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斯的话让艾尔德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克莉斯的脸,嘴巴张开又合上,拳头攥起又松开。
克莉斯看着艾尔德犹豫不决的样子,她甚至能看出艾尔德脸上的的动摇。克莉斯脸上挂着笑,很温柔,“小艾尔德,你……”
“不,克莉斯总长。”艾尔德稍微向后退了一步,但眼睛依旧看着克莉斯,神情认真又偏执,“我并不需要信任您。”
“什么?”
艾尔德继续道:“当然,您也去不需要信任我,归根结底,这是我自己的事,所以最多只需要我这一枚筹码。”
克莉斯皱起了眉,方才的温和被一扫而空,神情再次严肃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啊,你……”
“克莉斯总长,”
艾尔德打断她,“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在我的身后,已经有太多因我而起的代价了,所以,无论您是真的想要帮我,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都不应该再牵扯进来了。”
克莉斯皱着眉,却沉默下来,她看着顾安,眼里倒映的却是艾尔德的影子,不是曾经的艾尔德,是那个没进入警署的,小小的艾尔德。
她与戴莉亚是警署的同期,也是多年的好友,所以算起来,她也算是看着艾尔德长大的。与戴莉亚的温和不同,她果敢,狠厉,但在亲近的人面前,却不失温柔的底色。
她并不喜欢男人,也不打算要自己的孩子,一直以来,她把艾尔德当自己的亲生孩子看。
戴莉亚和法维恩出事后,她本不再打算让艾尔德进入警署,她知道艾尔德一直很喜欢画画,甚至提前联系了艺术院校。可是阴差阳错,艾尔德还是进了警署。
她教艾尔德办案,带他出任务跑现场,本意是把艾尔德看好,不让他重蹈覆辙,可艾尔德的天赋向她证明这远远不够。看着艾尔德越走越远,她甚至想过打压艾尔德自信心。可那孩子意气风发的模样跟曾经的戴莉亚那么像,她舍不得。
七年前,艾尔德自己离开的时候,说实话她是庆幸的。可是兜兜转转,五年过去,他还是回来了……
“克莉斯总长,”艾尔德打断了她的思绪,“如果您真的愿意帮我,那就把档案给我,然后放我走,这就足够了。”艾尔德一直很崇拜她,他是真的不希望克莉斯卷进他的因果,无论是什么原因。
艾尔德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一道白光亮起,顾安整个人都顿了一下,如梦初醒般的,他重新睁开了眼,“回来了?”
那一点白光飘出顾安的身体,然后不断变化,渐渐变成了一本纯黑的书,书页打开,无序地晃动着。
顾安完全回过神来,他默默退到了一旁,目光在艾尔德与克莉斯之间来回移动,他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张力。
克莉斯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挫败与更深层忧虑的神情,也许还混杂着一些生气和不甘心。她看着艾尔德,仿佛在看一个固执地走向悬崖,却不肯回头的孩子。
“代价……”
克莉斯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档案室昏暗的灯光明明灭灭,映照着她挺拔却略显疲惫的背影。
“艾尔德,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承担代价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两年前你擅自离开,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通缉犯的罪名,由于嫌疑人的行踪成谜,警署的公信力严重受损,当年的几期案件被迫暂停,至今没有定论。那些信任你、与你共事过的人……他们同样付出了代价。”
她顿了一下,声音恢复了严肃,甚至带着些质问:“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不牵连’,本身就是一种牵连。”
书页颤动着,像是艾尔德并不平静的内心,克莉斯的话像细针一样刺入他试图筑起的心防。
两年前……可是两年前的案件,还有什么调查下去的必要吗?那个所谓的凶手,一直在他身边不是吗?如果不是因为它,他又怎么会……又怎么至于……
“至于信任……”克莉斯转过身,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我如果不信你,就不会坐在这里听你说这些荒谬的故事,更不会在你以这种……形态出现后,还试图与你沟通。我如果不信你,早在确认你身份的那一刻,就会按照程序启动最高警戒,把你这个通缉犯捉拿归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你在这里探讨信任,又跟你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废话。”
她走回那本书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艾尔德。
“我要的,不是你孤注一掷的筹码,也不是你划清界限的疏离。艾尔德,我需要你明白,有些问题,一个人解决不了。你寻找的‘答案’,或许就藏在与他人的联结之中,藏在被允许的脆弱和求助之中。你害怕牵连,但真正的强大,有时恰恰在于懂得何时依靠,以及敢于接受他人的援手。”
“我……”黑色的书页快速翻动起来,像是找不到要说的话在哪一页,所以就只能无措地乱晃,“我不是……”
克莉斯打断他,语气放缓:“况且,你既然愿意告诉我,不也是因为你想要获得我的信任吗?你嘴上说不需要,那为什么还要对我和盘托出,这本身就是矛盾的。”
她的语气越来越快,气急败坏道:“艾尔德,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其实只是一个思想幼稚的小鬼啊?”
“噗……”一声嗤笑吸引了一人一书的注意,顾安咳嗽两声掩盖尴尬,然后无事发生似的,转头研究起了档案室的白墙。
克莉斯没理会顾安,她收回目光,继续说道:“档案,我可以给你。甚至,在权限允许的范围内,我可以为你在警署提供一些便利。但前提是,你必须答应我,不再像两年前那样不告而别,不再试图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扛。我们需要保持联系,你需要让我知道你的进展,以及……你是否安全。这不是监视,这是合作,也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吗?”
