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威尔顿刚刚结束外勤的巡查任务,跌跌撞撞地往署长办公室跑。他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甚至来不及敲。
“克莉斯署长,克莉斯署长!艾尔德他……”
他打开门,看见的却是克莉斯严肃至极的脸。克莉斯虽然是前辈,但平日里一直是很温和的,她的威严并不外化,只有在处理正事的时候才漏出一些。
克莉斯正翻看着一沓口供,闻声抬头看了威尔顿一眼。她眼下一片青黑,脸上是遮不住的疲惫,原本的杀人案就已经足够劳神,没想到又出了这种事。
威尔顿看着她手中的东西,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克莉斯署长,罗斯特他真的……,艾尔德他……”
克莉斯放下手中的口供,捏了捏鼻根,她叹了口气,说道:“跟我来吧。”
审讯室里,艾尔德垂着头坐在桌前,他浑身都是血,手一直在发抖,嘴唇发白,眼神涣散,身上一个又一个指甲扣出来的血窟窿,狼狈至极的模样。
威尔顿愣在了门口,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艾尔德,这样狼狈不堪,破败至极的艾尔德。
在威尔顿的印象里,艾尔德一直是个不务正业的半吊子。平日里不是在睡觉就是想办法偷懒,有能力有才华,但不努力不上进,跟他说十句话,他能正经回你一句都算走运。
好不容易遇上他感兴趣的案子,还要先赖半天说服自己,威尔顿总觉得艾尔德估计也没见过自己这样不好哄的。
审讯持续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艾尔德从最初慌乱地极力辩解,到后来无力地沉默认命。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说了实话,说了自己所看见的一切,却没有人相信,同样的问题,一遍又一遍,他最开始还会认真解释,到最后只剩下失望,连说句话的力气都不再有。
最后他能被放出来,还是因为有当时的署长克莉斯替他担保,但即便如此,艾尔德还是在审讯室里被关了半个月。不过除了前五天,后面基本上都没有人再来过了。
审讯室的灯常亮着,三面墙都有玻璃窗。时时被监视着,他睡不好,于是就干脆一直醒着。审讯室每天只有一顿饭,简约粗陋,他不喜欢吃,就也都没怎么动过,半个月的时间,艾尔德整个人都瘦得脱了相。
后来可能是太无聊了,艾尔德就开始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精力在审讯室拆墙。他拆得很小心,很仔细,一点点把墙皮扒掉,然后开始抽砖。一块一块,细细地往外抽。
没有工具,他就用指甲,用指腹一点点地去磨,直到圆润的指甲变得参差,直到手指上的皮肤被磨烂,一双手变得破烂不堪。他抽出来的每一块砖都沾着血,沾着他的迷茫与不安。
负责看守的探员不管他,只当他是有病,审讯室的墙这么厚,量他也挖不出墙去。可他们确实是小看了艾尔德的能耐,等他们再次从审讯室看见艾尔德时,他已经又把墙砖一块块填好了。
……
想到这,克莉斯笑道:“要不是我从你挖的洞一直往里找过去,还真不知道你把这老鼠洞挖到了档案室。”
她扬了扬手上的档案,看着艾尔德问道:“小艾尔德,你当初为什么把洞挖到这里?”
艾尔德回视她,眼神淡漠,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还以为您会直接问我两年前越狱的理由,这种陈年往事,问这么多干什么?”
“陈年往事吗?我可不这么觉得,”克莉斯边说边往艾尔德这边走,她看了看周围,视线最终锁定在墙上的洞上。
“你从七年前就想过来了吧?只不过不巧,你挖过来的那天,我拿走了你需要的所有档案,所以,你无功而返,只是烧了自己所有的口供,是不是?”
“……”
见艾尔德不说话,克莉斯笑了笑,自顾自地说道:“你当时在想什么呢,艾尔德?你在警署待了两年,一直是初级探员,没资格进档案室,当你知道审讯室与档案室之间是一堵墙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你没有想该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没有想该如何离开这个折磨你的地方,你当时认命了,对吧?”
“我……”艾尔德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东西。
克莉斯继续道:“而在放弃自己之后,你想的却是怎么去把以前案件的档案毁掉,这我倒是想问问了,为什么?”
她俯下身,眼神骤然变得阴冷,直直地盯着艾尔德,“艾尔德,你在那两年,或者说,你在那五天里,到底发现了什么?”
艾尔德被她逼得节节败退,他偏过头,避开克莉斯的眼神,随后深吸一口气,但开口说的却是:“抱歉克莉斯总长,我不能说,至少……至少现在,不行。”
克莉斯重新站直身体,神色复杂地看着艾尔德,有点疑惑,但更多的是无奈,“你这孩子,为什么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们,自己扛着所有的因果很舒坦吗?”
