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四周寂静如初，并没有因为苏云雪的这声低吟掀起波澜。

她侧目看向紧闭的窗，月色被锁在窗外，无法穿过厚重的窗棂来到她的身边拥抱她，安慰她。于是苏云雪只能一个人独享这份寂寞与担忧，只好无力地抬着头看向书架的顶端，祈祷从中发现最后的蛛丝马迹。

她伸出手，尽力地往上递出。书架已然超过了她的身高，她只能踮着脚努力用指尖去够，几番尝试过后，她终究是摸到了顶端的书册。

苏云雪收回手，看着布满指尖上的灰尘沉默不语。这最后的线索算是彻底了断，这面书架也失去了它的调查价值。

还是去看看这些植物吧。苏云雪想。

于是她转身看向左侧的植株，走到它的身边，抬手摸上了湿润的土壤。

苏云雪想起早上瞥到的场景，心想这植物土壤下边估计也埋着齐穆那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戴上手套，指尖触到蓬松的土壤，按照这些土壤的蓬松度来看，这些植株应当是常年被人悉心照料的。

土壤蓬松，大概是刚被施过肥浇过水。所以苏云雪手指插进土壤开始翻找的过程并不艰难。只见她将手指屈起，将覆在表面的土壤向外拨开，很快便在土壤中间挖出了一个小坑。她将手用力插入这个坑，努力在内部反复搅动着。

很快，苏云雪便在土壤的中间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什。

这个发现让她既惊又喜，连忙用力将其往外拽出：这是一根细长的棒状物，表面光滑，形状也不是很规则。光凭触感，苏云雪已经将它的真面目猜了个大概，但为了进一步确认，她还是将其捏在手中，站起身来到了窗边，借着可怜的月光验其真身。

果然。苏云雪暗道。

这根棒状物和早上看到的那根指骨一样，也是一根人的白骨。至于这是人的哪一根骨头，苏云雪不是仵作，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将这根骨头放进了自己的包裹，站起身，总算是找到了一些证据。若是将这根白骨交给县衙仵作验证，便可定齐穆的罪。

思及此，她将拨开的土壤隆起，尽数拨回自己挖出的小坑里。

可刚将小坑填平，苏云雪心中又冒出了一个疑问：仅凭这根手指，又怎么能定齐穆的罪呢？

若是交给县衙，他们大费周章来搜查药馆，这样惊动了齐穆不说，也会连累全镇的百姓。况且将这根骨头交出去，也不好交代这根白骨的来源。更何况现在他们三人算是夜闯民宅，就算是靠着燕凌之的关系糊弄过去，凭借着齐穆的狡诈，非但这罪治不了，自己可能还会被泼上脏水。

苏云雪摇摇头，还是将指骨取出，重新埋回了原来的地方。

再找找其他证据吧。

苏云雪心想，迈着脚步往药房方向走，试图从药材中找到齐穆下毒的证据。

而就在这时，一声诡异的声响忽然从书柜背后传来。苏云雪急忙蹲下，朝书架挪动脚步。她凝神屏息辨认着声响的来源，不一会儿锁定了方向——这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是从书架内部传出的。

苏云雪将耳朵贴在书架中间的书籍上，想要听清这奇怪的声响。就在她耳朵刚接触到书册的一刹那，书架后忽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无耻小徒，居然耍阴招！“

苏云雪心下一惊，立刻朝后退去。

她退得急，忘记书架前方正摆着齐穆看诊用的石木书桌。于是下一秒，苏云雪狠狠地撞到了桌角，腰部传来的刺激的疼痛让她差点痛呼出声。

她伸手想要揉揉背撞痛的部位，却听见书架内忽然又一次传来一声怒吼，声音熟悉地让她瞪大双眼——

“凌之？！”

苏云雪也顾不上疼痛，抽出长剑想要劈开书架进去一探究竟。但内部传来一股力量震得书架开始微微震动，尔后震动的频率越发频繁，最后如地震般，整间房间内的物件都开始发出碰撞的悲鸣。

苏云雪将手按在书架上，以此保持平衡。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在的局面。至少她现在知道了一个信息：这个书架后边藏着一间暗室，如果她没听错的话，燕凌之和曲烬现在正在里边跟齐穆打作一团。

