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烬和燕凌之刚到诊室前,苏云雪也背着长剑踏上屋顶,朝药房这边赶来。
夜色如幕,笼罩着夜行人的步履匆匆。皎月当空,洒下的银辉若清泉般从星河中坠落,落到檐上人身旁,映出她轻盈的绰影。
这是苏云雪第一次穿上夜行衣在屋檐上独自行走。
在宗门修行的日子里,就算是轻功训练,也只是闲暇时踏水而歌,或是踩青云扶摇直上。纯阳宫门内总是清冷寂静。除去比武切磋的太极广场,其他练武之地皆是树影婆娑,摇曳清净。
纵使新入门的小弟子年纪尚小,也会在这般环境下收敛顽意。每个人皆跟随长者背着手,温习道德经,盘坐在祠堂面前,闭目修炼。
没有人会在华山上自由奔跑,更别提像苏云雪现在这样攀上屋顶,自由自在地奔跑。
于是她在夜幕中变换脚步,脚下是前所未有的轻快。要不是事态紧急、时间紧迫,她大概会像小时候那般,将屋上的瓦比作芳草的泥,头上的月比作高挂的金乌,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心情好不惬意。
但可惜这是人命关天的时刻,所以这些欢愉都只能抛之脑后。
苏云雪暗叹一口气,撇下奇怪的心思飞速朝目的地掠去。无论是风的阻挠还是月的皎洁,都无法再一次夺走她的专注。
霎时间,鸟鸣渐弱,犬吠渐无。屋檐上飞驰的女子迈着轻巧的步伐,踏过镇上巡视官的头顶。若是这巡视的打更人此刻没有打哈欠,而是不经意地朝上瞥上一眼,便会在晖月下瞧见少女矫健的绰影,正踏风前进。
奈何他只是打了个哈欠便尽职地再一次敲响铜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无聊的警告再次响起。打更人伸展身体后左顾右盼,巧妙地与屋檐上的倩影“擦肩而过”。
很快,苏云雪便到达了目的地,齐穆的医馆小院。
她站定脚步,停在附近的树上。透过稀疏的树叶,借着微弱的月光朝前望去。苏云雪开始观察,想要找到一个适合的地方进去。漆黑的双眸向左又向右,向上也向下,转了一圈后,她将目光锁定在小院敞开的大门上。
怎么是开着的?苏云雪诧异。
而后她脚踩树枝,只听枝丫发出清脆的低吟后,苏云雪便落地站到了院门旁的墙角前。
她侧目望去,先是瞧见院内晒着月光的药材与簸箕,然后瞧见了挂在门檐左边的蛇笼,竹笼的大门已然打开。
看到这,苏云雪皱了眉。她不知道这笼子里关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小兔狸奴一类可爱的动物。
一种不祥的感觉跃上心头,促使苏云雪转身骤然加快脚步,并没有看见在门内交织着的细丝。
门扉在左,苏云雪便向右走去。她凭借自己的记忆来到后院跟前,正巧看见了墙面上有一处被蹭破的墙皮,她仔细辨认一会儿,认出这大概是燕凌之他们留下的痕迹,便毫不犹豫地吐息运气,蹬地踏上石墙,借力成功翻上了屋檐。
落地蹲下后,苏云雪长呼一口气。
第一次做这种不光彩的事情,对于常年循规蹈矩的她来说,难免会紧张。更别提接下来要做“上房揭瓦”这种事情,这不还没开始做呢,苏云雪的心中已经产生了一种“惭愧”的情愫。
她抬手拍了拍脸颊,算是给自己加油打气。然后看向眼下的瓦片,借着月光的帮助很快找到了被燕凌之和曲烬动过手脚的那片区域。她心下一喜,深呼吸调整好心态,戴上胡媚给她的面罩,抬手将松动的瓦片轻轻拨到一边,给自己留了一个能顺利进入房间内部的洞口。
“唰”
轻轻一声过后,苏云雪翻身落了地,立刻将药柜当作掩体,蹲在了它的后方。
她收紧呼吸,降低呼气的频率。齐穆的药房隔音出奇的好,明明一路上偶有犬吠与鸟鸣,却在此刻变为虚无。仿佛整个房间是万籁俱寂的竹林,只有黑暗和聒噪的心跳在默默运作,惹得苏云雪脸颊微红,背后就快有细汗渗出。
她将暗雪取下抱在胸前,闭上眼开始默念道德经的片段,然后以师尊的教诲飞快结尾,结束了这段自我安慰。
冷静下来后,苏云雪睁开眼,适应黑暗后开始转动双眸观察周围。
好在月色从前院穿过,来到了她的身边,帮助她看清屋内的建筑。苏云雪所在的地方是药房平常抓药的地方,除了浓郁的药味以及古朴的药柜,仿佛没有什么稀奇的物什。
她半蹲起身,在药柜后边露出半个脑袋,仔细观察着周围。确认没有人活动的迹象后,苏云雪总算能站起身,缓解脚上传来的轻微酥麻感。
“嘶——”
久蹲之后站起来后,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苏云雪不禁倒吸一口气,随后深呼吸来缓解脚踝的不适感。
苏云雪上次感到这种不适时,还是少女时期第一次打坐上早课,结束后起来准备练功的时候。
