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早晨依旧寒凉，但到了晌午，温度便上了去。

今日天气甚佳，不仅万里无云，就连躲在云后边的太阳，都要比前几日更为炽热。洒向大地的阳光再也不像往日般冰冷，反而打在人的皮肤上，还有点春日的才有的温润。

要不是发生了这样的异变，今日定会是个适合春游的好日子。

但头顶的阳光就算再温暖，也照不进院内三人的心，更别提融化各自在心中埋下的坚冰。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燕凌之率先开口提议道。

“阿烬，你先盯着这个人。我们去药房找找看，万一这个孙子真躲在客栈里，咱们直接可以瓮中捉鳖！”

曲烬微微后仰，连连摆手。

“那还是希望他不要在客栈里吧。就算我们这边有三个人，不能打的比能打的多了去了！”

曲烬摆摆手，连呸三声后跺脚直说晦气。

“要真打起来了你们坚持坚持，丰将军他们大概过会儿就来了。”

燕凌之想了想，从腰间的小包中掏出一支小笛递给曲烬。

“喏，你给我的。你不是说紧要关头就吹吗，这次我不是一个人了，你还要管一群人，这笛子该物归原主了。”

曲烬接过小笛，盯着手中这根短短的玉笛发愣。这玉笛虽小，吹出来的声音却是实打实的。

毕竟这是自己无聊的时候跟着师姐雕的，除了能吹出很大的声音以外，这笛子并没有什么用。

不过现在有用了，充当求救信号完全够用。

“行吧。那我就分个神，希望这人最好不是木齐纳。”

曲烬收回笛子，转身准备开门回去。手接触木门之时，他侧身看过来，正看着苏云雪和燕凌之盯着自己，后者嘴角挂上了一抹欠揍的笑容。

“真要死了的话，记得喊救命。本大爷要是听到了，第一时间来救你。”

燕凌之指了指笛子，然后指了指自己。

“你还是闭嘴吧！留点嘴德！”

曲烬没好气地呸了燕凌之一声，苏云雪也觉得这话有点过了，抬手轻轻掐了一下燕凌之的胳膊。

“得得得，你看我家云雪都成你盟友了！不跟你闹了，我们走了！”

“快走吧，你再墨迹木齐纳都跑了！”

曲烬朝内推开门，侧身朝两人挥挥手后便走进院内。

苏云雪听见门后传来门闩上锁的声音，对燕凌之点点头，两人默契地运起轻功朝药房的方向掠去。

在去的路上，苏云雪转动眼眸，边飞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相比于早上的混乱，现在的人群要少得多。

街上逗留的多数是正常人，那些失心疯的镇民大多被上街帮忙的秦望彦和胡媚控制了。毕竟苏云雪没走出几步，就看到树下或者居民后院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镇民。

“到了。”

燕凌之落地，苏云雪在他的身后落下。

此时的药房周围站满了县衙的人，燕凌之上前交涉，只见对方摇头后又点头，但在看到燕凌之出示令牌之后，直接给人让了位置。

“走吧。”

燕凌之站在门口招呼苏云雪过去，待苏云雪进了门，燕凌之将药房的院门关上，上了门闩之后敲了敲门隔着门缝对守在外边的民兵嘱咐：“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开前后院的门。”

两人刚一进门，就发现味道不对劲。

刺鼻的血腥味充斥于空气，其中还有尘埃，围着残垣断壁在半空中盘旋。

苏云雪捂着口鼻朝里看去。

只见院内晾晒的药材洒落一地，身形不一的人倒在周围，地面上的枯枝落叶被血液浸湿，静静地倒在大片血泊之中。

血水蔓延与洒在地上的药水融为一体，就好似连绵不断的湖泊汇聚于此，血与水混杂于整片天地，浸染出一片血海。

“……”

苏云雪深呼吸，快要溢出门墙的血腥味已经冲破鼻腔，实在令人作呕。

很显然，这些药童与煎药的佣人早已成为木齐纳逃跑的牺牲品。

除了院内的惨状，院墙与门檐也没有幸免于难：院墙的墙面被破坏，主房与偏房的墙体上印着快要干涸的血迹，门檐上的木头像是遭受了重击一般，在初春的寒风中摇摇欲坠。更让人心寒的是，残破不堪的门檐下甚至趴着两个小童，上边那个试图护着身下的小童逃跑，只可惜掉下来的横梁太过沉重，两人都没能逃过一劫。

“这是地震了吗？”

苏云雪不忍再看，只好扭头看向燕凌之，似乎想要一个能够欺骗自己的答案。

“不知道。但从这受损的状况来看，应该是木齐纳跑路之前隐藏踪迹的过激行为。”

燕凌之抬手在自己的鼻尖前上下扇动，可任由自己如何用力，这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挥之不去。