“说实话很糟糕,”艾尔德苦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但这并非是我的选择,我只是……不能说,您要问其他的事情,我可以告诉您,只有这个不行。”
克莉斯皱了皱眉,看了他很久,半晌,还是叹了口气,“算了,你回来了就好,整整两年毫无音讯,你还真是会让人担心啊。”
她的语气里满是庆幸和责备,倒是把艾尔德听愣了,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克莉斯温柔但掺杂着伤心的脸。
“什么?我……”
看着艾尔德的表情,克莉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走上前,抬手揉了揉“艾尔德”的脑袋,“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孩子。”
克莉斯低头看着艾尔德,把他那睁大眼睛却又微皱着眉的表情尽收眼底,没一会儿笑出了声:“话说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上下打量了艾尔德一番,“刚才灯光太暗没看清,我还以为你是半蹲着的,你这是……去练缩骨功了吗?”
顾安:“……你们能不能别动不动就伤害无辜的路人……”
“不过仔细想想,声音其实也不一样,只是说话的语气太明显,一下子竟然没能分辨出来。”
艾尔德有点尴尬,从克莉斯手下挪了出去,“不是……”
“所以……”克莉斯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艾尔德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变成书又拜托顾安帮忙的事说了出来。
克莉斯很震惊,一双蓝眼睛大睁着,“那……你还能变回来吗?你原来的身体去哪里了?”
“暂时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我还没找到变回来的方法。我的身体……”艾尔德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我的身体……碎了,我不知道它在哪,就算知道,也没办法修复。”
“什么叫……碎了?!”克莉斯像是没听懂,碎了?身体怎么会碎了,碎了怎么还能活着?
顾安也有一样的疑问,艾尔德从来没跟他解释过自己为什么变成了一本书,他一直以为艾尔德是学会了什么法门,或者是那个什么交易的一部分,但什么叫碎了?
艾尔德挠了挠头,眼神再次偏向别处,“就是,字面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确实是碎了,因为一些……练习。”
克莉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两年前,你为什么离开,这个是可以说的吧?”
两年前,艾尔德自己认罪的时候,克莉斯是打算私自保下他的,无论用什么方式,先把人留下再说,可还没等克莉斯想出办法,艾尔德就先一步逃走了,成了通缉犯,也算变相坐实了罪名。
克莉斯两年前就很不理解,他既然已经认罪,又为什么要逃走。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原因,”艾尔德下意识抚过手腕,却没摸到熟悉的两道疤痕,不由得一愣,他稍稍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只是,有点想要去找一些,有关自己的答案。”
他的眼神依旧盯着地面,却很空洞,像是在看着什么很遥远的地方,“我这个人,其实一直很……很懦弱,我知道自己有问题,但是从不主动探究,二十二年前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十七年前是因为不敢。”
话说出口,不仅是克莉斯和顾安,就连艾尔德自己都很惊讶。
他从没向旁人诉说过往事,更别说是这种类似自我剖析的话,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这样顺其自然地说了出来。可能是因为他的潜意识觉得克莉斯值得信任,但也可能只是更简单的原因,就像是迷茫的孩子想要与长辈谈心,也像是在诉苦。
“我一直拒绝知道有关自己的一切,可两年前,当所有疑问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知道我逃不掉了,我可以拒绝所有人但唯独摆脱不了自己。曾经,我回避是因为恐惧,可现在,我主动调查依旧是因为恐惧。”
“我还是跟以前一样,胆小懦弱,又习惯逃避。所以两年前,我选择认罪,可它却问我,问我为什么不接受,为什么不敢认……我承认我被它刺激到了,那可能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赌气吧,然后我付出了代价。”
艾尔德苦笑一声,是嘲笑命运,更是嗤笑自己:“所以啊,面对自己的恐惧没什么好处,这就是最好的例子,可惜,我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艾尔德说完,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克莉斯,问道:“这些,足够说服您吗?”
他的声音与平时没什么区别,可细听就会察觉到那近乎较真的认真,你信我吗?
这番话任谁听来都会觉得荒谬,它太离奇,太虚幻。即便艾尔德有那么多的与众不同,可人总是无法轻易相信超出自己认知的事物,这是人之常情。
艾尔德看着克莉斯,感受她长久的沉默,最终,他眼中的期冀散去,只剩一声叹息,“算了,克莉斯总长,我……”
“艾尔德……”克莉斯的表情变得认真,“你信我吗?”
“什……”
“你愿意相信我吗?”
你愿意交出自己的信任,完全地相信我吗?你愿意再赌一次,赌旁人,而非是自己吗?你愿意给你这二十二年,一个不一样的落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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