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三人驱车赶到客栈时,已接近傍晚。
秦望彦将车停到了客栈大门,先让苏云雪和燕凌之下车,自己则驱车转了个向驶向车棚。
燕凌之牵着苏云雪走进客栈,正看见大厅中央的圆桌前围着三个人在打麻将。他驻足看着曲烬一脸闲适,眼角直抽抽。
“我们在外边这么拼命,这小子来了跟度假似的。”
“三饼。”
“碰……”
“诶你等会儿!”
只见曲烬先一步比郑三郎伸手,将胡媚打出的那张牌截了下来,顺手将自己面前的牌推了下去。
“多亏胡姐姐的三饼,我又胡牌了!”
“哎~小曲,你真的是第二次打麻将吗?”
胡媚无奈地拿了个铜板递过去,笑着拆穿曲烬的谎言。
被看破的曲烬倒也不慌乱,收下了胡媚的铜板还不忘给她抛个媚眼:“我可没撒谎呀胡姐姐,三人麻将我真是第一次打呀!“
“瞧你这嘴甜的。今天赢得铜板都够你上街买好几串糖葫芦了,姐姐我家底都快给你掏没啦。”
胡媚笑着将牌推到中央,轻托着腮眯着眼看向曲烬,一双狐狸眼尽是风情万种。
“要是等姐姐真没钱了,只能以身相许喽~“
“不敢不敢。”曲烬虽知这是玩笑,心里依旧咯噔一下,赶忙拒绝,“我有相好,我有相好……只是她远在苏杭,一时间忙于家业不能和我相见。我从军前就发过誓了,这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要不然千虫噬心,万蛊蚀骨。这可不能做出对不起她的事,胡老板你可饶过我吧!”
“哟呵,还是个痴情种。罢了罢了。姐姐我才不喜欢你们这些没有阅历的小年轻呢。”
胡媚摆摆手,俨然失去了开玩笑的兴趣。而身旁的郑三郎瞧见了归来的两人,忽然站起身,连忙朝门后的二人打起招呼:“苏小姐!燕将军!你们回来啦!”
闻言,燕凌之这才将视线从曲烬的身上挪到了郑三郎的身上。见他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想必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内定是被曲烬和胡媚两人折磨得够呛。
“呀,苏妹妹回来了!“
胡媚一见苏云雪,顿时丢了桌上的麻将跑到她身边,担心道:“没受伤吧?那齐穆没难为你吧?”
苏云雪摇摇头,抚上了她按在自己肩头上的手,说了声没事。
胡媚抬手在她眼前晃晃,却见人没有反应,有些疑惑:“你没有解穴吗?”
“胡姐姐的封印已经解了,但看诊途中齐穆又给封上了,而且这次的封印比上次的强,只凭我自己,根本没法解开。”
她说完,房间一时间都陷入沉默。
苏云雪的实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即使胡媚没有见过她动过武功,光是给她传功调息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其内力之雄厚,想要冲破一般的封印,可谓是轻而易举。
“那凌之也不行吗?“
曲烬也走过来,看看苏云雪的眼睛,又看看燕凌之垮下的嘴角,继续问道。
“我试过了。这齐穆的内力雄浑狠戾,要是我自身用全力尚能突破,但给云雪传功,我可没有把握不伤到她。”
“这倒是。”曲烬点头,”但你也冲不破的话,看来这齐穆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大夫啊。“
胡媚闻言,朝曲烬打趣:“那你也是大夫,你也冲不破吗?”
