连眼都没有抬，便掏出随身携带的诗集翻开阅读，小小的脸上眉头皱了一天，终于在此刻舒展开来。
苏父躲在附近的屋檐下看着这一幕，深叹一口气，实在是一筹莫展。
直到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提着一个包裹正往苏云雪的方向走去。苏父认出那是隔壁家的小孩，前段时间跟着燕家亲戚一起南下到扬州去玩，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小的燕凌之提着一盒糕点正打算回家，明明脚步已经迈过苏云雪，却还是退步回来，站定在她的面前。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看书？”
燕凌之开口问她。
苏云雪抬头看看他，确认这是自己没见过的人后继续埋头阅读。
“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天要黑了，一会儿会有大灰狼来抓你的！”
苏云雪合上书，似乎有些不理解他为何急切，纠正他道：“这附近没有大树多的地方，不可能会有狼，而且我爹爹一会儿就来接我了，我很安全。”
“哈哈，你终于看我啦。”燕凌之拿出一盒兔子形状的糕点，递给苏云雪，“给你，你皮肤白的就和这个小兔子一样，人也和小兔子一样可爱，要是被大灰狼吃了可就太可惜了，我给你这个小兔子，你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
“诶？”
苏云雪看着他手上的糕点，正是一只惟妙惟肖的小兔子。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可爱的东西，一时间接过爱不释手，甚至忘了爹爹对她的嘱咐——“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可是……可是……”
苏云雪将小兔子递了回去，耳边忽然想起来苏父对她的嘱咐，有些踌躇不安。
“可是什么？”
燕凌之收回手，转身坐到了她的旁边和她一起看夕阳。
“可是……”苏云雪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和陌生人说话，有些不安道，“可是爹爹说陌生人都是坏人，叫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我都不认识你，当然不能跟你一起回家呀。”
“哦……这样啊。呼！”
燕凌之停止晃动的脚，双腿伸直往前一蹦，跳到了苏云雪面前站定。
“我叫燕凌之。”燕凌之认真地看着苏云雪，请求道，“我已经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了，你也告诉我嘛，这样我们就不是陌生人啦。”
“我……我叫苏云雪。”
“你好苏云雪，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然后燕凌之将小兔子递给苏云雪，假装大人一般向她鞠躬作揖后，便牵着人的手准备把人往家带去。
“别担心，到了家我让母亲带你回家去。不过现在太晚啦，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了！”
“不……不用……我爹爹……”
苏云雪就这么被人牵着往前走，有些害羞地低着头。她声如蚊讷，让燕凌之不得不停下脚步，将脑袋凑到她旁边来辨认她的话语。
好在苏父满足地看完一出好戏后终于肯出来救场，一声“雪儿”便引起了女儿的注意。只看见苏云雪飞奔而来扑在他的怀中，闷闷地说了一句她交到了一个朋友。
自此之后，燕凌之便想着法子带着苏云雪到处玩，誓要改掉她一闲下来就要看书的“坏习惯”。
于是小男孩整天带着小女孩上山捉鸟下山斗蛐蛐，带她认识自己结拜的“小弟”和陈家小妹妹，试图让苏云雪融入他的圈子，想看到这张漂亮的脸蛋上绽放出更多的笑容。
苏云雪一开始还很抵触，但终究拗不过固执的燕凌之，只能被迫跟着他到处跑，久而久之，她的话变多了，书也看少了。她还是不爱对外人说话，燕凌之也不强迫她，但就算她话少有时候会让周围感到尴尬，燕凌之总不会让她冷场，甚至还能逗人笑出声。
从此，燕凌之就像一束虹光，成为了苏云雪世界中最独特的存在。
直到情窦初开，直到燕凌之握住她的手时她会想要抽离，直到少女萌动的情愫骤然来临，令苏云雪招架不来，羞耻感席卷全身之时——苏云雪第一次对这莫名的悸动感到危险，甚至想要逃离。
于是她试图和燕凌之拉开距离，想要暂缓胸口异样的悸动。
燕凌之当然不是傻子。这些细微举动落到他的眼里，他能理解苏云雪的羞涩，但真到了放手的那天，燕凌之还是感觉心口绞痛。
他历来是个干脆的人，所以在认清自己对苏云雪的感情后，率先采取了行动。
十二岁的冬日，苏云雪的生日。
燕凌之特意没有睡懒觉，轻车熟路地溜进了苏家小院，躲在苏云雪闺房窗户的下边，伸出一只手轻扣窗柩，等待来人开窗怒斥他一句：为什么不走门。
没过一会儿，里间便传来认命般的声音。