那时候的苏云雪起得急,然后趔趄摔倒雪地上,委屈地喊着师尊。但现在的她可不一样,成长给的底气教会了她摈弃娇气。长大后的苏云雪并不会因为脚麻哭着喊师尊,而是淡定吸一口气,然后转动并活动脚踝,像个无事人一般,朝诊室的方向走去。
她再三确认这附近没有燕凌之和曲烬活动后的痕迹,便浅浅搜查了一下这间房子,没找到任何有嫌疑的物什,便抬起脚放弃了这间房间的探查,迈开脚步朝对面的诊室走去。
穿过大厅,走进诊室。诊室的门没关,确切地说,更像是才被人开了不久。苏云雪判断,燕凌之他们大概就在里边。于是她加快脚步要去和二人汇合,却在踏进诊室的时候,不解地再次皱起了眉。
房内空无一人。早上看诊的那张桌子与椅子还在这里,周围的植被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只有自己打碎的那盆盆栽被人清理了干净,地面就像没有事发过一般干净。
人呢?不会已经回去了?
苏云雪正疑惑着,刺鼻的土腥味却不断攻击她的鼻腔。即使脸上带着面罩,也搁不住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苏云雪不得不捂住鼻子来思考这两人究竟在何处。但一时拿不定主意,她也只能先探查一下这间房间。
苏云雪站在远处,转动双眸开始在诊室内观察。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先是走到右侧一盆不知名盆栽前,这株植物远高于其他植株,苏云雪伸手,正好可以摸着它耷拉下来的叶子。
她踱步到房间最右边,抬眼观察:诊室不大,今早已经看了个大概。虽然只是一瞬,但还是看见了这里边多得离谱的植株。
这一盆盆植株整齐地摆放在房间四个角落,一字排开横向延伸,多得就快将这间房间包围,但这些绿植看上去也不能让人缓解心情,更不像是拿来净化空气用的,抛却这些常规功能,苏云雪现在再看这些植物,这些生机勃勃的生命看上去竟有些惊悚之感。
满屋的盆栽诡异地将叶子耷拉下来,既没有阳光滋润也缺少呼吸的空气,却依旧在疯狂生长。苏云雪看着这些扭曲的生命,倍感不适,便转移目光朝齐穆常坐的那张椅子看去——确切来说,她是在看矗立在椅子背后的那面巨大书架,书架之巨大,与整间房间的其他装潢格格不入。
但看这间房间,齐穆的诊室陈列简单,除了中心的石木桌子与两张相配的椅子以外,屋内的其他家具不是笔架草纸柜,就是满屋的盆栽。所以苏云雪面前这面如墙一般高大的书架出现在这里,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有端倪。
苏云雪走到书架前,抬手翻看那些散落在架子上的书籍。
除却这几本,书架上大多数是一些摆放整齐地医学古籍,偶尔有一些市井小说。但除了中间的两排书籍以外,高处与低处的书籍似乎很久没有被人翻动过。苏云雪蹲下身,用手在最后一排书上随意一划,食指与中指便沾满了灰尘。
苏云雪抬手看了眼手指,大拇指捏着两根手指的指腹来回摩挲片刻后,将附着在上边的灰尘彻底抹除。紧接着她直起身,摸上了中间那一排书,依旧是用的食指与中指,但这次不同于刚刚,苏云雪收回来的指腹上,并没有沾满灰尘。
这是个方便拿取的位置,大概这一排的书,是齐穆常用的书吧。
苏云雪心中想着,依旧习惯性地将拇指覆在食指与中指上方,抹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齐穆不在这,燕凌之和曲烬也不在。苏云雪可不信齐穆大半夜的能在四处乱逛,因此现在只有一个可能了:燕凌之和曲烬已经和齐穆打了照面。
当然,最好的结果就是两人已经找到了证据,已经回了客栈。但还有一种很差的可能:燕凌之和曲烬遇到了齐穆,三人混战一团并且换了地方。
想到这,苏云雪的眉头又一次下压。直觉让她偏向于第二种想法,若真是这样,论齐穆的阴狠手辣,燕曲二人要是对上他,只会是凶多吉少。
“凌之……”
苏云雪压下嗓子,有些担心地唤起燕凌之的名。
自由的雪:走夜路还能上房揭瓦,有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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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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