曲烬闻言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是我自夸啊,解穴这种事情我还是很擅长的,只是解法嘛……和你们中原人有些不同。”
“哦?那你来露一手?“
“好啊。”
曲烬也不客气,走到了苏云雪身边,抬手揭开对方的面纱。
燕凌之识趣地给他让了位,顺带拉着郑三郎和胡媚后退几步,示意他们就地观看曲烬的“表演”。
“苏姑娘,得罪了。”
苏云雪颔首默许,曲烬也不客气了。
只见他收敛起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手腕一转从背后拿出一根虫笛。
这笛子通身呈暗紫色,有一只紫色蝴蝶正停在它的顶端。透明的翅膀随着笛子主人的动作左右扑朔,宛若真的呼吸一般微微晃动,若不是看见它一直黏在笛子上不肯逃跑,胡媚差点就信了这是一只真的蝴蝶。
曲烬将笛子横在嘴边,吹出一声短促的调子。苏云雪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这声笛音吸引,一时间被定在原地,却并无不适之感。
“蹭——”
第二声笛声适时响起,似有一阵风伴着笛音钻入屋内,直奔曲烬的袍袖而去。风撩起他宽厚的衣袍顶起又放下,眼尖的燕凌之却看到他的衣袍上出现了一些小小鼓包,似有活物在里间来回翻飞顶撞。
恰时秦望彦停车归来。见众人围成一个圈站在大厅中央,紧张的气氛让他停下脚步,咽了口唾沫就这样站在门口,和众人一起静观其变。
“嗡——”
第三声笛音的曲调相较于先前几声更加绵长婉转。只听这一声彻底唤醒了待在曲烬衣袍中的秘密:数十只蝴蝶以其袖为茧,奋力振翅破茧而出。
刹时间,曲烬周围被这些紫色的蝴蝶包围。他笑着抚摸它们的翅膀,尔后抬手将虫笛再次横在唇边,以曲代言,和这些听话的蝶交流起来——曲调若强,则蝶群向上纷飞盘旋;曲调若低,则蝶群向下俯冲聚拢。
这一来一回后,蝶群与曲烬的步调愈发一致,一旁的燕凌之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好友如此驭虫,不禁叹了一声厉害,而后对上了曲烬得意的双眼。
”……“
燕凌之扭过头,心想就不该给这小子蹬鼻子上脸的机会。手嫌弃地向前摆动催促,示意他别演了快些解穴。
曲烬得意地回过头,在胡媚和郑三郎的惊呼中又吹响了第四声笛音。这段笛声比先前的每一段都要长,曲调蜿蜒复杂,曲声翩跹于高低之间。
紫色的蝶群随着这段曲逐渐向上攀升,忽而折返冲向曲烬对面的苏云雪。
片刻后,每一只紫蝶都找到了合适的落脚处。有的落在苏云雪的发梢,有的落在发尾,有的落在头顶,还有的落在她的鼻尖。蝶群翕动的双翅不经意般扫着苏云雪的皮肤,细微的痒弄得她心痒痒,想要抬手抚摸,却被曲烬轻声制止。
“苏姑娘忍一忍,这些小家伙是来帮你的,不会害你的。”
“好。”
苏云雪被蝶群簇拥,闻言只好作罢,她点头,差点将头顶的那只小蝶惊得向上振翅。
“没事的,没事的。“
曲烬抬手摸了摸它的触角,将它再一次安抚在苏云雪的头顶上。
待蝶群在苏云雪的身上稳住身子后,曲烬站到了苏云雪的背后。他抬手用拇指按在了苏云雪的后脑下,隔着发丝向上摸索着,直到摸到头顶,方才被他安抚的那只小蝶见主人的手就在自己的旁边了,便欣喜地站在了它上边。
曲烬闭眼,将自己的内力缓缓传入对方身体。
医者的内力通常是温暖柔和的,并不都像齐穆那般狠辣无情,也没有燕凌之那般莽撞强大。所以苏云雪的身体并没有抗拒,而是坦然地接受了这股温暖的到来。
这股力量柔却有劲,进入她的经脉后并没有闲逛,而是直奔到了齐穆的内力前,与他缠斗数十次,有败退也有进步。尽管对面咬着不放,但这边丝毫没有退缩的迹象,反而力量渐渐强大,眼见着就快要吞噬掉对方。