“来了！”
只见苏云雪一手推开窗，一手拿着书，甚是不悦地往下看向燕凌之。
“你就不能走一次正门吗？”
“嘿嘿。”
燕凌之就喜欢看苏云雪微嗔的模样，这是只有他才能看见的表情。
“这不是阿爹说了。你已经是大姑娘了，我也是大小伙了，要是天天跑你家门口晃悠，街坊领居会说闲话的。除非你嫁给我，当我的娘子，别人就不会说闲话了。”
“哼。”
苏云雪没有理他，冷哼一声拿起书假装阅读，试图用书本来遮住脸上的热度。
只可惜燕凌之读不懂少女心，硬是要说破少女用心呵护的心事。
“阿雪你的脸怎么这么红？难道说是终于想要做我的新娘了？”
“才没有！”苏云雪把书丢到他身上，狠狠威胁道，“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告诉你爹爹，让他打得你三天下不了床！”
“别别别，我的好阿雪，我错了还不行吗！”
燕凌之连忙把书递回给苏云雪，双手合十在鼻尖不断鞠躬，祈求原谅的态度可见诚恳。
“好吧原谅你了。快进来，外面冷死了！”
苏云雪接过书，示意燕凌之跳进窗来。于是燕凌之熟练地翻身上窗，落地之时还摆了个潇洒的姿势，给苏云雪抛去媚眼。
秋波被人无情摆手“扇掉”，燕凌之倒也不丧气，围着小炉坐到苏云雪对面，有些激动地发出邀请。
“阿雪阿雪！最近镇上来了可多西域商人。阿爹上次说那边的人带来了好多漂亮的狸奴，甚是乖巧可爱！上次阿爹带来给我看的时候你不在，这次正是个好机会，昨天刚好有个西域来的姐姐带着一只好漂亮的狸奴来镇上摆摊，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狸奴……和陈叔叔家养的那只小狸花一样可爱吗？”
“那当然！西域的狸奴毛发还比小狸花长呢。摸起来可比小狸花舒服得多！不过西域那边的人都叫它们‘猫儿’就是了……”
“好吧。“苏云雪放下书，轻轻点头，”那走吧。天气冷，我们早去早回，还能赶上今天的晚饭。“
只听燕凌之欢呼一声，变戏法一般从背后掏出了一件毯子和漂亮的外套，递给满脸疑惑的苏云雪。
“喏，阿娘让我给你的。说天冷，小姑娘不能被冻着。”
苏云雪接过毯子，笑着让燕凌之回家后代替她感谢她的阿娘。尔后转眼看向那漂亮的外衣，问了燕凌之那这是何意。
“这个。”
燕凌之将衣服往前递了一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回答。
“我不爱上学，阿爹就带我一起去种地。前几日被他带着去邻村帮着治虫害，那家的长姐姐是个厉害的裁缝，我想着你的诞辰就要到了，就拜托她帮我缝一件冬衣，抵了她给我的工钱。“
苏云雪接过衣服，展开在身上比划起来。
这是一件青蓝色相间的长裙，摸上去质感很是不错。整条裙子大抵是羊毛混着棉线一同制作而出，袖口与领口还有裙摆的走线相当工整，看得出缝制这条裙子的裁缝，定是花了些心思的。
“谢谢你凌之，我很喜欢。”
苏云雪抱着衣服轻嗅领口，衣服上有一股淡雅的花香。一想到这是燕凌之送给她的礼物，她在内心里小声欢呼着，嘴角上翘，好一个心花怒放。
少女淡淡的笑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跌进了燕凌之的眼眸。少年人只听见自己的胸腔中响起雷鸣似的心跳，眼中只容得下少女抱着衣裳爱不释手的模样。燕凌之似乎被苏云雪的情绪感染，自己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向上扬起。
他胸口起伏数下，抬手摸了摸鼻尖，好不容易才用爽朗的笑意掩饰着连绵的心跳。
“你喜欢就好，嘿嘿。”燕凌之挠挠头，双颊微热，继续道，“你要是真喜欢，要不就趁着这个机会穿上它去摸小狸奴，也好让我看看这身衣服合不合你身。”
“也好。”
苏云雪正愁找不到合适的衣服出门，燕凌之此话一出，便点头接受了这个建议。
待苏云雪换好衣服，和燕凌之想象中的模样如出一辙。
“好看吗？”
苏云雪跪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整理发型。
“好看。”
燕凌之出声赞美。此刻的他只觉得自己真是天才，这青与白的交错仿佛是苏云雪的代言词。
他看着她站起身来对着镜子左右晃动身躯，最后转了个身面对他，学着城里来访的西域姑娘般将手放在胸口颔首行礼，尔后将自己逗笑起来。
“你笑什么？”
燕凌之还沉浸在少女的自我展示中，却被这几声笑拉回现实。
“没什么，哈哈。我们出门吧！”
苏云雪默默将燕凌之方才的痴笑模样记在心里，从床上拿起毯子当作斗篷一般罩在身上。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她披着毛毯走到自己的衣柜前，一通翻找之后从中取出一件稍大的斗篷，回头递给燕凌之。
“你也穿上，免得到镇上冻坏了，我还得拖着你回家，到时候阿娘又要说我。”
燕凌之接过斗篷嘻嘻笑着：“知道啦知道啦，我家阿雪可真是贴心！”
“又贫嘴！”
苏云雪虚空挥着拳头以示警告，尔后又觉得这样不妥，便收回手转过身，眼神飘向一边，双颊温度正因为那句“我家阿雪”正不断上升。