倒下的人儿全是平日里跟着木齐纳采药抓药的小药童。

苏云雪朝前走着，在主屋前的一片空地停下。只见她走到最近的药童前，蹲下身，细细端详他的模样。

倒下的是个男孩。

从着装来看，是第一次给苏云雪引路的那个药童。

此刻的他呈仰面躺着，阳光打在他的半边身体上，一缕阳光被高大的树枝遮挡后，被迫跳到他半阖的双眼，为他浑浊的眼珠增添了一份光芒。

小童左侧胸膛有一个骇人的伤口，看上去像是被野兽撕扯所致。

干涸的血液顺着他的肩膀一路流到地上，形成一小滩乌黑的水潭。小童就这么躺在小水潭上边，看着蓝蓝的天与白白的云，然后乌云飘了过来，阴影笼罩了他的视线——苏云雪凑了过来，他“看见”了她紧蹙的眉头。

他本该在山川河流的怀抱中睡着，如今却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感受来得太晚的阳光。

苏云雪蹲下身去探他的脉搏，意料之中没有动静。

“……”

苏云雪看着那双失去神采的双眼，伸出手掌覆盖在他的眼上，往下轻轻一抹，让他真正地“睡”了过去。

燕凌之走过来，蹲在苏云雪的身边。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片完整的树叶，将叶子轻轻放在小童的脸上，用树叶覆盖这个陌生孩子的面容，然后大手摸了摸他额间的碎发，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还是晚了一步。”

这句话道出了他的不甘与怒火，苏云雪听在耳中，拳头不自觉地捏紧。

“走吧。”她站起身，逼迫自己不再向下看，“找找吧，说不定还有活着的。”

苏云雪离开了小童身边，独自朝前走去。燕凌之站在她的身后兀自点头，也跟着迈出脚步四处观察。

二人围着小院巡了一圈，毫无意外地，没有任何收获。

“进里边看看吧。”

燕凌之提议，苏云雪点点头。二人绕过一地的尸体，一同走进了主屋内。

相对于外院的惨状，主屋内的情况相对要好一些。抛去因为打斗东倒西歪翻在地上的家具不说，至少墙面以及家具本体，还算是完整。

“哐”的一声，燕凌之踢开了脚下碍事的木板。

却不想这块木板不偏不倚地插进了药柜的底下，本就缺了一个柜脚的药柜正因为这一踢又失去了一个柜脚，

两个柜脚不足以支撑巨大木柜的重量，于是下一秒，柜子朝下倒下。

“轰！”

刹那间药柜应声倒下。厚实的木板与结实的地面撞了个满怀，尘埃与碎屑交织飞溅，呛人的灰尘味道瞬间弥散。

“凌之？！”

一声巨响吓飞了站在外边观察情况的小雀，也吓到了正迈腿走进房子的苏云雪。

尘埃落地后，她强忍着咳嗽的**反复挥动眼前的灰尘，终于从一声声咳嗽声中找到了燕凌之的方位。

“你没事吧？”

苏云雪加紧脚步跑到燕凌之的身前，伸手拍打他的背心，眼中满是担忧。

“咳咳咳……咳……无碍，无碍！”

燕凌之捂住口鼻，悄悄用拇指抹掉被逼出来的泪水。直起身抓住苏云雪拍打的手，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问题。

“没事就好。”

苏云雪见他站起身来，便放下手任由人抓住，环顾四周.

“里边看起来比外边好一些，至少没看见人。”

“是啊。但这也说明了木齐纳也不在这边。”

燕凌之也观察起每个角落。他抬头看着吊顶，认出了这是上次夜探之时他和曲烬的第一个落脚点。

“这是药房。”苏云雪俯身看向洒落一地的药材，猜测道，“药物都还在，说明这些东西不重要。”

“他都要逃跑了，大概也不会带上这些便宜的药材吧？”

“也是。”苏云雪看着倒地的柜子，问道，“也没见到那些粉末……也许已经用完了吧。”

“也许吧。毕竟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燕凌之指了指诊室方向。

“去诊室看看。”

“好。”

再三确认没有线索后，苏云雪和燕凌之离开了药房，朝诊室方向走去。

药房与诊室之间只隔着一条连廊，所以从药房门口往东看，便能看见诊室的门，而密室也在这扇门之后。

两人走到距离门还有半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便侧身微微靠在门扉上边，一只手搭在了各自的武器上边。