苏云雪静静窥探着这场在自己体内的缠斗。她惊讶地发现,曲烬竟能与之斗得不相上下。
面对如此强大的内力,曲烬对付它不但不慌张,甚至游刃有余。至少不像自己和凌之那般只有溃逃的能力。
苏云雪忽然忆起以前在华山上练剑之时。切磋武艺免不了有些小伤小病,尤其是自己同门之间切磋最容易受内伤。所以来太极广场上观战的人群中也有不少是医者世家出身的人,总会在瞧见伤者的时候来帮上一把。苏云雪看过的大夫不说几百至少都有几十,每个人传功时的内力都是柔和温暖,不含一丝狠意。
但曲烬不一样。
虽然其内力依旧包含医者的柔和,但面对猛如野兽的内力时,他却能迸发出一种寻常医者没有的狠意。到现在苏云雪算是明白了,这曲大夫不仅医术高超,武学上也有相当造诣。
正当苏云雪正在惊叹于曲烬的能力时,在一旁旁观的众人也瞪大了眼。
众人当然看不见在苏云雪体内缠斗的两股力量,只是在曲烬输送内力时,驻足在苏云雪身上的蝶群却若雕塑般停止了振翅。数十对漂亮的羽翅几乎一起停止翕动,透明且美丽的翅膀此刻却若锋利的匕首般泛起冷冷的光,这道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成一个点,随后向一个方向迅速掠去。
而“刀光”所及的尽头,正是在给苏云雪传功的曲烬。
与此同时,苏云雪也感受到体内的力量逐渐增强。两股强势的力量在自己体内激烈碰撞,自己想要运功去“劝架”都无法接近。这力量太过强劲,以至于苏云雪都快站不稳身子,只能靠曲烬的手双手支撑,以及蝶群努力地拖拽才能堪堪站稳。
双方在她的体内僵持着,缠斗着,苏云雪的喉头也随着这场愈发激烈的战斗涌上了一股血气,身体剧烈晃动,眼见着快要坚持不住。
“阿雪!”
燕凌之见状就要冲过去扶住她,胡媚眼疾手快把人拉了回来。燕凌之有些不满地看向胡媚,只见对方摇摇头,眼神中蕴含着警告。
“你过去要是打扰了曲大夫,两人都会受内伤。”
胡媚小声解释,见燕凌之不甘地收了手,便也放下手吐出一口气,随后重新握紧成拳。
坚持,坚持住啊,小苏。
胡媚咬着牙在心里给苏云雪加油,却见苏云雪嘴角已留下一些血痕,身形也已摇摇欲坠。但见她依旧皱着眉保持站立,心底只能捏着一把汗,手中掐诀悄然运功,确保万一曲大夫失手,自己也能上去救人。
但曲烬并不慌乱,依旧不急不慢地和齐穆的内力过着招。他知道苏云雪吐了血,也许这在旁人看来是糟糕的迹象,但在他看来,这是胜利的第一步。
苏云雪吐出的血并不是因为受了内伤,而是被曲烬逼出来的瘀血。
和这所谓的齐大夫过了几招后,曲烬也摸清了这齐穆的来头。
至少他肯定不是一介普通的游医,甚至不是中原的游医。
苏云雪和燕凌之之所以解不开这封印,并不只是因为这力量十分强劲,也因为这齐穆心狠,眼见着苏云雪快要戳穿他的秘密,便直接给苏云雪下了毒当作试探。他似乎在赌苏云雪是否会知道自己被封了穴,毕竟谁要是莽撞冲破这个穴道,毒素便会肆无忌惮得冲进她的大脑,随后破坏人的神经,最终致人死地。
而这毒就藏在土里,早已和植物融为一体。那间诊室之所以狭小味重,是因为植物排出来的毒浸入空气,人要是在里边长久待着,必会将其吸入。
曲烬并不知晓这些,但他在苏云雪的体内找到了这种毒素。这毒并不陌生,只是用中原的语言叫不出名字罢了。没想到这齐穆居然和他同源,皆来自云贵苗疆,这下毒的手法却和五毒教不太相同,但这诡异的熟悉感却让曲烬又想到了一个答案——
天一教。
曲烬忽然顿悟。这齐穆就算不是木齐纳,也和天一教脱不了干系。
于是他手指翻动点了苏云雪几处要穴做了保护,一声重喝加重了进攻的力道。
“破!”