“走了！”
说完，少女便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走去。
“还害羞了，真可爱啊。”
燕凌之笑声说着，扬声说着“这就来”，便细心为她关上房门，加快脚步追上了少女的身影，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对方冰冷的指尖。被握住的人忽然止住了脚步，想要抽离却被燕凌之用更大的力气阻止。
“就当是我给你暖手好吗？”
燕凌之抬头，用一种几近乞求的口吻想要讨得少女的应允。他瞧见了苏云雪眼中没有决绝的厌恶，只有不断闪烁的犹豫，他的手悄悄加了力气，甚至弯曲指尖做了一些“不经意”的撩拨，于是很轻易地，燕凌之就这样将这双眼中游离的犹豫生生捏碎。
“行吧。”苏云雪将手放松，补充条件，“但是你得答应我，要是被阿爹和阿娘瞧见了，就说是你主动要牵我的。我可不想和他们解释……”
“好好！我都听你的！快走吧。”
这回换燕凌之催促苏云雪了。
于是刹那间，少年与少女擦肩交换身位。
燕凌之脚步轻快，不顾少女落在身后的轻呼一个劲地向前跑去。他的脚踩过掉在地上的断枝，惊了树上小憩的鸟雀，甚至路过遇到刚来出摊的阿婆，也没来得及和对方多说一句完整的寒暄。
苏云雪被他拉着在后面跟着跑，身体早已因为运动逐渐发热。只是寒风实在凌冽，不断地撞到少女娇嫩的双颊上，冻得她双颊泛红，刺痛感阵阵袭来。
“凌……凌之……你慢一些。”
苏云雪终究是跑不动了，拉着燕凌之捂着领口开始喘气。
“怎么了阿雪，走不动了吗？”
罪魁祸首却浑然不知，俯身低头查看苏云雪的状况，还不忘出口打趣两句。
“你看你，走不动了早点给我说呀。跟我你还客气啥？”
苏云雪喘好气，直起身没好气地瞪眼看他：“我们明明是跑过来的！哪里是走的！”
“啊这……不好意思，我往镇上跑习惯了，忘记你常年在家看书，体力不够。”
燕凌之尴尬地摸摸脸，牵起苏云雪的手放慢了速度，解释道：“我是怕天气冷了，镇上的西域商人会早收摊，这样我们就看不到狸奴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们现在慢点走应该也赶得上，没事的！”
“哼。”苏云雪轻哼一声，将燕凌之的手握得更紧，“那还是快点走吧。要是我跑了这么久还见不到你给我说的可爱狸奴，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得令！我的苏大小姐！”
燕凌之学着村口的守卫朝苏云雪敬了个礼，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绕到了苏云雪背后。
“？”
苏云雪正想回头，燕凌之的一只手已经放到了她的腰际。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跃上苏云雪的心头。
“但我忽然想到了还有一种方法！”
“……不管你想到了什么，都答应我不要用它好吗？”
“你不想早点看到小狸奴们？”
“想是想，但……啊……！”
燕凌之手一横一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将苏云雪横抱在了胸前。
少女在他的怀中惊呼一声，燕凌之有意逗她，双臂发力把人向上轻轻一颠，失重的恐惧很快让苏云雪放下一切芥蒂，双手努力抱紧燕凌之的脖子找寻新的安全感。
待苏云雪回过神来，正要发作她的不满。说教之词却在看见近在咫尺的眉眼之时，被尽数咽回喉头。此时的他才察觉到，燕凌之早已不是幼年的玩伴，也不是自己可以随意指使的“小跟班”，更不是可以同枕而眠的青梅竹马。
“你……”
苏云雪伸出手，似是习惯性地，抚摸上了燕凌之的脸颊。
被抚摸之人有一瞬间绷住了皮肤。但不同于苏云雪的反应，燕凌之对这种举动更多的是惊讶，而不是害怕。于是他闭上眼，任由少女手掌抽离。而后用指尖触碰他的额头、用指腹轻捻他的眉心、抚过他挺拔的鼻梁、点上被寒风刺痛的鼻尖……然后是柔软的双颊，以及干涩的双唇。
待这只手点住他的下颚，指尖抽离片刻换上了双手，捧住了他的双颊。燕凌之睁开了眼，眼神跌进了对方黝黑的瞳仁。
“好看吗？”
燕凌之歪着头，顺势将脸埋进了苏云雪的左手手心，朝她眨了眨眼睛。
燕凌之指着小时候苏云雪的照片：你看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QAQ
苏云雪：我现在喜欢打架，出去打不打？
燕凌之：……（抱着小毯子独自哭泣）
下一章继续往事流转——（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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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思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