做出猜测之后，苏云雪也不再犹豫。抽出自己的长剑运气念诀，暗雪在她的驱动下闪着荧荧的蓝光，待这份光芒通通汇聚到剑尖时，苏云雪高喝一声“破”，挥剑狠狠向前方一劈，书架应声折断向两边倒去。

刹那间，散乱的书页于空中炸开，纸屑若暴雨般倾泻而下。

苏云雪避开倒下的书架，匆匆朝前走去。她挥手将漂浮在眼前遮挡视线的灰尘挥开，视野恢复清明后，她瞧见了一个洞口，洞口内部有用乱石堆砌而成的简易楼梯，深处传来兵械碰撞声与刺耳的吼叫声。

苏云雪仅用片刻便判断出曲烬与燕凌之的声音。但另一人的声音，实属陌生。

她抛却杂念，飞身向洞穴深处掠去。很快，苏云雪便到了洞的尽头：一间装潢华丽的房间。

她一进房间，就被吓了一跳。一是苏云雪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场景，二是苏云雪瞧见了价值不菲的檀木桌上，正躺着一具不知名的人形白骨。

不同于通道的简陋，这间房间的装潢堪比奢靡：实木的家具与精美的刺绣床单，名贵的挂画与精致的地毯，要不是墙上挂着两具人骨，苏云雪就快要相信这只是个陌生的世外桃源，并不是人间地狱。

和楼上的诊室一样，这间房间依旧布满绿植，只是比上边多了一样东西——整齐摆放的绿植中间，大大小小的水盆正错落其间。

苏云雪躲在通道口朝里看，正看见燕凌之挥着随身匕首一边护着曲烬，一边刺向一个高大的男人；而曲烬则吹着笛子一脸轻松写意，不断躲避男人的追杀，看起来游刃有余，甚至还有时间放下笛子对男人冷嘲热讽。

苏云雪皱眉观战，算是知道了刚刚那句“耍阴招”是在骂谁了。

她闭眼缓神，继续观察着战局。只见那高大男人正追着两人挥动长鞭，最终吹着不知名的曲调。在这曲子的催动下，水盆里忽然爬出很多奇怪的虫子。大片大片的虫群正舞动着触角朝曲烬二人爬去，眼见着就要将两人围在中间。

只听曲烬横笛吹出一段动听的旋律，随即袍袖中忽然窜出数十只蜘蛛，冲上来虫的背，咬作一团。

借着这个契机，苏云雪这才有机会细看这个陌生男人：她能确定，这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此人脸上画着未知图腾，图案正因主人的怒吼在脸上向外延展。

他因愤怒双眼微张。他的眼睛不大，鼻头却硕大，双唇偏厚且唇色呈深红色，耳朵上挂着很多银饰，身上的服饰大都是黑色与暗红色的布料组成，款式和第一次见曲烬穿的样式差不多，彼时的曲烬也和他一样，身上也坠着很多银饰。

而现在，这些银饰正随着主人运动的相反方向来回摆动，相互碰撞后发出脆响。

这人也是苗疆的吧。苏云雪猜测。

她看着燕凌之护着一个打着一个，其中一个还在起哄添乱，又急又想笑。但苏云雪看着两人默契地配合，虽然心急，但还是感到莫名的安心。于是在帮忙和观战之间，他选择了信任，也算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去帮上他们的忙。

“你说你这一把年纪了，还装什么小年轻？”

一曲笛音过后，曲烬又一次召出了蜘蛛参战，只是相比于刚刚召出的蜘蛛，这一只显然比刚才那一群大上不少。

“……”

高大的男人吹了一声口哨，一条蛇便悄悄从水盆中窜出，“嘶嘶“地吐出蛇信，阴狠地盯着曲烬。但只有苏云雪瞧见了，同时窜出来的不只是一条蛇，另一条蛇则躲进了植株的阴影中，朝曲烬二人的地方恰巧挪动身子。

苏云雪见状，身子下压盯着那条蛇，看清了它的去向后，将暗雪放在了胸前，剑身已然出鞘。

双方在房内打的不可开交，怒吼声仿佛要将整间屋子震碎。

“他说了啥？”

燕凌之又一次被男人用蛮力弹出十米远，索性以退为进，靠在吹笛子的曲烬身旁，疑惑地询问曲烬。

“没什么。一句族内俚语罢了。有点脏，还是别脏了你的耳朵。”