伴随着这声怒喝,簇拥在苏云雪身上的蝶群纷纷振翅起飞,化作一团紫雾来到了曲烬身前。
苏云雪口腔中的血就快要含不住,而被曲烬正好一掌狠狠将其拍出。猩红的血液若雨滴一般砸向地面,落地后若花瓣似的在地上残忍开放。她终究招架不住,在穴道被解开的一瞬间脱了力,身体就这样软软倒下。
曲烬收回手,又立刻抬手将人扶住。尔后他吹了一声口哨,蝶群便又一次簇拥到了苏云雪的头顶。它们振翅发出微弱的光,并渐渐汇聚成一团炫丽的紫雾,在曲烬的指挥下向苏云雪的体内输送内力,直到将苏云雪体内的毒素尽数清除。
霎时间,苏云雪只觉耳目清明。
她缓慢地睁开眼,先是看清了支撑房顶的柱子,尔后试着移动双眸去找模糊不清的桌面,待重影变小之时,又一次移眸看向了伫立在门口一脸担忧的老秦,最后将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燕凌之的脸上,却见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牵强地挤出一个微笑,努力地回应她的目光。
“能看见啦?”
曲烬扶她起身,负手站立,左脚向前迈了一步,带着他的小蝴蝶们站到了苏云雪面前检查她的眼中是否有了光。
“很清楚。”苏云雪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清晰,抱拳朝曲烬道谢,“多谢曲大夫相助。”
“哎~你都快成我嫂子了,别叫我曲大夫了,怪生分的。和凌之一样叫我阿烬就好,好吗,云雪?”
”额……嗯。好的,阿烬。“
苏云雪这还是第一次被不熟的人叫名字,有些不习惯。而面对被她一句“阿烬”就弄得快要跳舞的曲烬,她也只好无奈地笑一笑,点头说好。
这边苏云雪听着这声嫂子都没太在意,倒是燕凌之听到耳中,耳根先红了一块。
他本想上来先抱着苏云雪仔细检查,却不想这两个字瞬间让他改了主意,脚跨一步跑到曲烬跟前,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拳。
“给你小子能的!云雪是你叫的吗!”
“嗷!”
曲烬被他揍得嗷嗷叫唤,委屈地绕到苏云雪背后,把她当挡箭牌。
“那我总不能叫嫂子吧!”
“你……!“
燕凌之差点要爆粗口,但看着苏云雪快要冷成冰川的眼神,只好悻悻地收回拳头,将苏云雪揽过来坐下,对她进行紧张的“嘘寒问暖”。
“真吓人啊,我刚进来就看着这苗疆小哥搁那玩蝴蝶,还以为你们在做什么表演。“
秦望彦见众人松了口气,自己也跟着坐到了一边。郑三郎收回想要拍手叫好的念头,却没想到胡媚先他一步鼓起了掌,顺带接了秦望彦的话。
“这怎么不是一出好戏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厉害的驭虫之术。曲弟弟不简单啊!”
“嘿嘿!”曲烬摸摸后脑,也不谦虚接下了这份夸奖,“还得是我师姐教得好。天赋加上好师父,这就是我成功的关键!“
“……你小子还是谦虚点吧。”燕凌之无奈拍拍他的头,话锋一转变成了感谢,“但确实做的不错。谢了,兄弟。”
胡媚上前检查了苏云雪的眼睛,又给她把了脉,惊讶地发现不仅穴道被曲烬解开了,连其身上的经脉都被人顺了一遍,难怪苏云雪现在的状态极好。
“呀,曲弟弟还给苏妹妹清了一下脉呢?”
“举手之劳。”
胡媚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苏云雪也再次道了谢。事实证明夸奖和道谢对曲烬很受用。要不是燕凌之压着,曲烬都快和他的蝴蝶一起飞上天了。
郑三郎看着地上斑驳血迹,忙提出自己去收拾。他哼哧哼哧跑向库房,准备去拿清洁器具。
待众人调整好状态,围坐在一起准备分享情报时,曲烬却率先站了起来。
“怎么?还有表演?”燕凌之调侃道。
“什么表演,我这是正经事。“
曲烬挥手,将蝴蝶尽数收回了袍袖,横笛吹了一段轻柔的曲子,似是为蝶群准备的安眠曲。
随后他收敛情绪,压低声音缓缓说道:“我刚刚给云雪解穴的时候,发现了她体内除了齐穆的内力,还有毒。”
AAA蝴蝶杂耍团团长曲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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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解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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