这一路都没看到木齐纳的身影，那这个人十有**是躲在这扇门里了。

他们都同木齐纳短暂交手过，都知道此人阴狠凶险。毕竟现在还不知道会面对什么阴招，小心一点总归是好的。

于是苏云雪在右，燕凌之在左。两人对视三秒后一同将视线转移到门缝。

燕凌之轻轻推动门扉，随着门缝被这个动作扩大，视线挤进去的面积也变得多了一些。

燕凌之屏住呼吸，侧身朝里面看去。

相比于药房与外院的混乱与惨烈，诊室可谓是“一尘不染”。

除去被劈开的书架。诊室内完整的书桌，摆放整齐的椅子，散落一地但是还算完整的书籍……唯一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只有本该被植被覆盖的房间角落，此刻却是空空如也。

“没人。”

燕凌之转着眼睛，左看右看也没见到木齐纳的人影。于是他直起身，朝苏云雪做了个“安全”的信号，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也没人。”燕凌之看着眼前被乱石堵住的密室入口，喃喃道，“还有闲心用石头堵住门，莫不是真的在这里边？”

“他不像是会躲在同一个地方的人。”

苏云雪摇摇头，走到原先摆放绿植的地方观察着。

这里的植被似乎被人连夜转移，遗留下来的土壤以及水印覆盖在部分地面，若是仔细观察，散乱的土壤依稀能组合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脚印。

“带这么多植物，也跑不远吧？”燕凌之看着以前被植物覆盖的地面，沉思道，“莫不是之后还来了帮手，帮着运植物不帮人逃走？”

“县衙眼皮子底下，不好溜走。”

苏云雪转身去了另一个角落，看着地上的土壤皱眉。

“但是帮手来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什么意思？”

燕凌之走到苏云雪旁边，正巧看到对方朝下边点头，示意他看向自己目光所及之处。

他低头看着脚下凌乱的泥土，俯身片刻后又站回远处，冷笑道：“动作够快啊，我就说他一个人怎么可能能搬完这里全部的植物。”

“是的，但他们走得太急，也算是给我们留下了线索。”

苏云雪看着脚印，回想了一下巴陵县的地理位置，分析道。

“西边有浩气盟的营地，东边只有一条通往洛道的主道，而且出了巴陵镇又有浩气盟驻扎在洛道的营地……现在整个武林因为木齐纳的悬赏都在找他，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在大家面前露面。”

“所以他选择躲起来，趁着这场混乱没人管他，好找机会逃出去。”

“是的。我不认为他是一个莽撞的人。就算这些植被里有他花心血培育的血蚕蛊，他也不会因为这些东西丢掉自己的自由，乃至生命。”

“那更好办了。”

燕凌之看看苏云雪，笑了起来。

“就算他躲起来了，他那些小弟可躲不了。”

“哦？”

苏云雪不解地看向燕凌之，正巧对上对方得意的神情。

“木齐纳很聪明，但是他的小弟可不是这样，要不然也不会留下这些不干净的尾巴给我们看。”

“是这样，但是这和丰将军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想想看啊，阿雪。”

燕凌之指了指窗外，解释道。

“虽然他们不聪明，但至少不会蠢到去闯浩气盟的营地。况且昨晚我们弄出这么大动静，早就惊动了县衙。县衙今早就守了前院和后院，连一只老鼠都不放过，怎么会放过一群活人呢？”

“没错。那他们是怎么逃出去的呢？”

“无非就是易容，趁着夜色和排查的空挡混入了换班的民兵中。但这毕竟是不光彩的事情，就算这样顺利逃出去了，人难免会紧张，所以更不可能走西边去触霉头。”

“ 我懂你意思了。”苏云雪点点头，“也就是说，他们不会走西边，而是往东走，走到通向洛道的那条商道上。本以为穿过巴陵就是安全的，但他们不知道丰将军他们正朝这边赶来。”

“更何况他们这个状态肯定会引起丰将军的怀疑。”

燕凌之指了指两人脚边的脚印。

“他们要是遇到了。我可不认为丰将军会放过他们。”

“这倒是。”

苏云雪松了口气，看着燕凌之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终于将嘴角提了起来。毕竟对于“丰将军他们会赢”这个事实，两人均表示赞同。

“那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了。”

苏云雪转身站到书架面前，笃定道。

“要么木齐纳藏在石头堆后边，要么躲在巴陵镇内。”

“那我还是希望他在这后边待着。他要是躲在镇上，指不定又要作什么妖蛾子。”

燕凌之学着曲烬的模样双手合十向上苍祈祷，祈祷木齐纳最好就躲在这扇门后，不要再出去祸害众生。

“最好也不要再呼吸了。”

燕凌之甩下一句无情的话后，便抬手运功高喝一声。

“喝！”

只听“轰隆”一声，石头被狠厉的掌风轰开。

乱石飞溅落在苏云雪脚边。她踢开残木，越过乱石，探身朝前看去。

之间昨晚无意间发现的暗室洞窟，此刻却在阳光的反衬下，变得深不见底。

猜猜看，木齐纳究竟在哪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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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