“那我更得听听了，丰富一下知识。“

“嫂子不在，你也得学点好的行不行，我的大将军……啊！“

在他们插科打诨的时候，这条蛇已经逼近了两人。曲烬的蜘蛛正和男人召唤的虫子打作一团，也无暇听见主人的召唤前来护卫，而就在这条蛇即将咬上曲烬的小腿时，曲烬一个跳跃跃上了房间里的床榻。从腰间摸出匕首，轻吹一声口哨，将匕首狠狠地朝蛇投出，眨眼间，匕首已经稳稳地钉在了蛇的七寸。

“蛇的种类我可能认不清，但让我杀一条蛇，我还是很了解的。”

曲烬得意地看向气急败坏的男人，然后看向了无语的燕凌之，打了个手势：撤？

恰巧燕凌抬了头，瞧见曲烬的手势，点了点头。于是二人同时巧妙脱身，双双朝洞口掠去。

“还想跑？”

高大的男人见状，忽然冷笑一声。他高喝一声震碎墙面，顶部的墙皮支撑不住便不断往下落，直到完全脱离墙壁，攀附在墙面上的无数蛊虫发狂似的往下落，很快就将二人包围。

“不好！是蜈蚣！“

曲烬看清脚边的虫后，忽然收敛神情，横笛召回蛛王。但还是慢了一步，只见一只蜈蚣已经攀上了他的脚尖，纵使他脚快甩掉了这一只，另一只很快也爬了上来。

“啧，真是烦人。”

燕凌之也被这些虫子弄得烦躁，毕竟被咬一口就是大事。

二人一边扫开虫子一边边往入口撤去。而就在此时，蛰伏在阴影处的毒蛇忽然张开血盆大口，朝燕凌之的方向袭来。

也许是蛇的杀意太过明显，燕凌之踩死另一只蜈蚣后，连忙转身躲闪。曲烬也拿着笛子够了过来，却还是晚了一步，毒蛇早已掠过了他的虫笛，眼见着就快要咬住燕凌之的手臂。

见躲闪不及，燕凌之心一横，闭着眼伸出一只手想要接住毒蛇。

大不了就是废一只手臂呗。燕凌之想。

他朝毒蛇抓去，就在其两颗凶戾的利齿快要接触到小臂时，一股清丽有力的剑气穿透而来，直接将毒蛇击飞，钉在了对面的墙上。

“？”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人都愣了一瞬。但眼下也没有时间去分辨是敌是友，燕凌之立刻抓住还在愣神的曲烬，立刻朝房门掠去。高大男人见状，立刻飞身去抓，却被一股狠厉的力量挡了回去。他用手挡住面门，待一切沉于寂静后，他放下手，只看到一黑衣人站在门前，静静地望了他最后一眼。

尔后他看向剑气掠起的气流撩开了来人的额发，那一点猩红正点在来人的眉心，凉意瞬间刺入他的心脏。

“原来是你。”

男人发出狂笑，看向黑衣人的笑容染上了一抹阴鸷。

见曲烬和燕凌之钻入隧道后，黑衣人挥剑向上劈出一剑，剑气将洞穴上方的碎石震碎，封住了男人前来捉人的道路。

三人一路狂奔到入口。再看向身后再无来人后，燕凌之喘出一口气，想起方才毒蛇张开的血盆大口，心有余悸。

他看向最后出来的陌生黑衣人，在看到对方额间一抹熟悉的殷红时，他愣住了神。

“你……”

“嘘。”苏云雪做出了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外院，“回去再说。”

苏云雪说完话，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外。只见她足间点地翻墙而出，很快消失在了燕凌之与曲烬二人的视野里。

“我就说，你和我这种苗疆美男子深夜单独幽会，嫂子肯定会介意的。”

曲烬拍拍燕凌之的肩，抛去一个同情的媚眼。任由对方愣在原地，也学着苏云雪一脸冷静的模样，很快跳出了外墙。

一时间，他与“嫂子”二人并排站在墙外面面相觑。

只剩尚未缓过神来的燕将军仍站在院内墙角，想要给曲烬的那一巴掌到底还是没来得及扇出去。

他只得维持原状，僵着手臂，一人孤独地在风中凌乱思考人生。

你们是在开斗虫大会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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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