艾尔德沉默着,书页也归于沉寂。克莉斯的话击中了他一直回避的某个部分,那种深植于骨髓的孤独与对联结既渴望又恐惧的矛盾。
半晌,书页再次翻动起来,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开始显现:“……我明白了,条件……我接受。但是,克莉斯总长,一旦这件事开始出现失控的苗头,我保留独自行动的权利,太危险了,我不能保证结果如我所愿。”
克莉斯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可以。那么,我们就算达成初步共识了。”
她拿出艾尔德想要的档案,交给了一直在旁边“面壁思过”的顾安。
“克莉斯总长,”书页再次吐出文字,“我要的是全部档案,包含所有的备份,以及我当年的口供。”
克莉斯有点为难,案件档案并非可以私自处置的物品,“这……”
“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克莉斯总长,我没办法跟您解释太多了,但我只能告诉您,它们会成为灾难的根源。”
“……”克莉斯再次皱起了眉,半晌,还是叹了口气,扶额道:“跟你说话可真累啊,小艾尔德。”
“您可以换一种方式留存档案,但这种方式不能是记录,我这么解释可以吗?”
……
顾安带着艾尔德从警署翻墙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顾安打着哈欠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天可见怜,可算是出来了,好想回家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累死我了……”
艾尔德透过顾安的眼睛看着四周,两年没见过的街景,现在看来竟也不觉得陌生。他看着眼前昏黄的路灯,忽然问道:“你要去哪啊?”
顾安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上半身,“当然是回家啊,不然还能去哪?”
“……你应该没忘记,你东陵街的铺子已经被查抄了吧?”
顾安猛地停住了脚步。
“我们现在应该还是被通缉的状态吧,他们应该没那么快离开的。”
“……啧,”顾安闭上眼猛叹一口气,“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我怎么就摊上这晦气事,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去哪?”
“嗯……先回我家吧,虽然……也是被封起来的,不过他们现在应该不管了,就是不知道房东先生有没有偷偷打扫过。”
顾安暗自纠结了一会儿,在大街上来回来去地溜达了好几圈,“算了,也是没别的没办法了,先走吧。”
“话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顾安问道:“什么问题?”
艾尔德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斟酌着开口:“你们东方人都很长寿吗?我好像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八辈子’这个说法了,那得有多久啊?”
“……”顾安干笑一声:“是啊,我们都是老妖怪嘛。”
不出所料,艾尔德在克里索斯街道的屋子被查封了。门上贴着大大的封条,边沿微卷,纸张都有些发黄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顾安还是选择了翻窗进门。幸好只是二楼,顾安本身身手不错,就是开窗废了点功夫,艾尔德这窗户竟然从里面被锁上了。
好不容易进了门,艾尔德迫不及待地从佩环里飘出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说道:“哎哎,你刚刚那是什么功夫,怎么从外面打开里面的锁的?”
顾安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环视了一圈周围,“没什么,一种御物法而已。”
“御物法?那是什么?又是你们东方的神秘力量吗?”
“呃……”顾安顿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是……嗐,暂且不提这个了,我们先歇下吧,你不累我还累呢。”
出乎意料的是,艾尔德的屋子很干净,明显能看出有打扫过的痕迹。
顾安伸手抹了一下桌子,一点浮尘都没有,“竟然还有人帮你收拾屋子,看来,你的人际关系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啊。”
“……”
顾安歇下后,艾尔德就在窗边的沙发上飘着,他的书页没有打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了艾尔德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说起来,你今天在档案室所言,就是……你的身体碎了,是怎么回事?”
“嗯?哦,这个啊……”艾尔德的书页重新翻开,却没有更多的文字出现,过了一会儿,白色的文字才一点一点慢慢飘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惩罚而已。”
“惩罚?”
书页再次舒展,顾安再一次被拉入艾尔德的回忆,不过这次,他看到的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这片空间并不大,与其说是一片空白的空间,不如说是一片漆黑空洞中存在的白影,空洞与空白的边缘非常模糊,几乎就要融为一体。而在那纯白的中央,飘着一本纯黑的书,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这里是?”
艾尔德从旁边黑暗中走出来,他看着这片纯白中央的人,说道:“这里就是书的内部,我平时呆的地方。”
“什么意思?你一直活在书里吗?”
“算是吧。”
“那……你的身体……”
艾尔德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口,“你还记得我说的交易吧?”
规训法的本质是一种牵制与控制亡灵的力量,它通过特定的仪式与契约,将逝者的意志束缚于生者的秩序之下,使其成为可控的仆役或守护者。
不过这只是规训法内容的本质,而非这本书的本质。死灵规训法,这是那个一直引诱他走向地狱的影子的化身,那个该死的咒灵……
记忆中的艾尔德颓废又狼狈,他混身上下都布满了伤痕,有的还在汩汩地流着血,尤其是脸上的一道,从右边的太阳穴,斜着贯穿到右眼下方,又深又长。
血珠顺着脸颊流下,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还有些流进了嘴里。
他垂头坐在纯白空间的边缘,上半张脸整个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顾安看见他舔了舔嘴唇,也不知道这血是什么味道,想必不会太好。
“你这是……”
艾尔德只是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神情依旧淡漠,“一点代价,”他抬起手,一缕黑烟从他的指尖冒出来,那黑烟带着冰冷的腥气,快速地向前飘去。
而那个记忆中的艾尔德,在碰到黑烟的一瞬间就消散了。消散的身体化作细碎的粉尘,跟着黑烟一起回到了艾尔德手中,几乎是同一时间,艾尔德的脸上多出了一道伤口。
顾安一惊,“这就是……代价?”
“算是吧,”艾尔德继续道:“这是我与它交易的内容,它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真相,我完成它要我学习的内容,这是没完成的代价,也是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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